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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沂州林下论书生 ...


  •   即将入夏,阳光一改春时和煦,日渐炽烈起来。沂州城临水,蒸出的潮气直钻春衫,教人走上两三步,便是一身汗,真是叫苦不迭。

      盛午时分的沂州城西,官道上冷冷清清。你若是诧异此处为何没人,往树林一看便知,大半的行客都躲在林中,借着连片的翠盖,暂时避一避酷热。只有少数步履匆匆的行客,才不作停留。

      “少爷,咱们暂且避一避,待凉爽一些再走吧?”说话的是个小书童容欺,他抹了把额上滚落的热汗,向自家少爷容慕求救,“太热了,再这么走下去,书都要被汗浸脏了。”

      不知“太热了”与“书脏了”这二者,哪一个打动了容慕,他挑着一双三白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不情不愿道:“那便暂且歇一歇,免得这些送人的书出问题。本少爷听说林中有个茶棚,你去给本少爷买些茶水回来,正好走了两个时辰十分渴乏。”

      容欺闻言如获大赦,兴冲冲地巅着一筐书,先容慕一步蹦进了浓荫。霎时,日光的炙热被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徒然地留下块块光斑。

      山林独有的凉气,顺着脚下的布履蔓延向上,将困扰小书童两三个时辰的潮热一扫而光。他解下书筐,揉了揉两个瘦小的肩膀,觉得不得劲还多拍了两下。

      别看容欺豆丁模样的小身板,背起的书筐也没多大,但分量可不轻,两个小肩膀各勒出一条红痕,触之酸疼。

      他小孩子心性,还想多贪一阵子凉快,歇一歇再动,却被走来的自家少爷拿折扇敲了敲脑袋,迎来一声暴躁的呼喝,“还不快去买水,指着本少爷答应纳凉,便不用干活了是不是?”

      他身量不高,长相属于凑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普通,呼喝时一双三角眼翻来翻去,说不出的刻薄,哪像是大家少爷,换身装扮指着叫地痞流氓也说得过去。

      倒是小书童容欺生着一副好相貌,小小年岁已能窥见及冠后的风华。要不是容慕一口一个本少爷自称,旁人还真不一定认谁做主仆。

      容慕出自沂州城书香门第容家——的旁支的旁支,人不如其名,一向心高气傲,忍不下旁人比他好一分,处处都要争一争。连对他忠心耿耿的小书童容欺,也是动辄打骂,只因他生得比自己好看。

      没有少爷命,偏一身少爷病,说的便是容慕这般的书生,才高一斗,刻薄八分,令人望之生畏。他在沂州城是出了名的刁酸刻薄,没几个人家愿意把小姐许给他,连容家本家也十分不屑。

      不过绵延几代的书香门第,总有些不轻不重、没有油水的差事——譬如替关系不怎么好、又避不开的远房亲戚祝个寿,天热路远又没有几个钱的打赏,便交到容慕手中。

      二人此行是去往沧州城祝寿,贺礼便是容欺背的一筐书了,挺省事。日上三竿时分出发,容家没派车马,容慕和容欺走了两个时辰,才走至城西的茂林。

      容慕下手没个轻重,扇骨敲击之处疼痛难忍,容欺撅着嘴揉了揉,摸出个硬邦邦的小包,估摸着是要好几日才能消下去。

      他待在容慕身边十多年,早已习惯了自家少爷的脾气,冲着容慕嘿嘿一笑,飞似地跑去买茶水。

      容慕哼了两声,瞅准一早看见的青石,撩起衣摆坐下等水,顺便将褡裢中的干粮取了一点出来,拿在手中慢慢啃着。

      他还没把石块捂热,白饼也只吃了两口,沈欺两手空空地跑回来了。

      “本少爷的水呢,银钱不是给你了吗?不够用还是你私吞了啊?”沈慕感到莫名其妙,又看了两眼确认不是眼花,便又呼喝上了。

      沈欺跑地满脸通红,额上还淌着细汗,闻言也不反驳,而是讨好地笑着,“我打听了一下,茶棚里卖的水有两种,一种是烧热以后放凉的温茶水,一种是刚刚打上来的井水。我本来想着少爷耐不住热,灌一壶井水,又担心少爷喝了会受凉,干脆先跑回来问一问。少爷,你想喝温茶水还是……”

      “什么凉不凉、温不温的,你成心给本少爷找事是不是?出门在外哪有这么多讲究,随便买些水就行,”长篇大论听得头疼,容慕神情不耐地打断小书童,“本少爷都要渴死了,你还在这里啰嗦什么,还不快去!”

      “……凉井水。”容欺将话语吞回腹中,乖巧地冲自家少爷点了点头,转身跑去买水。

      井水清冽甘甜,但是凉入肺腑,茶水味道劣一等,但是温养肠胃。一心为主的小书童他思来想去,最后抱回来一壶温茶水。

      容慕已经吃完了一个白饼,渴得要命,见他回来,抢过水囊便是一通猛灌,“少爷慢一点喝,不够我再去买。”

      “本少爷喝水,轮得到你咳咳……一个奴咳咳……奴才管吗?”容慕冷不丁呛了一下,咳个不停,小书童赶忙替他顺气,“少爷你慢点,不用急。”

      容慕瞪着一双三角眼,动作停了停,许是怕再被呛着,好歹没有开口。他喝完水,将所剩无几的水囊摔到书童怀中,“好好收着,本少爷还要喝呢!”

      容欺默默地接过水囊,妥帖收好,取出小半个白饼,细嚼慢咽起来。

      容慕吃饱喝足,那股穷酸的浪荡劲儿上来了。他待的树底视野开阔,他便四处张望,对歇息的行客评头论足。

      “那抱着稚童的妇人,姿色可论中下,她那相公可真是丑的不堪入目。”

      “破落书生,歇息一二还读书,读的莫不是〈金瓶梅花〉之流。”

      “什么年月,还有人骑驴骑牛,也不嫌晦气。”

      “贼秃驴,竟然背着把剑,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么?”

      “拿刀拿剑,莫不是以为自己是武林高手啊?”

      前几个无辜遭骂的毫无所觉,唯有最后一个似乎听到了什么,目光杀气腾腾地望了过来。

      那是坐在茶棚里的一桌江湖客,各个携刀带剑的,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望来的是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他一双鹰眼紧紧锁住容慕,锐利而凶狠,直吓得穷酸书生冷汗涔涔,再也不敢乱看。

      他消停之后,汉子也没有多计较,很快移开目光,继续吃茶。

      “少爷小心,我看他们舞刀弄剑的,说不准都是江湖侠士,背着无数人命。”容欺是个伶俐的,见容慕怕的很,连忙凑过来小声安抚自家少爷。

      容慕来了这么一遭,心头十分憋闷,左右也不敢乱说话,正好把气发在容欺身上。他狠狠地踹了小书童几脚,口中咒骂道,“出门两个时辰,只顾着吃干粮,一点也不顾着你家少爷,还不去买水!”

      他没注意到,不以慈悲为怀的背剑和尚,回首望了他一眼,离得稍近的行客,都一脸晦气地远远避开了这块。

      容欺不防被踢倒在地,蹭了一脸泥,好在白饼情急之下被藏在怀里,幸免于难。待在少爷身边多年,他早已习惯,爬起来抹去泥灰,便一言不发地蹦出去买水。

      容慕没了发作的由头,只能面朝官道,百无聊赖地发呆。

      “哒哒哒”马蹄声伴着铃铛轻响,越来越近,他抬起头,望见一辆油布马车缓缓走来,停在不远处的浓荫之下。

      套着两匹良马的马车,在沂州城并不多见,容慕不由上下打量起来。马车外挡的青色布帘,因一路奔走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但是不难看出用材上品,拆下来能换不少银钱。

      他心中嗤了一声,暗骂一句傻子。都说财不露白,驾着这么一辆马车出门在外,也不怕被劫匪盯上。

      思忖间,新来的车夫已经跳下马车,请出一男一女两名主人,又从马车内听听框框取出什么,好不热闹。

      容慕还欲再看,却见三人交谈一番后,车夫拎着两个水囊走过来了,显然是去茶棚买水。他毫无避讳的想法,直直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远看不觉,近在身侧时,容慕发现车夫身形异常高大,憨厚的长相也掩不住一身锐气。他吃了一惊,想到方才的鹰眼汉子,忍不住缩了缩头。

      按捺不住评头论足的想法,待车夫走后,他又不死心地望向马车那一侧。

      车夫搬下来的物事是个小药炉,此时那女子正往其中添着细柴。她着一身青色衣衫,身量娇小,面容清秀,如同出水芙蓉般可人。

      容慕心中一热,寻寻觅觅,等的合该是这般的女儿家,尽管谈不上是国色天香,但是总算是能配上他。他心内将女子据为己有,瞥向男子的视线便止不住怨愤。

      那男子观其年岁已然及冠,身形并不高大,面色苍白,看着病怏怏的短命样,时不时便要咳两声,一看便不值得托付终身。他不无恶意地揣测。

      容欺捧着水归来时,便见自家少爷皱着眉头,眼热地盯着突然多出来的马车。他赶忙拽回容慕,将水囊递给他,“少爷,水买回来了。”

      “买好水还得本少爷教你怎么收起来吗?”容慕恼火小书童坏了雅兴,抬手一个耳刮子,“还不找个地方吃你的干粮去。”

      这一巴掌打得狠,容欺的面上浮起道红色的掌印,疼的要命。他委委屈屈抱着水囊,蹲在书筐旁小口吃着藏起来的白饼。

      容慕最见不得他任打任骂的模样,还想再来一巴掌,瞧见车夫买好水走回来,他噎了一下,缩回去不敢动了。

      * * *

      “水买回来了,特意叫伙计新打的井水,清甜可口,拿来熬药汤应当不错。”车夫陈述将水囊递给等候多时的扶药,“还有一袋是温茶水,就着肉干吃,味道不错。”

      扶药接过冒着凉气的水囊,摸索着倒进放置好药材的药罐里,来回搅拌,“还是你想的周到,药汤拿泉水井水熬,药效更佳。不过熬药的时候,还得要麻烦你来烧火,我来熬药汤。”

      “小事一桩。”陈述痛快应下。

      添个把木柴,不费什么力气,这一路行来段解云的药从未断过,陈述早已做惯活这个计,何谈麻烦。

      木柴干燥,炉火烧得旺盛,不一会儿药汤便滚热了,药材上下浮动,腾出阵阵带着苦味儿白气。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随着林下凉风,吹散了几分灼热。

      此时正午已过,三人俱是清晨简单用的饭,被药香一催,竟然腹中咕咕作响。段解云自马车中取来肉干和白饼,三个人分而食之。

      “茶棚中坐着几个喝茶的江湖客,我认不出来是什么门派,不过他们刀剑上的煞气很重,显然是沾过不少血。”陈述啃着肉干,与二人说起了见闻,“其余行客,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不过那边有个书生,频频往这边看,得避一避。”

      扶药好奇道:“这书生有什么来头,要避一避?”

      “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我看他为人残暴,连自己的小书童都打,还眼高于顶,撞见难免污了眼睛,还是避开为上。”陈述如是道。

      他出身行伍,最不喜这等穷酸书生,徒有傲气没有骨气,终日以打骂仆从为乐。男儿理当志在四方,而非困守一地不思进取,郁郁而终。

      “书生不都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举止有礼,一心为国的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书生?”扶药嚼着白饼,含糊不清地发问,“我看戏文里的千金小姐,可都是甘愿舍弃一切下嫁。”

      “戏文多是穷酸书生写的,花前月下尽是些痴心妄想,不看也罢。”陈述对此很是不屑,莫管是什么山精狐怪、千金郡主,皆是穷酸书生的笔下戏弄。

      “原来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沂州林下论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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