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香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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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一年前，段解云绝不会想到，助他平定叛乱的左右两位护法，会为区区一个教主之位，双双背叛他。
放在三个月前，段解云绝不会想到，他的画像将以“杀人夺宝剑”的恶名飘满江湖，连黄口小儿也能啐上一句，魔头人人诛之。
当种种想不到接连发生，被困在容府中一事，便显得格外顺理成章，似乎理应如此，再无其他选择。尽管被困之事，只是段解云一时疏忽造成的，并非没有脱身之法，他心中却莫名倦怠起来，不想再洗脱污名、解毒疗伤，甚至有心顺意而为、了却余生。
正如他少年时看来的字句，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自从他无意得知了秘密，清楚此生与师妹再无可能后，生死于他而言，便只不过是随意拼凑的两个字，若非答应为老教主守住残月教，他早已是世上无名枯冢一座。如今被困容府，或许是天意成全。
夜色如同上好的墨汁，铺头盖脸地泼了下来，泼得天地相勾连，周遭沉寂于一片黑暗。只有竹林中的小阁楼灯火尚未熄灭，在浓墨之中，它如同珠玉一般闪着莹润的光，说不出的动人。
说来也奇怪，段解云本满心倦怠、一心求死，瞧了一眼檐下灯盏后，心中却陡然生出个怪念头：他想求的，他想问的，皆在阁楼中，只要进入其中，便能得偿所愿。他不知此念从何而来，只听得恍惚中有千万人在耳边呼喊，一时是长鹤老人唤他乖徒弟，一时又是师妹羞怯地唤他师兄，一时是江湖客赞他正派，它们交杂、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心底的声音，哪个是冥冥中蛊惑的言语。
他好似着了魔，半是迷茫半是恍惚地朝着阁楼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一步踏出后，仅存的一丝清醒浮上心头，他疑惑地停住脚步，不明白自己为何向前。苦思无果，他继而踏出了第二步，第三步，越行越远……
扶药目不视物，却耳力过人。自书箱落地，她便细细听着，此时听得段教主渐行渐远，恐他丢下自己，不由急声唤道：“段哥哥！”谁知话音未落，便有一阵异香袭来。
这香味仿佛是合着她的心意而来，十分难形容，初闻似乎是她喜欢的檀木香，细嗅又好像是主人身上的桃花白熏香，再闻竟然又似乎是段教主衣衫上的不知名味道。她惊了一刹，便恍然着轰然倒地，跌入旧梦之中。
在旧梦之中，扶药回到了过去。她天生眼盲，不能视物，父母初时怜她，不惜砸下重金，辗转多地寻访名医。可惜天盲无药可医，耗去大半家底后，父母终灰心放弃，狠心将她丢弃在无名山头。那时正值隆冬，山头尽是皑皑白雪，半个旅人也无，她年岁尚小，又看不见东西，眼见着要被活活冻死。
许是天公怜悯，主人的车马恰好路经此地，见她容貌清秀，却天生盲眼，便出手救了她的性命。她无缘得见主人容貌，不知主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亦不曾听过主人的声音，却深深记得那一日，车马间缭绕的一段桃花白的熏香，透着安宁平静的味道。
自此扶药便随主人长居在无名山谷，不曾离开半步。漫长的岁月里，主人赐予她姓名，供她衣食，又护她免于流离之苦，可谓尽心尽力。她原以为主人如此对她，是源于心中大善，后来才得知整座山谷，皆是如她一般流落的苦命人，主人出手救人的目的也并不单纯——这份深恩，终究要以命相报。主人养着他们，为的是日后纹枰博弈，手中有棋可用。
得闻此事，扶药不过惊诧一瞬，便坦然受之。在她看来，主人的大恩，即便她为主人而死，也未必能够报偿。哪一日主人手中缺棋，她便化作最稳妥、最乖顺的一颗棋子，供他驱使。
今岁春初，扶药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密令，主人命她前往江州城，乔装接近恶贯满盈的魔教教主段解云，并设法缠住他，令他无法脱身。她曾听过许多关于段解云的传言，大多说段教主杀人不眨眼，残月教在他的手下，残害无辜百姓，杀害江湖义士，甚至劫掠过路商旅，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教。她生性良善，最恨如此凶恶之辈，是以阻挠段教主脱逃时分外用心，不但故意泄露行迹，引来各方人马围堵段教主，还暗中与佛魔联络，合力将他打成重伤……
小小的一方天地中，两位远行客相继中了招，一个躺倒一旁、顾自沉溺于旧梦，另一个则神情恍惚、无知无觉地正走向深渊。若是有人见此情形，必会大吃一惊。盖因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魔教教主，竟为人所制，神智尽失，实在是诛杀的良机。可惜此地极为僻静，除却段扶二人外，并无人出没，倒是少了一桩热闹。
段解云神情恍惚，脚步却极快，不过片刻便行至竹林前。
竹林间并非来时所见的泥路，而是依着此间主人的心意，铺着层干净的青石，一路蜿蜒至深处的阁楼，别有一番雅趣。
段解云凝视着暗青的石面，总觉得自己忘却了很重要的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他摇摇头，缓缓抬起脚踏上青石。一步还未落，便听得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开：“痴儿，还不醒来！”
犹如寒冬的一泼雪水，段解云冰得浑身一颤，三魂七魄霎时归了位，眸中迷茫之色也一扫而空。他下意识地向前望去，见眼前翠竹摇动，灯火璨然，不禁神色微变。他分明记得自己站在扶药身旁，思考着如何脱困，怎么睁开双眼却踩着青石，像是要走入阁楼一般？若不是耳边那一声厉喝，他恐怕已落入圈套，陷于他人之手……
想到此处，段解云不禁一阵后怕。若是他失去神智，为阁楼之主所困，岂不是再无洗清冤屈之日，也坐实了残月教魔教之名？如此一来，即便是一朝身死，他亦无颜面对师友——一来，愧对师父长鹤老人的涓涓教诲，二来，有负老教主留下的嘱托，实乃无信无义之徒。
多亏神秘客暗中相助，使他免于受制于人，段解云心中如此想道，态度更恭敬三分：“多谢阁下解救之恩，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他不知此人身处何地，便只是向着沉沉夜色躬身而言。
然而神秘客并未作答。夜色下一片静默，唯有风扫竹尾之声，在耳畔飒飒作响，除此之外，莫说人语，连虫鸣亦未得闻。
段解云疑心自己是中毒太深，内力不济，听不到入耳的传音，只好又道：“还请阁下见谅，在下有伤在身，并未听闻阁下传音。如若方便，可否请阁下现身一见，在下也好当面道谢。”
耳畔竹声依旧，无人作答。长久的静默中，段解云甚至产生了先前的那道厉喝，并非出自他人之口，而是自行杜撰的错觉。正当他以为神秘来客已然离开时，那人却忽然开口道：“堂堂残月教的教主，不识得香毒便罢了，竟还为其所惑。”
男人的声音十分低哑，听来有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段解云却无暇感受。他没想到，神秘来客不仅知道身份，还一语道破。他身处险境，不得不多想，一时感激之心淡了，忌惮倒是浮上了心头。
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旦生出疑心，一切皆可被视为疑点。段教主方才满心感激，如今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此人可疑——身份不明，行迹难寻，不知来意。
纵然心中暗暗警惕，段解云面上依然冷静自持。他心知不是神秘来客的对手，并不想自乱分寸激怒此人，因此故意忽略他的惊人之语，半是试探、半是诚恳道：“敢问这香毒，究竟是何物？”
神秘来客沉默许久，方哑声道：“香毒产自西域，是残月教独有的毒物。它以异香为身，散烟为毒，有味无色，毒性极强。怎么，老教主没将此物交托于你？”
残月教惯用的阴毒手段，段解云一向不喜，也不愿沾染，执掌残月教后更废除了大半。老教主想必是知他颇深，才没有明言。
段解云由香毒想到了身中之毒。两者皆是出自残月教，他却一无所知，终为其所累。他心内有些复杂，想不到他当年欲种善因，却自食恶果。
紧接着，他又想到，神秘客对残月教如此了解，莫非是哪位故人不成？
神秘来客哪知段教主一瞬想了许多，他见段教主沉默不语，叹了一声，哑声道：“段教主所中香毒，名为“如一”，取“前尘今时如一之意”。它香气馥郁，能令人想起最为牵念之事，并终日困于梦中，最终神智尽失。驱毒之法，一则以内力灌音喝破幻象，二则昏睡十日自行苏醒。”
段解云不禁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出手相助，又将如此辛密告知在下？若是段某故人，还请现身一见！”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香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