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醉中错杀机陡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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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下两坛陈年青拂酒，段解云仍觉心头郁气没散。
凤凌提起的当年，既是他无法忘怀的少年岁月，也是他不愿提起的梦魇。刺破回忆的茧膜，他依旧能感受到穿心的刺痛，痛到他流不出眼泪，也发不出声音。
若是能重来一次，他宁愿从未得知真相，信守承诺，在山中与林青殊共度一生。
然而，世事无常，他无法忘记她，却永远失去了她。
段解云心里清楚，饮青拂酒，逢春便至江州，从不见凤凌，种种行径都不过是逃避的手段，骗得久了，他都要信以为真了。
而传信给凤凌的那一刻，镜花水月成空，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真实。
好在，酒醒之后，尚可自欺欺人。
段解云不再深想，抱着酒坛便是一通狂饮。他一心求醉，奈何酒量太好，连喝过五六坛方觉出一点醉意来，一时竟然不知该悲该喜。
他索性拎出三坛酒，踉跄着离开酒窖。擅自偷酒已属不妥，总不能还醉死其中，弄得一片狼藉罢。
酒窖位置偏僻，须穿过一大片桃花林，才能走回逐风居。望着眼前粉白桃花，段解云脚步顿了顿，他犹还记得，少年时总是在此处观她舞剑。
“师兄，师父教的这一套剑法，我练得不大顺手，不如你替我看看？”
月色转眼化作满目春阳，身穿白衣的少女林青殊冲他展颜一笑，挥动手中青锋。剑身化作一泓秋水，或是流连花间，或是接引天地，快得只见光影。
一舞作罢，停着落花的剑尖堪堪停在他眼前：“师兄，可是哪里练得不对？”
段解云拾起落花，笑道：“招式练得很正，不顺手的缘故，大抵还是你出剑方向偏。”
“出剑太偏么？还请师兄替我扶正一二！”林青殊思索片刻，手中长剑一抖，旋身将后背转给他。
她惯用檀香熏染衣物，这一动，沉静香气扑面而来。惹得偷偷爱慕师妹的少年段解云，紧张地喉头一动。
他定了定神，探出右手来，与纤纤玉指一道握住剑柄，左手则扣住林青殊捏剑诀的左手，两人几成环抱之姿。
习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段解云摒弃所有杂念，默念心法，霍然翻手起了个剑势。剑在他掌下，林青殊自然紧随他动作，他如何，她便如何。
剑锋一挑，将整套剑法四十七招，一一舞来。林青殊手下又轻又疾的剑招，被他使出，却沉稳似古井无波，灵活如珠玉落盘，平平无奇中暗蕴杀意。
凛冽的剑气，惊落了无数桃香残瓣。二人同起同落，衣袂翻飞之间，沾染满身花香。
一舞毕，段解云退开数步，含笑问道：“可学会了？”
林青殊收剑入鞘转过身来，对上他的却是一双含泪的美目。这一刹那，她背后的灼灼桃花化作飘摇竹叶。
她张口欲言，却被忽而袭来的竹风，吹得面目模糊、身形飘渺，只听得抛掷下的悲声：
“段解云，此生你我缘尽于此，只愿，有来世可期。”
段解云面色一变，忍不住出声挽留，奈何喊声愈大，林青殊的身形愈飘渺，及至后来，竟腾作一抹白色细烟。
他心中大急，忙飞身追赶。那身影明明近在眼前，却每每以一步之差落空。
如此一路追寻，不知过了多久，他逐渐觉出喉头腥甜，手脚发软，精疲力竭。但胸腔中的热血仍沸腾着，想使出浑身解数，捉住飘忽的身影。
“段哥哥？段哥哥？”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撞碎了眼前的绿竹白烟，只余蒙着眼睛的盲眼少女。
段解云醒过神来，打量了一眼四周，惊觉自己浑身酒气，歪倒在竹亭内的石桌边。扶药提过来的灯盏摆在桌前，昏黄的烛火摇摇晃晃，照出滚落的酒坛，和他失意的模样。
他微微一哂，不曾想到仅仅是嗅着桃花甜香，便陷入了似醉非醉的玄妙境界，一窥过往记忆。
没听到回应，扶药又凑近唤了几声：“段哥哥……段哥哥？”
“我在。”大抵是酒气作祟，段解云鬼使神差答了一句。
“段哥哥终于醒了！”扶药小声喊了一下，掩不住的惊喜，“我叫了好几声，段哥哥都没醒，还以为段哥哥喝醉了呢！”
喝醉？
把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遭，段解云清醒不过片刻，便又重新堕入半醉半醒的迷蒙中。只是隐约记得，眼前之人需要提防。
他半扶着脑袋，漫不经心答道：“并未。”
“段哥哥，为什么会突然喝酒呢，是想起谁了吗？”扶药小心试探道：“方才我听闻段哥哥，唤了一个名字……”她补充道：“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段哥哥一直……”
“方才所念，乃是亡妻名讳。”段解云打断了她的解释。
不知为何，他并不想从扶药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段解云晕乎乎地思索着，“亡妻”二字两分真、八分假，足以堵住试探。但事实证明，他的确小瞧了盲女。
扶药并不曾听闻什么名姓，只是有心趁着段教主醉酒试探。
听到“亡妻”二字，她不禁暗暗吃惊，魔教教主这般丑陋之人，竟然也娶过亲，而且妻子早已亡逝。主人留给她的暗卷中，却不曾提及此事。
扶药眉心微蹙，这可决计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得仔细问一问，早日传信主人。
“段哥哥成过亲？”扶药假作听不懂，一味歪着脑袋缠问，“成亲是什么样的，好玩吗？”
“大人的事情，休问。”对此疑问，段解云应地不咸不淡，而且颇有深意。
扶药到底想探听什么，他一时想不太明白，但还隐约记得不可乱答。轻描淡写抹过，也是不想给她可乘之机。
见一计不成，扶药又生一计，既然段教主不愿提成亲，那她便依他提些别的，“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段哥哥……”
“她自然是，天上人间少有的女子。”不知哪一个字触动心神，段解云喃喃道：“只可惜，红线太短，人世太长，容不得情深如许。”
说到最后，声音渐不可闻。
亭中一时静默。
都道“酒后吐真言”，扶药万万没有料到，段教主竟然是个痴情种，至今深念亡妻。她惯看戏文，多的是风花雪月、负心薄情，此情此景，怎么也问不下去。
“你此行归来，莫负我愿。”
一道清音在耳畔响起，扶药心头一震，恍觉自己险些错过了良机。想到主人的临别寄语，她不禁羞愧难当。
段解云再如何痴情，也难掩他心肠歹毒、阴险狡诈的本性，她怎能因此糊涂一时。
而醉酒的段解云，并不是总能撞见的，她也是费尽心思，才寻到他似醉非醉的时机。
扶药深吸一口气，继续探问道：“段哥哥如此痴情，可曾为她立碑，又立在何处？”
她问得小心翼翼，但着实太过逾越，且不合礼数，听得段解云心浮气躁。上涌的醉意令他无心深谈，只想就此醉倒了事，但偏偏扶药不知进退，一味缠闹。
他忍无可忍，冷声道：“夜深露重，你一个姑娘家，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扶药留在他身边时日不短，还是初次见他如此冷肃。
她自知失言，但犹不死心：“段哥哥醉酒，夜里风又冷，我怎么放心将段哥哥一人留在此处呢！”
字句之间满含关切，实则不过是假意试探。扶药还未打探出消息，怎么甘心离去。
段解云“哐当”趴倒在石桌上，彻底不省人事。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声，扶药咬了咬唇，又唤了几声“段哥哥”，皆无人回应。
她大着胆子凑近几分，拍了拍他沾满酒气的衣物。段教主完全不复平日机警，如同昏死过去一般毫无所觉。
这般姿态，岂不是任人摆布？
扶药激动不已，右手滑向衣袖，摸住了一柄刀刃。此刀乃是主人临别所赠，刀身又细又薄，平日贴在袖角，不曾为段解云发觉。
此刻她心跳如鼓，脑中有两道声音交织呼鸣，一道嚷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出手一博，永绝后患”，另一道则温吞劝说“且慢！主人交待之事，一样未成，怎能如此唐突”。
她左手慢慢摸上段教主的后颈，犹豫不决之时，忽闻凤凌悠悠道：“扶药姑娘有心了，深夜还秉烛夜游。”
凤凌听闻酒窖失窃，心知段解云今夜必求一醉。白日春风和煦，但夜风寒冷，他担心师兄醉倒在庭中染上风寒，便出来寻找。不料竟看见瞎子点灯，真是有趣至极。
扶药吓得连忙抽回手，行礼道：“见过闲王！”
她垂着头，不敢露出分毫不妥。这位王爷位高权重，又身负武学，不可开罪。
“扶药姑娘深夜出行，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凤凌意有所指，绕着扶药走了几圈，紧张得她头也不敢抬。
身后的几位侍女见状，伶俐地提高手中灯盏，将她照的清清楚楚，一丝神情也不漏。
察觉到周身暖意，扶药慌乱一下，咬牙镇定道：“听侍女姐姐说，段哥哥醉在亭中，扶药放心不下，故而前来，并非是有什么要紧事。”
“哦？你不是眼盲，怎么自己提着灯盏找到此处了？”凤凌不似段解云顾虑良多，说起来话来，一点也不客气。
“回王爷，是侍女姐姐领着扶药前来的，灯盏也是侍女姐姐所提。扶药听侍女姐姐说，段哥哥醉了，怎么唤也不醒，这才教侍女姐姐将灯盏留下，自己陪在亭中。”
她一口一个“侍女姐姐”，听得凤凌头疼，他懒得再听，索性打发她走。
“夜深了，扶药姑娘早些回去歇息罢。段兄交由我来，”不等扶药开口，凤凌随手指了一位蓝衣侍女，“送扶药姑娘回去歇息。”
蓝衣侍女柔声道：“是。”
“多谢王爷。”
正巧扶药无心再留，她道了一声谢，乖乖跟在蓝衣侍女身后，离开了竹亭。
凤凌远望着扶药离去的身影，烛光下眼神凶狠如狼。若不是段解云留她有用，依他的性子，当场格杀勿论。
侍女皆跟随闲王多年，对他最清楚不过察觉到杀意，几人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凤凌流露出几分满意，回身搀扶段解云。他醉得不省人事，并不闹腾，凤凌轻轻松松便架起他，向外走去。
侍女分列左右，提明灯为他引路，倒也顺畅。
只是一边走，凤凌一边嘟囔道：“怎么喝醉了，还这么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醉中错杀机陡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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