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梦中事当不得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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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匆匆，展眼已是三月暮春，满城桃花一日落尽，只余嗅之满鼻甜香的杏花。谁知得意三两日，枝头的粉白花瓣便又为清明时节的雨水摧残，零落一地。
也不知是多方搜寻无果，亦或者争夺赏金的心思暂歇，九江门并千仞派撤去人手后，自诩正义的不入流小门派也缩了起来。搜寻的布告被雨淋透，面目全非地挂在城门，无人在意。
时逢寒食清明两节，百姓纷纷停火，携青团前往小青山祭扫。茶馆酒楼生意一落千丈，只能赚个把行客的银钱，商贩满街蹿的身影消失不见。一时之间，偌大的江州城冷清不已。
与之相反，离江州不过几里的小青山，因着祭扫之故，有了一丝人气儿。
唤作小青山，实则乃是一座坟山，江州城的百姓，大多将仙逝的亲族埋葬于此，逢年过节，才会前来祭扫，是以一眼望去，满山遍野、密密麻麻皆是立着的碑林，间或有家境贫寒的，歪歪扭扭插个木制的，也算作是有心。
山中遍生青竹，林下翠叶连片，几有遮天蔽日之势，纵炎炎夏日不慎踏入，也凉似冬月之寒，令人背脊发冷、心中愀然。曾有穷酸书生撰写《青山志异》，编成鬼怪戏文，将此地传为阴府鬼域，除却一年三回祭扫之外，百姓莫敢进入。
今日小雨霏霏，山径泥泞，行走多有不便，江州百姓祭扫一番，便匆匆离去，留下一地似燃非燃的暗黄纸钱。
段解云夹杂在一众祭扫人潮中，不紧不慢地上了山。
他撑着把桐油浸过的纸伞，着一身素白衣衫，似朵清雅的杏花，缓缓流过青山翠竹。若是撞上下山的百姓，便停一停，让开些许。
难得没有易容，段解云自伞下露出的俊俏模样，惹得路经的小姑娘芳心暗许，多看了几眼。他浑不在意地抛下人潮，越走越偏，最终隐没在青山深处。
段解云此番孤身前来小青山，只为祭拜故人。因着一些缘故，故人之墓藏在竹林之中，若非结识者，无人前来祭扫。
踏入竹林之中，他便收起纸伞，搁置在翠竹边，双腿一跨，与立着的石碑相对而坐。
这座石碑大约有些年头了，石壁上残存着青苔的痕迹，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隐约还能看出，“未亡妻林青殊之墓”八个字。
望着昔年自己刻下的字迹，段解云喉头一梗，目中透出三分苦痛来。
这座衣冠冢是八年前，他与林青殊解除婚约，离开长鹤山之时，亲手所立。
每年时逢三春，段解云便会自西域赶来江州，来拜一拜这块石碑，从无缺席之时。尽管种种阻隔之下，二人今生已绝无可能结为连理，他也只能放下痴念，但是于他心中，师妹林青殊始终是她的妻，不论生死。
细密的雨帘穿过层层竹叶，敲打在段解云肩头，发出轻轻声响，供林间飒飒竹声，织成一片无边愁意。
拎出两壶青拂酒，一壶置于碑前，一壶捧在手中。段解云扬手，碰了碰清脆声响，径自与之对饮起来。
青拂酒不似女儿红，它以回味绵、后劲大见长，容易令人滋生醉意。半壶酒液入腹，段解云眼前闪过无数林青殊的面容，或嗔或怒或喜或悲，终印刻在冰冷的碑前。
他闭了目，回想起决裂之因。
时年夏，段解云十六，尚是个无忧少年，平日所念的不过练剑二字，再多便是师妹林青殊。林青殊小他一岁，正是娉娉袅袅的好年华，二人自小青梅竹马，早已暗生情愫，年前才定下婚约，只待及冠之后成婚。
一个是翩翩少年，一个是天真女郎，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两人的师父长鹤老人，也这一桩婚事赞不绝口，时常拿这个打趣二人。小师弟凤凌更不用说，满心欢喜地祝贺二人早日成婚。只是他常年病弱，因此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长鹤山师徒四人，说来也巧，三个徒弟中倒有两个都是捡来的，段解云是在夏日小满，林青殊则是在清明时节，只有凤凌是正儿八经拜进来的。不过三个徒弟之间相处极为融洽，并未因此闹出什么不愉快，反倒是段解云和林青殊念着凤凌体弱，常常让着他。
山中不知岁，倏忽间小满将至。女儿家心思柔软，林青殊寻思着定亲后第一个生辰，该好好办一办。长鹤老人自无不允之礼，段解云将她放在心尖子上，也没拒绝，只道不许她太过操劳。凤凌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期待。长鹤老人淡泊，因此往年三人的生辰，莫不是互相赠送生贺礼过的，还没有真正办过。
此事定下之后，段解云没有过问，整日不是练剑便是读武学书籍，全权交由林青殊操办，至于长鹤老人是否有所指点，便不得而知。
短短几日的筹措，林青殊竟然办得像模像样的。她布置得当，还亲自下厨做了酒菜羹汤，满满一大桌，让师徒几人吃的嘴油肚圆的。
长鹤老人与凤凌同往年一般，送了他生辰贺礼，唯独师妹两手空空。段解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非师妹所言大操大办，便是下厨不成？不过林青殊向来不喜欢沾染油灰，也算得上极为尽心了。
段解云本以为只是如此，没想到入夜后，林青殊偷偷溜进他房中，贼兮兮地邀他去看漫天流萤。原来她向长鹤老人借到一处小山洞，想法子困住了流萤，只待夜幕降下，便可看到平生难见的漫天萤火。
夏夜的阵阵虫鸣之中，段解云点了点头，压住满心欢喜同师妹一起溜去山中。
意外的是，林青殊借的这处小山洞，幼年时二人常常造访。此时再度前来，心境又是一番不同。
黑漆漆的山洞里，暗色的流萤飞得漫天都是，没有提灯盏也看得清彼此神情。林青殊羞怯地靠在他肩上，两人依偎着侧耳听着虫鸣，心中一派宁静的欢喜。
流萤上下翩飞，却无法飞出，挤挤挨挨，犹如手边的烛火，照得山洞明明灭灭。不期然，林青殊想要凑过去瞧一瞧，流萤究竟是怎么发的光。
段解云无奈，只能宠溺地刮刮她的鼻尖，陪着她一同撞进流萤堆。若是他早有预知，怎么也不会答应此事。
林青殊孩子心性，偏要捉住流萤。她武学天分极高，轻功修得最好，因此抓来毫不费力。她将萤火虫困在衣袖中，充当灯盏用，照得手边一片亮堂。
这一照，林青殊无意间发现，脚下竟然埋着个奇怪的棱角。棱角呈金红之色，并非是山中青石，显然并不是山洞所产。她没有多想，误以为是师徒其中一个丢在此处，便挖了出来。
棱角撇去泥灰，是个模样十分金贵的木匣子，上漆红色，只有巴掌大，眼生的很。林青殊记不清是谁的物件，但是论金贵，也只有凤凌了，她猜测是小师弟无意留的，便召准夫君来看。
段解云回忆一番，并不记得凤凌有过此物，主张打开看看。木匣子连锁都没有，非常轻易便打开，里面藏着本残破的书册。
林青殊兴冲冲地翻开书页，想抓小师弟的短处，日后若是再被打趣也不惧。段解云与她心有灵犀，相视一笑，静静等她读完书册。哪知她才翻开便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来回打量，双目淌下一行清泪，踉踉跄跄地退开三尺远。
段解云十分不解，不知书中写的是什么，令她如此失态。欲要柔声问取，却见师妹丢下书册，失魂落魄地跑出山洞，连袖中流萤四散也顾不得。
段解云满头雾水，暗想或许只有地上书册才能作答。他没急着追出，而是拾取书册探寻究竟，不料只看一眼，背脊遍生寒意，心神大乱。
段解云怎么也想不到，两小无猜的缘分，竟然是这么一场因果。
他抖得书册都握不住，但还是强打精神，将书册完好无整地装回匣中，回到居所，将此物搁置在林青殊门外，算作交还。
那一夜，段解云惶恐不安，一夜没有合眼。第二日天蒙蒙亮，他留下一封解除婚约的信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鹤山。彼时少年一腔悲愤，既怨天公，又恨自身，他自觉无言面对长鹤山众人，在江州盘桓数日后，便辗转各处异乡，直至成为魔教教主。
一壶酒见底，再饮只有雨水，淡而无味。段解云自觉不够，将墓前的酒壶敞开，道一声：“你不喜酒气，是我记错了。这壶酒由我代你饮下，算是赔罪。”仰头痛饮。
若问他一生有何悔，便是悔不该贺那一回生辰，更不该望见那样书册，以至于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相隔两端。
正满怀忧思，如珠玉相撞般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段哥哥，快醒醒，快到沂州了。”
沂州？
段解云心头一动，他明明暂居逢春渊，孤身一人上青山祭扫，怎么会听到沂州两字？沂州与江州，可隔着不大不小两座城池。
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墨色的眼瞳带着初醒的迷茫，对上蒙着布带的少女，眼睛的主人少见的迟钝了一会儿。
扶药没听到回答，殷切地再次问道，“段哥哥，今日可进沂州城？”
段解云直起身来，险些撞在青色的车壁上。入目所见，此处恰似一个小居室，桌案以精巧的手段所造，即便马车在急速行进之中，也毫无影响，而案上所摆的物事，也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一般，一动不动。
耳旁辘辘的车轮响声，冲散了梦境残余的伤怀，段解云恍然想起，此时距那日逢春渊三医行诊，已有半月有余，二人早已不在江州城内，而是一路顺着江流的方向直下，将至天下最繁华的江南三州。
当日察觉扶药身份不简单，段解云为免牵连到闲王凤凌，不顾他的百般挽留，当夜便带着扶药离开了江州城，一刻也不敢多留。
今岁段教主来去皆匆忙不已，来回奔波，未及去祭扫“亡妻”之墓。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难怪他时常在梦中祭扫，或是追忆八年前的旧事。
凤凌见留不住段教主，江州城中苏夫人又查的严，便特意遣人护送他出江州城，并财大气粗地赠给他一辆油布马车、一个车夫。可别小瞧马车外驾车的那位一脸憨厚的车夫，他受伤前曾是王府重兵，相较一般人武艺高强，表面上可以护持二人。此人对王爷忠心不二不说，还是个活地图，天下几十州都熟知于心，只消说去往何处，根本不必忧心如何行路。
此时段解云三人已经顺着江州而下，途经宁、楚两座州城，直奔江南繁华之地沂州城。他一路扮着个富贵人家的病怏公子，扶药装服侍的丫鬟，车夫不用找身份，驾驭马车即可，逃过了数次搜查，一路有惊无险地前往江南。扶药不知是察觉到他有所怀疑，还是摸不清他怎么想，半月之中竟然没有传信。
昨夜三人露宿城外林中，轮到段教主守夜，任扶药马夫相劝，他仍是强行守过整夜，破晓时分方才满身疲惫地入睡，直至如今日上不知道几竿。若不是扶药前来叫他，只怕还在梦中。
收拾好杂乱思绪，段解云道：“暂且不必急着进沂州城，先查一查城内是什么情况再说。”
“我知道啦，段哥哥。”扶药掀起厚厚的车帘，伸出半个脑袋冲车夫喊了一声，“今日不进城，寻个僻静所在歇一晚。”
“行。”车夫也不含糊，答应后车头一甩，直奔沂州城西的密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梦中事当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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