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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明朗 ...

  •   段解云扬声喊完这一句,顿觉不妥。他与此人素未蒙面,算不得相识,即便神秘人出手相助,如此处境,他也不该掉以轻心,随便容人接近身边才是。只是说不上是什么缘故,隐隐约约中,黑暗中的神秘来客,竟比长伴身侧的盲女,更令他心中安定。

      或许,是香毒尚未解去的缘故,他受其影响,才产生了不该有的奇怪念头吧?

      段教主几不可察地摇摇头,企图摇去心中的古怪念头,令自己清醒一些,以应对身份不明,又不愿现身一见的神秘人。

      段解云的动作再细微,又怎么瞒得过神秘人的眼睛。他习武已到一定境界,若有心窥探,连草木抽节之声,亦然能听个清清楚楚,何况是身中奇毒的段教主,一个小小的动作。但他并未多做计较,也无心计较。

      段解云脱口而出的“故人”二字,像凝聚十年光阴的一滴水,狠狠砸在他硬似铁、坚如石的心上,砸得他心防失守,险些失态人前。他闭上眼,狠狠攥紧拳头,才勉强压住心底的冲动,没将原定的施恩之举,换成一贯的心软。

      为了……

      随着念头,他的眼前忽而浮现出张绝美容颜。短短一瞬,她的面容或喜或悲,交错着自眼前划过,最终停格在她哀戚难言的神色上。那是他盛放在心底的人,是他一生不能违背的所求,他怎么忍心她伤心?哪怕背负骂名,哪怕是违背承诺……

      在暗夜的掩护下,他攥紧的手慢慢舒张开来,带着不自觉的颤抖,可心中的某个念头却坚定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可惜这持续片刻的挣扎,除却他之外,无人得知,无人在意,像一株漂浮在沧海的伶仃瘦竹,充满了悲凉的无可奈何。

      自嘲般低低笑了一声,神秘人一瞬收敛好漂浮不定的思绪,向段解云避重就轻道:“而今江湖上风波未平,段教主若是真心想见,待真相大白之日,再见也不迟。段教主,你说呢?”

      口中的“相见”说的再明朗不过,他心底想的却是,哪有什么真相大白,若真到了那一日,迎接彼此的只会是刀剑相向、不死不休。事到如今,无论是悔是恨、是悲是喜,他都早已无路可退。

      段解云猜不着神秘人的想法,却好似听明白了话中的未尽之意,心头蓦然涌出一点悲意。这悲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意味。若是之前的发声留人,不过是他无意为之,那么现下此人的反应,无疑佐证了他的猜测——不论过去亲疏远近,此人确实与他曾是旧相识,至于身份,恐怕一时半刻是猜不出来的,还得慢慢琢磨。他有预感,这位故人,会是揭开江湖乱局的重要一环。

      虽然明白神秘人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段解云还是决定试探一二,他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地附和道:“自当如此。只是我有幸得阁下慷慨相助,却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于情于理,都不妥当。不知阁下可否告知于我,好……”

      正如段教主所想,神秘人不愿透露身份,未等他说完整句话,便以不容辩驳的口吻打断道:“你我有缘自会相逢,何必执着于外相。更何况我出手相助,并不是想求得什么,有无姓名,又有什么区别呢。段教主敢以一己之力,身担庞大的残月教,可见并不是个在意浮名的人,如此多言,可是心生怀疑?”不待段解云开口,他又道:“江湖险恶,纵然我有心,也只能帮你到此处,还请段教主日后,多多保重。”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情真意切,也不知到底是真心想要段教主保重,还是只为劝慰自己。

      语罢他悠然长叹一声,一拂衣袖,飒然几声响动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小小的方寸天地,重归一片死寂。

      确认神秘来客已然离去,周遭再无其他宵小之辈,段解云身上陡然一轻,排出几口浊气来。不得不说,武学境界上天然的压制,带来的压力比想象中更大,即使神秘人并无恶意,他依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连额角都藏了一圈湿意。

      随手擦去凉透的汗珠,他暗想:还是要早日寻得解药,恢复武功,否则,只怕乱局尚未解决,他便要成为一颗死棋了。赴天机谷求药一事,已势在必行。

      不过片刻的功夫,段解云已彻底平静下来。他望向近在咫尺的阁楼,一片澄澈眼底映出的,却是残破不堪的焦枯楼阁,结满尘灰与蛛网,好似志怪中狐精鬼怪的宅院。但他心中十分清楚,这并非鬼神之力,而是有人有意为之,为的是困住他。

      可惜,功亏一篑。

      他冷笑一声,冰凉的目光落回酣睡的少女身上。

      衣衫单薄的少女,并不像段教主那般幸运,能得到醍醐灌顶的一声喝,因而此时仍沉浸在好梦之中,尚未醒转。借着些微光亮,能够看清她面色泛着一点红,显然中的香毒并不是太深。

      凝视着沉睡中的清秀佳人,他的思绪飘了一飘,落在阔别已久的另一位美人身上。她生的清冷,只对他展颜而笑,眉目间占尽了春光。若是眼前的人是她,长伴身侧的是她,他还舍得她深陷危局,狼狈不堪吗?

      答案显而易见,他怎么舍得。而她,又怎么肯为他千里奔波……

      一丝无言的怅然爬上心头,段解云轻轻叹了一声,对盲眼少女的厌恶竟然淡去几分,也不知是对长伴身侧的行径感到慰藉,还是羡慕她敢爱敢恨,甘愿成为一枚探路的棋。

      春夜太冷,更深露又重,真教人在石板上躺上一夜,还不知会病成什么样子,拖累他多少行程。

      不愿承认是自己心软,段解云摇了摇头,慢步走回盲女身边,弯身将外袍解下,披在少女孱弱的身躯上,期望能替她挡住一点风寒。

      心底骤生的怜惜,并未使段教主失去冷静。披完衣袍,他寻了处稍远的地界,盘膝坐下,开始拼凑得来的零碎线索。将近三月的奔忙,他一边防备身畔的盲女,一边警惕利欲熏心的追杀者,还得顾看着自个的病身,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推敲其中的玄机,如今既然有人替他寻来了这难得的清静,试想,他又怎么能拒绝盛情呢?

      回忆沿着几月的光阴,溯洄而上,又顺流而下,无数片段奔涌其中。教内护法的突然背叛,江州城的诸方争夺,沂州城外的危机四伏,意外退留身边的盲眼少女,出手相助的神秘故人,经历过的桩桩件件,共同化身为记忆长河,一一在段解云眼前流过,任其检阅。它们犹如散落的珍珠,被小心捡拾,妥善串起。纵然数目残乱,不足以穿作完整珠串,却已能窥见夺目的轮廓。

      原来如此!

      段解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目。那澄澈如水的眼底,一扫过去的疲倦,透着生机盎然的愉悦。

      短暂的清净,已然足够他理清杂乱的思路。

      一切,源自残月教教内左右护法的反叛。教众的反叛,削弱了他对教中的影响力,甚至无法联络亲信,而巧妙施放的奇毒,使他失去了强大的武力,陷入到难以想象的危急境地。紧接着,甚嚣尘上的江湖流言,将他塑造成杀孽满身的魔教教主,进一步加剧了他处境之不妙。但真正对他造成会心一击的,却是那封武林盟发出的千金追杀令,正是它,引来了无穷无尽的截杀,引来了各怀鬼胎的正道侠客,也引来了甩不掉的盲眼少女。

      先前段解云将一切归为教中动荡,所引起的一系列变乱,因而总是频频判断失误,看不清整个棋局。如今他因神秘人的出现而心有所感,倒是跳出了窠臼,看清了整个棋路的走向。

      利,人之所向,天下熙熙攘攘,哪个不为利来?有利可图,方有层出不穷的怪招,江湖小门派的不自量力,恰恰是最好的佐证。与之相比,名门正派一反常态,只派遣年轻一辈的弟子前来擒魔,便显得十分奇怪了。沂州城外声势浩大、人马众多,可他看得出,各派领首并不是铁板一块。他都看得出来,老奸巨猾的正道栋梁会看不出——除非一朝尽瞎眼。

      单单只是杀一个,身中奇毒、毫无招架之力的魔教教主,直接寻到杀了便是,哪有大费周章,发出价值千金的追杀令造势,光看小喽啰飞蛾扑火,自个却隔岸观火、一派闲适的道理?

      解释有两个,要么,是恨段解云入骨,单是杀了他,已不足够平复仇恨,唯有看他受尽折磨,方才痛快;要么,是想拉他的残月教教主身份做旗,另有图谋,而且所图不小。

      跳出整个江湖乱局,纷杂纹坪上,他真正看清的只有三波势力。一波是派遣盲女前来的棋局主人,一波是自诩正道的武林盟,剩余一波,则是有心困他于此的不明人士。其中操棋者藏的最深,除却着人泄露他的行踪,其余时候都不显山不露水,看不出究竟图谋什么,但也最危险。武林盟的心思不难猜,翻翻历代江湖大事,剿灭多少次“魔教”,平白无故得了多少好处,便心中有底了。不过满口仁义的武林盟,也会空口白牙诬陷他人,无耻程度实在令人瞠目结舌。至于最后一波么……什么目的,见见不就知道了,寻不到他的人,着急的总不会是他。

      任何纷杂的谜面,只要寻到其中关窍,便一通百通。而人总是对未知之事心存畏惧,一旦揭开谜底,畏惧便不复存在。暂且不论明朗的棋路下,究竟暗藏多少暗涌,至少在这一刻,段解云对三位操棋者的畏惧,已然减去了七分之多。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清楚来意,何愁无法应对?

      世事此消彼长,譬如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春草要长,冬雪便要消,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尘埃落定的安然错觉,令段解云对神秘人的在意,再次浮上了心头,且久久不散。

      莫名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他在心中无声地发问——

      你,究竟是哪一位故人,为何踏入棋局,又为何出手相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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