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容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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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赶在日落之前进了沧州城。
沧州城的风物人情，自然又与江州、沂州大为不同。虽然三城地处东南，同是祁水水系，但三城风貌却毫无相似之处。
如果说江州城因势力盘根错节，江湖气息浓厚，热闹中透着人心惶惶；沂州城内世家居多，书香气息中昭示着高傲；那么沧州城，则是真真正正的烟火城，无处不透着市井的平和。
这是一座正儿八经的寻常百姓的城。不沾肃杀，不甚讲究，甚至翰墨馨香的书馆连着整日寻欢作乐的花楼，都没人在乎，俗气地坦荡荡、明晃晃，但就是说不出的安静平和。
这一瞬，段解云感到十分平静。仿佛眼前不是需要精心算计的险境，而是满目苍翠的长鹤山，他也不是遭遇背叛和追杀的教主，而是粗通剑法的少年。
只可惜，长鹤山已空，故人已远，而他，也早已不是少年郎。
段解云的神色罕见地黯淡了一刹那。但很快，那点黯淡便如朝露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如同往常一般，若无其事地藏起伤怀，关心起正事来：“眼下已是日暮时分，若是容公子再晚一些前去贺寿，便不好交差了。不如容公子与这位书童分散打听，早些找到这位远亲的住处，免得真误了时辰。”
这桩差事事关容慕钱途，他自然是最在意的一个，闻言连连点头道：“是这个理，若是不能交差，往后……唉，恐怕也没有什么往后了。”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个儿是在和段解云说话，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了，显得颇为滑稽。
他畏惧这个病少爷，却又不甘心被压一头。
段解云误以为他是担心赏钱，不由暗中摇了摇头。一个书生的心思不放在读书上，反而重旁门左道，无怪乎只能揽些小差事。
可悲，可叹。
不过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因而只是想了一遭，便丢在脑后了。
*
容慕要拜见的这家远亲，并不是个穷酸破落户，反而出乎意料的家大业大。他随便抓个了卖糖葫芦的摊贩，说是投奔亲戚，便问了个清清楚楚，还险些被缠住不放。
容家在沧州城颇有声望。这声望是数十年不间断的善举换来的——广开医馆，不取分文；救济贫苦，布善施粥，凡是题着扬善两个字的事，容家一个也没落下。
琢磨着打听来的消息，容慕心思不免活络了起来——一力承担数十年善举而不衰，可见积蕴。他意识到此行不虚，搭上这条线，可比一直在本家手下讨生活要好得多。
心内火热，容慕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将容家地址说了出来：“容家住在富贵坊内，只怕还得赶上一会儿路。”
“富贵坊？”段解云咀嚼着名字，没来由觉得耳熟，却想不起何曾听过。
容欺打听来的消息与容慕相差无几。他见段教主有所疑问，遂点头肯定道：“是富贵坊。这位远亲是个颇有声望的大户人家，因此住在沧州城最贵的地段。”
段教主闻言更觉得古怪——既然是颇有声望的人家，怎么本家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还打发这么一个不争气的旁支前来贺寿？
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容慕念着即将到手的好处，哪有空细想，一个劲催促着众人赶路：“时候不早了，有什么疑问，路上说也一样。”
话说的倒也没什么错，只是一如既往的没分寸。毕竟，马车又不是他的。
容欺不敢劝他，可也没道理求段解云，只好试探性地问道：“那……先赶过去？”
段解云没把容慕这等人物放在心上，自然并无被冒犯的不快。他有心借着贺寿遮掩行踪，越早躲进容家，他越安全，容慕此举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焉有不允之理。
沧州城的布局极为规整，纵横的长街南是南，北是北，毫不含糊地将整座城分成四个方块。富贵坊便是东南那一小块，压着东、南两座城门。而段解云一行人自北门入城，与它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行路之间，黄昏已至。金红色的夕照漏下来，映红了半座沧州城，这烟火之城便陡然一变，好似不在人间般富丽堂皇起来。
段解云见过比这更为壮阔的夕照。看了一阵，他便撤下了车帘，继续思索先前耽搁的问题。
“富贵坊……”
这名字到底在哪听过？
离开长鹤山后的八年，除去每年在江州城住的三月，段解云几乎都耗在残月教，认认真真做教主。如果真有什么觉得耳熟的，多半和残月教相关。
段前教主解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容家，该不会和残月教有什么牵扯吧？
他心内一时转过了百八十个念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将余下几人打量了个遍。
容家主仆二人倒是不要紧，唯独一个扶药，丢下怕泄露行踪，带着怕拖累自己，怎么处置都不是个事。
当初他处事不端，留下祸患，事到如今，真是骑虎难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富贵坊，听着好生俗气。”祸端毫无自知之明地开了口，即使看不见，也依然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
段解云没有说话。一来，他只是对富贵坊隐隐有些猜测，并不十分清楚情况，也想听听打探来的消息，二来嘛，他现下不想搭理扶药。
容慕是个少爷脾气，不能指望。更何况他正沉浸在发财美梦之中，对周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容欺只好辛苦自己，一面紧着驾车，一面留神回答道：“沧州城的富贵坊并不一般。别看它名字是俗气了点，但实则是个山青水绿的地界，再好不过。据说此处竹海环抱、碧湖连片、清静无比，素有“一寸土一寸金”的说法，是真正的富贵之地，等闲人家可住不起。富贵坊富贵坊，非富即贵。容家能住在富贵坊，可见底蕴非同一般。”
这个说法令段教主再次皱起了眉头。他方才只顾着想富贵坊，倒是忽略了容家，经容欺一提，压下的疑点又浮上了水面。
一个枝繁叶茂的远亲，竟然被视作不入眼的旁支，这对于同气连枝的世家大族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损失吗？
除非……
他心底划过一个念头，却快得抓都抓不住。
不等段教主想清楚，扶药活似与他作对一般，凑过来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段哥哥，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段解云心里一动。莫非这姑娘也发现了什么不对？
“段哥哥，照理说，富贵人家住得再偏，路总是平的。可这马车越走越颠簸，是不是走错路了？”在段解云期待的目光下，扶药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疑问。
段解云：“……”
他这才发现，不过思索的功夫，马车已然驶入富贵坊，并且越走越偏僻，远近瞧不见半间屋舍，夹道而迎尽是挺拔翠竹，颇有点清静无为的境界。
美中不足的是，脚下的路实在颠簸了些。
颠得段教主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
想到发问的正是罪魁祸首，他顿时感觉更糟糕了，连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真不知道走的这一步棋，究竟是对是错。
不论心中如何作想，段解云面上依旧是一派镇定自若。他掀开车帘向外看去，但见修竹连片，翠意深深。清风徐来，竹影摇曳生姿，有亭台楼阁掩映其中，端的是雅致十足。
望着竹叶间若隐若现的容府二字，段教主笑了笑，向扶药道：“没走错。”
仿佛是佐证他的话一般，整个马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尔后缓缓停了下来。容欺一把挑起布帘，露出汗涔涔的一张脸来，道：“容府到了。”
容慕一路都在琢磨容府，琢磨得快魔怔了。听闻容府到了，他才惊醒似的一把撞开容欺，冲下了马车。
彻底展现在人前的容府，无疑是一座庞然大物。它盘居山下，犹如一张巨口，将秀美山林吞入大半。越过高墙向内望去，只见竹海涛涛不绝，无数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一眼竟然看不到尽头。更不用提檐下悬挂着“寿”字的灯盏，随着黄昏降临，远近罗织出一片令人目眩神离的星海。
容慕长在世家云集的沂州城，但却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不由惊叹道：“真不愧是容府！”
容欺似乎也看呆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段解云与闲王凤凌为友，昔年曾登上九重塔顶，一观帝京繁华盛景，眼前景象与之相比，不过略胜几分雅意，繁盛宏大则远远不如。因而他不过惊诧一瞬，面色便恢复如常。
扶着一脸茫然的扶药下了马车，段教主左右打量一番，忽道：“这容府还真是热闹，一个小小的寿宴，竟然来了这么多车马。”
容慕先前没注意，回过神来一瞧，果然身旁挤挤挨挨全是马车。段解云的马车，也不过是停在最后。它们彼此交错着盘踞一处，几乎占去大半个行道，只留下一条小道通向府门。
容慕方远眺过容府，兴味正浓，见状不禁眼睛一亮。然而府门后迎接他的，只有一方灰扑扑的影壁，不免有些失望：“怎的偌大一个容府，竟然没有一个仆从在此迎接，莫非都死了不成？”说到最后，他言语夹杂戾气，越发不堪，“这等贱仆，实在该死。”
恰在此时，府门内传来一阵欢声笑语。这声音也不知如何形容，仿佛千万人同乐，且乐到了极处似的，以至于隔着数丈，依然觉得搔在心头。
容慕吓得后退了一步，想起段解云在旁，他不甘示弱，又大着胆子撤回去，色厉内荏地喝道：“什么、什么人？”
影壁后缓缓飘出个细高的灰影。走得府门前，容慕才看清，原来是个形容枯瘦的老汉。他哑着一把嗓子，躬身道：“不知贵客来临，有失远迎。”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容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