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明暗下各有所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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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意下如何？”既然被识破，凤凌索性不再遮掩，“虽说李医师并不擅长解毒，但是他行医数十载，指不定有什么奇法。”
“此举不妥。一则，我现在身份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李医师曾见过我，定会认出我来。他痴迷医术，又为人耿直，若是替我诊治，多半藏不住话，漏出消息。二则，逢春渊早就被盯地死死的，你虽然是今上亲封的闲王，但是财帛动人心，真惹上武林高手，也难全身而退。”段解云断然拒绝道。
李医师除却精湛的医术，还有个雅称，名为“百晓”，意为若是想知道什么，寻到由头找他打听，准能得偿所愿。为着这个，他昔年闹出的笑话可不少，但此时局势复杂，容不得一丝闪失。
凤凌明白他的顾虑，但他请李医师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李医师近年来沉稳许多，不该说的绝不会漏出半分，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请他来查验盲女。”
他说得隐晦，传达之意不过是“话少”二字。
“但我猜，你传信李医师时，定然不是用的这个缘由。”段解云忍俊不禁，一语揭破，“照他的性子，拿疑难杂症四个字骗来的吧？”
“……这也是无奈之举，李医师是母妃所留，我怎敢不敬。他一心向医道，等闲请不动，我只能如此。”凤凌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府中有如此奇怪的医师，偏偏故友身受重伤，急需医治，行此非常手段，实属无奈。
“凤凌，我知你连夜请医师前来，乃是真心担忧我。”段解云笑罢，神情微肃，“但江湖的局势，远比你目下所见要复杂，我已身陷迷局，只望你莫要涉身其中。”
他之所以传信凤凌，不过是想借王爷的身份，暂时躲避一二，万万不希望他因此被卷入迷局。
凤凌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不欲见李医师，不如现下回逐风居，我召逢春渊的医师替你诊治一番。”
* * *
落花居东面的客居内，蒙着布带的少女正端坐桌前，将一截皓雪般的手腕落在脉枕上，等待李医师医师替她切脉。
四诊讲究的是望闻问切，眼盲不似其他疾症，须得闻其五音。李医师行过望诊之后，便取出脉枕一面细问，一面搭在她的手腕上看脉象。
寻常眼盲者，或者是为利器所伤，眼珠损毁；或者是幼年忽见雪光，为其灼伤；又或者，身染重疾，因无力医治拖延至耳目皆坏。他察观女娃眼睛，之间眼珠发灰色，但并无明显伤痕，料想是幼年曾生过重病，或者为什么灼伤。
“敢问姑娘，是否幼年患过什么重疾？”李医师摸了把雪白胡须，慈眉善目如画册仙翁，“或是见过什么灼目的物事？”
扶药闻言微怔，难道闲王不曾告知眼前医师，她天生眼盲之事？不过她转念一想，或许是闲王心存疑虑，吩咐医师前来试探，也未可知。
“医师，我生来便是这副盲眼，既不曾生过重病，也没见过什么灼目的物事。”扶药双眉微蹙，似乎为此困扰不已。
李医师心中隐有决断，闻她此番答语，不禁暗叹一声可惜。眼前的少女面容清秀，若是生有明澈眼眸，该是何等秀美。
天生眼盲者，任是医师再如何医术高明，也无从搭救。王爷信上写“疑难杂症”四字，所言不尽详实。
好在手下的脉象不浮不沉，从容和缓，是最常见的平脉。李医师撤回脉枕，向侍女借来笔墨，洋洋洒洒开了几张温养的方子，并将一应药汤的熬煮要术告知于她。
扶药明知自己的眼疾无药可医，但还是凑上前去戏弄他，“医师，我这双眼睛可还有救？”
“自然是有救的，只要你每日服用药汤，最长不过五年，便好彻底了。”李医师不忍她得知真相，有意行善，遂编了个五年之期。
虽然此事有违君子之道，但在他想来，待得五年之后，娉婷少女已嫁作人妇，再谈起此事，自然不会如今日道破时，这般痛苦伤心。
“多谢李医师！”扶药似乎深信不疑，她仰着头冲着他粲然一笑。
照理说，她蒙着布带的眼睛，明明是毫无神采。但不知怎的，李医师总觉她滚烫的目光，如同烈火一般烧在他面庞，直烧得他不敢再看，只能匆匆告辞。
这厢李医师抬脚刚走，那厢逐风居的医师已开始绕着段解云轮流问诊。
凤凌召来的医师共有三名，一者为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者为身形高大的壮汉，余下一者乃是瘦小的羸弱少年。
这三人常驻逢春渊，从医时长不一，但无一不医术精湛。闲王留在江州时，但凡有什么病症，皆由三人诊治，十多年来从无差错。
不过与李医师不同，这三人诊治时并不开口，四诊只行望闻切三诊。
段解云褪去衣物，赤着上半身，任三人来回打量，凤凌则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
白发老者当先上前诊治。他的目光绕着段解云逡巡一圈，最终停在段解云胸前的掌印上。乌黑的掌印，衬着蜜色的胸膛，显得格外刺目。
他毫不犹豫地戳刺掌印，得到段解云一声闷哼。苏夫人下手狠毒，此伤不但连着皮肉，还伤及肺腑，触之生疼。
白发老者喜得眉开眼笑，稍稍碰过掌印便挪开手，泰然自若地替他把脉。他仔细听了一阵，脉象不出所料地虚浮紊乱。
白发老者皱一皱眉，起身挥开笔墨，开始题写药方。
孱弱少年见前者题写药方，便瞅准时机，先壮汉一步问诊。他自被召来之后，便一直眉头紧锁，切脉之后，更是满脸忧愁，仿佛病的人不是段解云而是他。
他围着段解云绕了几圈，望来望去，足足过了半盏茶，才提着朱笔开药方。
落在最后的高大壮汉，不急不缓地走上前来，粗粗把了个脉，便坐回桌案前开方子，连段解云也没看一眼。
闲王看诊的规矩是，只留药方，不留医师，因此留下三张药方后，三位医师便一齐告退了。
段解云披上外袍，拿起三张药方逐个细看。
三张药方俱不留名，但从字迹便可辨认医师。白发老者字形圆润，高大壮汉一手狂草，孱弱少年字迹工整。
凤凌缓缓走到他身边，“我瞧瞧药方开得如何，若是行诊有误，或是药方出错，少不了要他们吃一吃苦头。”
按逢春渊的规矩，一旦医师看诊有误，则贬去逢春渊的北面做粗仆，日夜为诸如喂马、洒扫之事操劳，永无脱身之时，是为最低等的奴仆。
此规由来已久，段解云暗觉不妥，有心劝解一二，但最终只是缄默不言，同凤凌一道，对着药方细细研读起来。
药方按行诊顺次看来，白发老者一马当先。只见他将药名一一写来，左右不过是些活血散瘀、温补调养的药材，配了些外敷伤处的膏药。
“倒是乖觉，这些药用来，虽无大用，却也没有大害。”凤凌自小生病，哪能看不懂这张药方，“总是想稳一点，看来他是老了，该让让贤。”
想到“我不杀伯仁”的典故，段解云慢条斯理道：“逢春渊的医师并非江湖侠士，不通武学实属正常。这张药方内养外敷，算不上是什么错。”
“既然如此，且看看余下两张药方如何。”凤凌取走白发老者的药方，揉成一团丢在香炉内。
段解云翻开第二张药方，孱弱少年工整的字迹，赫然写着大半张虎狼之药，有解毒之效，只是药性太烈，绝非寻常人能承受。
“这个法子若是放在我没中掌时，倒是可以一试。”
孱弱少年小小年纪，便能看出中毒，且用药大胆，实在出乎段解云的意料，他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赏。
“用此药，还不如我每日替你疗伤。”凤凌扫了一眼，满目俱是大补之药，他尚且承不住，更何况段教主。
“再看看，最后一张药方。”段解云答应行诊，大半缘由便是不愿凤凌消耗内力替他疗伤，此时更不会轻易改口。
高大壮汉的一手狂草，大约传自张旭，颇有风骨。
段解云勉强只能读出几味药，其余难以辨认，他侧过头问凤凌，“这手狂草，你可看得懂？”
“总算是有些水平，开出内伤调养药汤后，还配了解毒的药浴。”凤凌接过药方，异瞳之中透出几分满意，他唤来侍女吩咐道：“按这张药方准备药汤药浴，一日也不可断。”
“是，王爷。”侍女应声接过药方，匆匆看了一眼，便退下准备药汤。
段解云抬手就着香柱，将另外两张药方烧了，“有药汤药浴养着，横竖不会有什么大事，你莫要再忧心了。”
凤凌正欲开口，却听门外叩叩几声，“进来。”
一名紫衣侍女低着头踏进门来，并不言语，而是递上了一封信笺。
凤凌接过信，三两眼读罢，提笔沾墨，将纸上写得密密麻麻。他题写的空当，紫衣侍女微微抬起了头。
不经意瞥见这张熟悉的面容，段解云心中暗暗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叹逢春渊的规矩太过严格，还是叹她太过心高气傲，以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此人正是段解云与扶药前来逢春渊时，奉闲王之命恭迎贵客，却傲气地半路离开的侍女。她本是王妃身边的丫鬟，并非逢春渊的奴仆，留在江州是做王妃的耳目，看住闲王不招姬妾。
哪知一步踏错，便被割去口舌，沦为逢春渊无数聋奴哑仆之一。她将一切归罪于段解云与扶药，望来的目光也是止不住的怨毒。
凤凌重新合起信笺，“送过去罢。”
紫衣侍女忙温顺地垂下头，藏下不甘的目光。她伸出双手接过信笺，缓缓退出了房中。
“落花居的侍女传信过来，李医师验过盲女了，她的确是天生眼盲。”凤凌缓缓道。
段解云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天生眼盲的棋子，可不是什么人都养的出来的。还是如此之巧，留在声名狼藉的魔教教主身边。
如今桩桩件件，俱都指向大人物，谜团越滚越大。
段解云忽然有些后悔，传信给凤凌。正如他先前所担心的那样，若是扶药背后的大人物，有转动乾坤之能，以他王爷的身份，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明暗下各有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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