《鱼说》鳞也

2、沉船

　　刚开始的两天都很顺利，除了潘陌出现了些许轻微晕船的症状被安排在房间里休息。我们剩下的人，都在工作室里研究学习，休息的时候就在甲板上晒太阳，钓鱼，倒也很惬意。这次的目的地是堇青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它就像蓝鸦群岛上一枚最璀璨的蓝宝石，里面有数不清的矿产资源，也有众多珍稀的海洋生物。同时这个地方也与外婆说过的马头峡相连。马头峡是堇青海上最为凶险的一片海峡，因为暗礁众多，许多轮船都在这里撞毁。理所应当的关于这里让人匪夷所思的故事也就多了起来。但由于这里出产最上好的深海黑珍珠，所以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船只愿意冒险来此。

　　第三天我们离堇青海越来越近。我坐在甲板上，老远的就听见了潘陌反胃干呕的声音。三天下来，即便吃了药，她晕船的症状依旧没有好转。沈秋淮担心船舱里的空气太过憋闷就把她带到了甲板上，让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许是因为真的不舒服，她看我的眼神也缓和了不少。但她还是不与我说话，像天生八字不和那样。时间长了，我倒是觉得她挺有意思，有种与生俱来对这个世界充满恶意的感觉。
　　太阳刚刚过了海面，天空中发出妖冶的红光，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一样，连云彩都泛起了鱼鳞般的边。家里的老人说遇到这种云，就是要下雨了。
　　“明天肯定是个好天” 潘陌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的。
　　“怎么说”沈淮秋帮她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别到了耳背后。
　　“你忘啦，我们小时候还学过，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天的晚霞这么漂亮，明天肯定阳光明媚”她靠在沈淮秋怀里闭上眼睛，重重的舒了口气。
　　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也学过这句谚语，但是今天的晚霞似乎红的有些不同寻常，再加上心中的不安感，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果然，就像是为了验证那句话般，当天全部黑下来的时候，开始下雨了。
　　经验丰富的舵手向外喊了一句：“快进船舱！！！”，老船长皱着眉毛，科研人员全都挤在了操作室里。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情况可能不太好。
　　刚刚的晚霞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眨眼之间荡然无存。一时间海浪开始翻滚起来，夹杂着雨水像是在黑夜中咆哮的巨兽，天空中出现数道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将黑夜劈成白昼。所有人都惊恐的盯着窗外，看着骤然变脸的大海，一时间都失了方寸。这只小船就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一片青叶，即便是再有经验的船长，也无法控制被海浪卷集的左右摇晃的船身。潘陌害怕的叫出了声，教授在一旁安慰她，让她紧紧抓着船舱里的把手。原本整齐的桌椅被撞的四处飞散，一位外国研究员的眼角被飞来的木板撞出了血。在大自然面前，所有人都是那么软弱无力。
　　一个年轻的船员走了出来，脸色铁青，他说：“我们的无线电失去信号，方向仪失灵，这样下去，我们可能要困在海上了。但如果运气好，天亮之前雨势转小，或者能遇到附近巡航的游船，也许我们还有希望。”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有些发晕。我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要雨不停，可能今晚我们都熬不过。
　　此时此刻安慰的话显得格外苍白，船舱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等待事情出现转机，或者说，奇迹。

　　咚的一声！船身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有人大叫了一声“坏了！!”然后三四个水手转身就往门外冲。陆教授看着我，半天憋出一个哭一般的笑容，他说“我要是这次不叫你出来，你也不会遇到这事，是我害了你啊。。”
　　“教授你帮了我这么多，干嘛还说这种话”一时之间我好像看开了，也许是因为再悲痛责怪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境地，反倒是有些释然。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子，里面是他妻子和女儿的照片。我也想学着他的样子寄托哀思，但是摸遍了身上的口袋我才想起来，家里唯一的合照，还丢在那个租来的小公寓里。
　　我还没来得及难过，舱门就被打开了，水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绝望的开口“刚刚撞到了暗礁，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他的话就像一道惊雷把所有沉浸在美好幻想里的人都炸醒了，船舱里立刻被哭声淹没。只剩下几个清醒的人商讨着解决方案。我冲到窗户边向外望去，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偏离了航线，
　　而且，这个地方，我认得。。
　　是马头湾！！！

　　船长终于出来了，他的声音因为焦急变得有些沙哑，他尽量放慢速度，一字一句的，确保我们听清楚他说的每句话。
　　“我们还有一个备用的橡胶船，但是这样的天气，估计没什么用处，只能等到雨势小一点碰碰运气。无线电还没联系上，船舱里进水的速度很快，我现在给每个人发救生衣，虽然不能保证在这样的天气里不被冻死，但是至少我们还有一点希望。”
　　救生衣抓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就像是每个人对生命的那份渴望。我的心理素质不算好，但是除却那些研究人员，竟算的上平静的。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的家人，我还没来的急跟他们道别，唯一的希望——手机，也早就已经没了电，死气沉沉的泡在海水里。也许我真该听外婆的话，离海远一点。不过现在说来，好像也太迟了，我自嘲的笑了笑。

　　“啪！！”窗户上的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裂纹像是冬日里的冰花呈放射状的散开，随之而来的是鱼贯而入的飓风和暴雨，雨水打在我的脸上生疼，我下意识的想拿身边的衣服把它堵住。但是多米诺效应远比我的反应要来的快，从这个小孔开始，整面的玻璃都开始破碎掉落。然后门被吹开，所有人都暴露在了风雨里。沈淮秋找了个绳子把潘陌绑在扶手上，以免她被左右摇晃的船身撞到。又是一个巨浪，船被海浪高高的抛起，我失了重心，重重的撞在了地上，肋骨有种撕裂般的疼痛。陆教授把我拽到一边，但是此时他已经没有任何余力来帮我了。我躺在地上费力的抓着把手，看着这雨势只大不小，潘陌也早已哭不出声音了。我们就是一群在等死的人。

　　终于，在一声惊天的响雷声中，巨大的海浪淹没了船顶，所有人都被冲撞的东倒西歪，绝望的嚎叫着。天旋地转之中，船翻了。呼啸的海浪疯狂的占领着船舱里的每一个地方。我第一次体验了失重的感觉。很不美好，带着咸腥的味道。我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下就被重重的被抛入水中，大家拼命的往外游，似乎只要逃出去了就能存活。我拖着阵阵发痛的身子也拼劲全力的往外游，越过甲板的时候，沈淮秋还在解潘陌腰上的绳子，但是汹涌的海水让他使不上力。
　　我不知道怎么去帮他，我也帮不了他，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连血液都开始变得冰冷。因为海水的刺激我的头很痛，双手扑腾半天也没有游过半米。大雨之中我什么也看不清，海面上只有漂浮着的残骸。我大叫，没有人回应我，海浪把所有人都冲散了，我甚至没有看见他们救生衣上的红灯。
　　我很怕，也很冷，我已经游不动了。苦涩的海水充斥着我的口鼻，雷声像鬼魅一般萦绕在我的耳边。终于，我开始哭，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平日里的气定神闲早就不知道哪去了，每个人在死亡面前似乎都开始变得丑陋。

　　时间，在这巨大的蓝色水牢里显得毫无反击之力。每一分一秒都是等待死亡的漫长过程。空间被阻隔开，绝望横在仅剩的求生欲望之前。冰冷苦涩的海水从我的鼻腔灌入，呛入肺中，把剩余的空气全部挤出，像是苍茫戈壁中的沙粒在我身体里漂浮沉淀。我离水面越来越远，原本的救生衣也不知道被冲散到了哪里，腿部重的像被绑住了铅块，身体越来越轻，却渐渐下沉。一开始拼命扑棱的双手现在也无力的漂浮在海水里，像随波逐流的枯木，苍白，毫无生机。
　　我似乎听见一些来自深海的声音，我分不清是来自鱼类还是胸腔里发出的水与空气挤压依旧想要求救的呜咽声。
　　我觉得意识开始慢慢被抽离，眼前的一切在海水中都像是被缓慢放映的老式胶卷。痛苦在安静中被无限放大。
　　我想到了母亲，外婆，还有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抱怨这样清苦的一生，它便就要结束了，
　　我似乎出现了幻觉，我看见海水发出淡淡的蓝光，中间浮动着数以万计奇妙的浮游生物。还有细小的气泡，它们从近乎发黑的海底汇聚，形成一个弧形的走廊，身边各色的鱼类，他们环绕着我，像是做着祈福的仪式。
　　脚下的水流形成了一个巨型的漩涡，我撑着一口气拼命挣扎着，但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庞大的吸力把我裹了进去。
　　我肯定是要死了，窒息的痛苦变的越来越清晰，我勉强睁开双眼，想看一看这片曾经神秘的海域。除了绝望和陌生它并没有带给我其他特别的感觉，临死之际伴随着我也只有冰冷的海水。
　　我随着海水浮浮沉沉，总有一些细小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听得不真切，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变得干涩发痛，我慢慢闭上，又睁开。苍凉的海水里我看到一双眼睛，那一定不属于人，它散发着和海水一般的深邃与幽蓝，像是夜晚倒映在海上的明星，璀璨而又沉寂。它如同一首被吟唱的古老的歌谣，又像是被埋没在黄沙里千年的悲歌，它就那样看着我，似是有许多故事。我不害怕，也盯着它看，它微微突出的眉骨上长着一些细小的鱼鳞，我有一瞬间以为他是要带我坠入地狱的海妖。因为只有在希腊神话里，才有这么美的不可方物的生物。当然也许只是我濒死的幻觉，这海底怎么会有什么海妖呢。。
　　我逐渐失去意识，就像死去一般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