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影壁【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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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年岁约有七十左右，脸皱巴巴的，人又高又瘦，生得细脚伶仃的，往那一站，像棵不耐风雨的枯竹。
他自称是容府的老家丁，姓罗，奉容老之命前来迎接本家来的贵客，“只因寿宴上起了争端，故而来迟了些，勿要怪罪。”末了还躬身以示歉意。
那厢老家仆已低了身子，这厢一行人好似不知礼数的稚童一般，任他弯着腰，丝毫没有开口让他起身的意思。
府门前静的只闻竹叶沙沙作响。
老家丁迎来送往多少年，还没听说上门拜寿给下马威的道理。他拿不准贵客的意思，便疑惑地抬起了头。目光逡巡一圈后，最终停在段解云脸上。
他看得出，几个年轻人隐隐以他为首。
段解云没料到他会找上自己，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但一瞬过后，便恢复如常。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冲容慕使了个眼神。
容慕收到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虽然众人暗中以段解云为首，但是明面上主事的是他。也就是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理应由他出面解决，而不是擅长谋而后动的段解云。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拿捏段解云的机会。
常言道：无欲则刚。如今段解云想要进入容府，便有了弱点。他将弱点抓在手里，可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想到段解云屈辱不已，却不得不从，容慕兴奋地手直发抖。但他知道，现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向老者道：“既然是事出有因，焉有怪罪之理。倒是我等奔波而来，疲累不已，一时有失礼数，还请见谅。”
到底不是什么君子，他嘴上说的客气，眼睛却不怎么客气，一个劲地往府门内瞟。进府之意，昭然若揭。
老家丁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善如流道：“贵客自本家过来，一路奔波辛苦，闲话少说，这便由老奴领着进去吧。再不去，容老该等的急了。”
这便是睁眼说瞎话了。沂州城到沧州城算不上奔波，容老也犯不上等个小辈，容慕却面厚如山，欣然应允道：“那就有劳罗伯了。不过，还请罗伯等我片刻，”他仿佛不经意想起了什么，回身看向众人，声音冷如寒霜：“还不快将贺寿的礼物搬出来，跟上罗伯？”
贺寿的礼物，指的自然是装在马车内的那箱寒酸的书籍。
容欺闻言弯腰要掀车帘，却被他叫停了：“你是本少爷的书童，这等粗活，还轮不到你。”
在场之人，除了容欺，还有谁能够做这等粗活？
容慕眼神傲慢，面上更是说不出的得意，他盯紧了段解云：“你去。”
整件事真是峰回路转，先前扶药好心相助，令容家二人不必遭受奔波辛苦，到头来，却反被要挟，实在是不由人不感叹：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扶药也万万想不到，路上捡到的书生竟然是个无赖，临到进府时，来了这么一手。她不禁又气又急，张口就要辩驳：“你——”
段解云露出个洞悉一切的微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容慕是个聪明的小人。他会审时度势，懂得抓弱点拿捏人，装着两幅面孔，做出此举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区区虚伪小人，还不值得他惧怕。比起接任残月教所面对的层出不穷的手段计谋，容少爷实在嫩得过分。而应对小人，虚与委蛇比发怒要有用的多，他深谙此理。
段教主虚虚按了一下扶药的肩膀，止住了她的话头，这才转过头对上容慕的目光。对方近乎挑衅一般地紧盯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见他的眼神飞过来，更是志得意满，若是背后有尾巴，恐怕已经翘上了天际。
段解云暗道：愚蠢！面上却丝毫不露，甚至勾起唇角，笑着应道：“是。”便真的弯腰钻进马车内了。
容慕准备了一箩筐的奚落话，谁知他不按常理出牌，心中不由惊疑起来。这病秧子平日里说一不二的，怎么今日如此好说话，莫非，是有什么打算不成？他望着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眼珠一阵乱转。
段解云可不在乎他怎么想，说搬书便真的是搬书。只过了一小会儿，众人便见他掀开车帘，抱着箱儒家典籍钻了出来。钻出后他并不迟疑，而是直接走到容慕身前，像是一个真正的仆从那样，姿态恭敬地低下了头，等候主人的吩咐。
他越是表现的无可挑剔，容慕越是恼羞成怒。如此一来，他丝毫得不到折磨的快丨感不说，还给容府的人留下了苛待仆从的印象，简直是偷鸡不成，反倒蚀了把米。
想到图谋之事，容慕眼神沉了沉，勉强压住心底的怒火，总不能让一个病秧子坏了事。他看也不看段解云，转身向老者客气道：“一时疏忽，让罗伯久等了。现下贺礼已经取来，还有劳罗伯在前引路。”
罗伯活了大半辈子，早熬成了个人精。他将暗涌尽收眼底，猜测几人之间应该是有些不为外人道的因果。不过他只是个引路的家丁，只需接引贵客到宴席，用不着过问缘由，因此笑道：“只是老仆份内之事，贵客何须如此客气。”说话间他抬头看了一眼行道，想起来什么似的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前来贺寿的宾客太多，以至于府门前行道堵塞，只能容三人并行，得委屈贵客分个先后。”
这等小事不痛不痒，应下来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拉近和老者的距离，因而容慕答应得格外爽快：“小事一桩。”
在容慕的安排下，一行人分出先后跟在罗伯身后向府中走去。至于先后顺序嘛——容慕代表的是沂州城的容家本家，身份金贵，自然排在最前，与罗伯并行；容欺照容少爷的话说，是他用惯的小书童，只需跟紧少爷即可；段解云与扶药则不用说，抱着贺礼落在最后，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
容慕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他断定段解云不敢耍花招，抛给段解云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便放心地走在最前面，和罗伯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容欺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向段解云两人，看神情是想帮忙分担，可惜权衡许久到底是没胆子，默默转过了身。
眼前的局面，换作是任何一个和魔教教主齐名的侠士，恐怕都会感到十分难堪。但段解云并不，他接管残月教时，遭遇过比这难堪十倍的局面，容慕给的这点为难不算什么。何况他进入容府，不过是另有打算的顺意而为，只要进能入容府，他的目的便达成了一半。容慕的举止，不但令他的出现顺理成章，还为自身留下后患，可谓是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然而……
段解云脚步微微一滞，环抱木箱的双臂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被佛魔重创的伤口没有好透，动用双臂难免牵扯到伤处，一阵接一阵的疼。他不是忍不住痛，只是一想到伤从何来，罪魁祸首又丢不掉，便后槽牙发紧。
照段教主所想，待日后查明真相、寻出幕后之人，他定要以牙还牙，令整个江湖洋洋洒洒飘满此人的追杀令，并打点苏夫人之流日夜追杀，拿不到赏金不罢休。至于他身边的这位罪魁祸首么，送到佛魔的练武场，当个随打随到的木桩正好。
走在段教主身侧的扶药突然打了个冷颤，她捂紧严得不能再严的襟口，略略向他靠近了些许。
怎么突然这么冷？
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段解云的思绪，使得他无法再继续妄想。但是想过这一遭，段教主痛快了些许，也沉得住气，领着盲眼的少女假作顺服状，一步不错地跟在容欺身后。
进入容府，须得绕过那道灰扑扑的影壁。不知为何，段解云自看见它的第一眼起，便觉得它十分古怪，甚至古怪里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但也知晓世家大族设立影壁，一是讲究风水，一想引生气入府，福泽后人；二是保护府地，避免窥探。为使影壁发挥风水之能，石壁上若非凿出石龛用以悬挂风水妙画，便是请能工巧匠雕刻出精细的风水妙图。其中雕刻之图多以山水、祥瑞花鸟居多。但容府的影壁却不大一样，无论远近，瞧上去都灰扑扑的，令人始终无法看清刻了些什么。
或许冥冥中二者有所牵连，经过那道影壁时，段解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影壁在向他抱以冷眼的同时，泄露出一丝线索。段解云发现，眼前这道影壁的灰，并不同于一般的石壁源自材质，而是另有玄机。它身上仿佛是长着一层来回涌动的灰雾，无论他如何辨认都看不清楚。
这影壁怎么看着……有点熟悉？
段教主隐隐有些不安，他曾在残月教的禁地中，见到过相似的一座石碑，老教主曾言，那是好杀者的生死碑，不是什么好东西，无事莫要看它，更不要近它，以免乱了心智。可沧州城与残月教远隔千里，怎会出现这样一座石壁？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收回了目光，打算暂且搁置此事，先追上走远的容欺再说。
谁知不过才回个头的功夫，便寻不到容慕三人的身影了。更为奇怪的是，偌大的容府迎接段教主的，竟只有一段长长的青石板铺就的行道，一片苍翠的竹林，以及三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雅致小阁楼。余下的，只是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昏暗，好似段解云在容府外所见的绵延灯海，从未存在过。
怀着几分惊疑，段教主打量起了眼前的“容府”。青石板路铺的整整齐齐，茂竹身姿苍劲挺拔，凭此可窥得此间主人品味。而三座阁楼则延续了主人一贯的风格，虽然略有差异，但均秀美而不失雅意，当它们掩映在竹林之中时，更显得风雅意境十足。最妙的所在，是阁楼的高低檐角悬挂的长串灯盏，它们或挂在高处，或掩映在竹林中，皆散发着昏昏然的暖光，教人忍不住想迈足向前，走入阁楼一探究竟。然而阁楼的明亮，使得黑暗的行道宛如危险的巨兽之口，又令人十分畏惧。
难道阁楼中，有那位名望颇高的容老，而容慕因急于攀谈，是以才丢下二人，不声不响地进入了阁楼？但罗伯作为容府老仆，又怎么会明知不该怠慢客人而故犯呢？
不对，他和身边的扶药，可算不上什么“客人”。
段解云不禁露出一抹苦笑，他千算万算，偏偏忽略了他与扶药的身份，本就不利于行事。凝视着远处暖黄的灯盏，他感到了进退两难，退，拿不准容慕的去向，进，不敢轻易走进阁楼。太多的顾虑盘踞成一张巨网，将他牢牢缠缚，不容逃脱。思索许久，他决定先将手里的累赘放下再说，以免遇到危险时出手太慢，贻误时机。他一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面慢慢地弯身放书箱。
当目光重新落在影壁上时，段教主不禁停了停。此时石壁依旧翻腾着灰雾，唯有不起眼的边边角角，隐约漏出一点雕刻纹样。他还欲看得更清楚些，灰雾却又浓稠起来。他只好暂且移开目光，看向暗藏危机的他处。紧接着，他便被影壁后的变化惊得脸色微变。
只见影壁后空空荡荡的，飘着隐隐绰绰的雾气，哪里还有原本通往府门的行道？
段教主登时惊得手上一松。黑暗中，只听“当”的一声，重物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影壁【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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