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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涌 ...

  •   暮春时节,春意将尽。然草木生发,华芳吐蕊,一时未歇,倒也不算清冷。佐上一味凉雨、两眼青碧,真真是极好的消遣。

      沂州城中多书香门第,每每逢此时节,世家大族都会效仿前人的流觞曲水,于城外寒山下,筹开一场雅集。韬光养晦一冬的风流才子,正是满腹才思,恨不得一吐为快,遇此良机,自然是你争我赶,各展风采。城内百姓比不得书生风雅,却也爱扣问春风的佳句,真有那妙绝的诗句,怎不念上一念?如此一来,城内城外,诗书之气连成一片,算得一大盛事。更不要提那风流书生着白衣、跨青骢,浩浩荡荡乘春出行,其气势如长河奔流入海,教人心中激荡不已、见之难忘。

      今时却不同往日,已是三月末,沂州城依旧一派冷清,甚至比平时更添三分零落。城中行人形色匆匆,商铺闭户不开,完全不见昔日繁华气象。只有供人客宿的客栈,住满远道而来的江湖客,稍微沾染一点人气,显得热闹一些。

      如果有所选择,满城的客栈宁愿拒绝这份热闹,也不愿看见沂州城一地冷清。原因无他,盖因满城冷清的罪魁祸首,正是远道而来的江湖客。

      自从以正道六派为首的诛魔盟会进入沂州城,城内的平静便一去不返。风雅的诗文佳句被无情扯落,换由印着段教主容貌的布告代替;长街熙攘的人流被截断,改由携刀带剑的无数杀神巡逻。诛魔一事上,正道六派几位领首莫衷一是,彼此内耗,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力约束盟会其他门派。自诩正义的小门小派,平白得了威势,整日流窜于大街小巷,盘问索拿,无所不为,吓得百姓如临大敌,个个龟缩不出,硬生生把沂州熬成一座空城。

      沂州城东。

      高约九重的望乡楼上,峨嵋派弟子水然捧着把旧剑,睨向脚下城池的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愁意。此处视野开阔,风景绝佳,只凭栏,大半个沂州城的风光自收眼底——然满是萧索。

      身为主持诛魔大计的六大领首之一,水然不是不明白造就萧索的缘由,只是面对如此局面,她根本有心无力。峨眉山养成了她避世不出的性子,却没养出她玲珑剔透的百般机变,论弄权划谋,她清清白白,如同盛在瓷碗中的山泉,哪里是蓬莱岛温春抄的对手。据说此人出身名门,拜入蓬莱前,乃是一等一的高傲公子作派,见不得人的权谋手段不知凡几,架空名为六大门派领首,实则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不费吹灰之力。

      水然此番下峨眉山,为的,不外乎是道义二字。为胸中一点浩然气,她愿亲手诛魔,以换江湖平静,百姓安乐,这也正是侠之大义所在。然而一路行来,她所见所闻,与所求所年相去甚远。她之所见,是人心贪婪、欲壑难平,是各有所求、装模作样,是满口的仁义道德,掩不住一身铜臭。但最令她失望的是其余五派领首,只一个凭虚派的孟修是心怀坦荡之辈,其余个个心有杂念、志不在此,不提也罢。

      与之周旋些许时日,水然心力交瘁,容颜瞧去憔悴了不少,心中的困惑更是积累厚厚一层,无人解答。

      今日六派聚首,重商诛魔大计,她不过提了一句沂州现状,便惹得温春抄面色大变,拂袖而去。他而今是诛魔盟会主事的,剩下的机灵人见状跟着退了个干净,好好一场商讨,最终只落个不欢而散,当真是……一言难尽。

      水然只觉疲倦地紧,然她身边只有三两师妹,万不敢随意吐露心声。想来想去,只能捧着临行前一日,师父赠予的慧剑,暗自叩问长风,究竟该如何做。她仍记得,师父交付她这柄利刃时,郑重的神情,并言它出鞘时,上斩日月,下分光影,锋锐无比,见此剑者,无人不拜服。是否师父早已料到如此局面?此情此境,如若换师父身处,她又当是何做法?

      一口怅然气不及吐出,已被匆忙咽下。水然耳骨微动,闻得仓皇脚步,略一转身,满面愁意霎时褪了个干净。含着一点浅淡笑意,见绣着白梅的青色裙角一转,飞到眼底,水然出了声:“好好的,怎么跑的这样急?”

      迎上满含关切的眼,小师妹杜子微好不委屈,捉住她的手,跺脚告起状来:“师姐,你可得去瞧瞧,那白鹤门的少主好不要脸,我不过刺了他几句,他便拿言语羞辱于我,说……说要……”

      “说要什么?”水然面色难看起来,她可是记得白鹤门这位白川少主,他甫一会面,便转投了温春抄的阵营,平日里看峨眉山弟子的眼神,也不无恶意。

      问到关键处,杜师妹反而不知如何开口,好半天呐呐道:“说是……说是要纳我与另外几个师妹为妾,赏与门下弟子同乐。”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她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儿,事关终生,说到最后一字,又羞又气,头都不敢抬。

      “什么?竖子尔敢!”听罢师妹复述,水然勃然大怒。再不懂风月,她亦听得出话中下流之意。娶清白女子为妾,分众人同赏,岂不与娼无异?这是何等的无耻,何等的恶毒?她一步步的退让,只为侠义大计,不想竟是如此结果!

      芊芊玉指猛地握紧手中剑,要紧处攥出一圈青白,水然咬牙问道:“那恶贼现在何处?”姓也不道,名也不唤,口称恶贼,显见是怒到了极处。

      闻此言,杜师妹蓦地红了眼圈,再顾不得女儿姿态,双手一躬,长跪不起,凄声道:“余下几位师妹,尚被截在那风月楼中,供恶贼呼喝取乐,只我一个侥幸扮醉,得以奔来见你。师姐,还请你替师妹们做个主!”

      风月楼,顾名思义,只关风月,乃沂州城最大的秦楼楚馆,素日里一掷千金的好去处,是个彻头彻尾的娼窝。

      握住剑柄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剑身似懂主人心中不平,嗡然作响。“啪”地一声,心中像是有什么碎裂了去,水然再难自持,暗中一提气,纵身跃下了九重高楼,直掠风月楼的方向。踏在粼粼水光上,她眼神亮得惊人。一贯的退让,并不意味她任凭拿捏。是时候亮出霜刃,教不长眼的都瞧清楚,峨眉山,可不是任人欺辱的门派!

      一派领首,拎剑挟怒,踏波凌尘,向着脂香粉浓的风月楼长奔而去,自是一番猝不及防的忙乱。不过,这是后话了。

      当是时,一只信鸽越江而来,拍翅落在杜子微单薄的肩头。她了然,扬手取走爪下的信卷,展开细看。一字不漏地读罢,她一抹面上水光起了身,眉梢眼角绽的都是志得意满,哪还有半分伤心难过,“信鸽啊信鸽,你说我如此用心,师父肯不肯传我一招半式?”

      温顺白鸽“咕咕”两声,借着杜师妹毫不留情地抛掷,振翅跃上青空,越江而去。在它身后,轻薄的纸卷乘风跌下高楼,转眼为奔涌江水吞没,落个尸骨无存。

      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杜子微自以为手段绝密,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他人眼底。

      斜对望乡楼的酒馆二楼一角,自觉看无可看的丑脸和尚,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向身侧娇娘回应道:“姑娘说的话,贫僧可听不懂。”

      “你这和尚好不知理,明明已阅过我家谷主的信笺,怎么还——”身段妖娆的娇娘柳眉一竖,便待发作,眼尾觑剑桌角横的一柄重剑,到底咽下不敬话语,摸着千金黛石绘就的眉尾,装模作样地找了个台阶下,“莫非是那姓扶的丫头,办事不利,没把要紧的信送到你这?”

      丑脸和尚摇一摇头,冷冷道:“信,和尚收到了,人,和尚也知道在哪。”

      “那为何不依我家谷主定下的计策行事?”事关重大,娇娘不敢乱嚷,却蹙眉肃了面容,端上十二分的不满来。料想不过是不满意酬金,她收了一收周身的妖曼劲,近前低声道:“可是信笺何处未写清,又或是和心中尚存疑惑?”

      和尚几经周折、惯看人世,怎不解得其中味,他淡然道:“非也。和尚曾说过,和尚并不在乎贵谷的身份,也不在乎贵谷的目的,更不在乎贵谷的成败。和尚在乎的,是武林道义永存,是江湖孽罪不生,是天下海晏河清,这也正是和尚答应贵谷主、出手相助的缘由。但除此之外,无论贵谷诚意多足,和尚都不会答应。盖因和尚所求,非金非玉,非权势功名,非红尘色相。姑娘还是,莫要白费力气。”

      好生好气、好酒好宴,换来冷冰冰的“白费力气”四个字,任是石人也要闹脾气。娇娘气的黛眉塌了一半,葱白似的纤指对着和尚“你”了半天,一时不知该从何骂起。

      丑脸和尚一脸泰然自若,顾自灌满随身的酒囊,丢下一句:“多谢姑娘款待,江湖阔大,有缘再会。”便施施然背着重剑,在周遭江湖客畏惧的眼神中,径自离了酒馆,踏歌远去了。

      娇娘赔了夫人又折兵,又奈何不得和尚,只好冲着背影恨恨骂道:“这该死的和尚!不行,得尽早传信谷主,免得坏了大事!”

      回答她的,唯有城中骤起的疾风,及破碎佛家偈语。一切,都预示着江湖将不复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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