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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倪永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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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天的苦苦煎熬,在听到阿志死去这一消息时,文姨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我和阿爸坐上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现场,一路都没说话。到时,远处与海平面交界的天空上仍残存着一缕红霞,壮阔又孤独。
我们走过去,三合会的小弟便自动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躺着阿志。他一动不动,只有风轻轻吹拂着衣角,他的身体被海水泡的发胀,几乎认不清原来的面貌。但我知道,那就是他。
那个温柔又有点胆怯的少年,永远停留在了16岁。
阿爸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在阿志旁边,良久,他闭着眼捏了捏鼻梁,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悲伤还是愤怒。
婷婷这时也跑了过来,她捂住嘴,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一幕,而等到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才艰难地跪坐在阿志面前痛哭起来。
我按了按额头,又咽一口唾沫,却感到喉咙格外干涩,但我没过分在意,只是抽一支烟,静静站在一旁出神。
“节哀顺变。”倪永孝的声音很轻。
我冲他微微一点头,“谢谢你了,倪先生。”
然后再无话。其实这种时候,是不需要说太多话的。
警察很快就来了,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人里居然有黄志诚。
倪永孝带着三合会的人在警察来之前就走了,我掐了烟,安排阿卓他们送阿爸和婷婷先回去休息,自己则留下来料理剩下的事。
黄志诚站在我不远处,他抽着烟,看了我一眼,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而其他警察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他们的工作:封锁现场,勘察,询问,做简单的尸检,取证,拍照,然后将尸体装袋。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黄志诚已经站到了我身边,闻言,我垂下眸,声音很轻,神色也格外疲惫:“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
“他才十几岁,可能什么错都没犯过,却要为你们做的事情买单。”
我没再说话,但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继续说。
“不止是他,还有多少无辜的人,在你们的贪婪的欲望下被轻易剥夺了生命,阿舟,午夜梦回的时候,你睡的安稳吗?”
“黄sir。”我勉强打起精神,意外没有因为他的喋喋不休而生气,“什么时候可以领回尸体?”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半响,才吐出简单几个字,“明天下午就行。”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握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往前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然后我将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一瓶酒,才知道原来是在庙街附近。
于是索性就在街尾那颗榕树下坐一会儿。
冻柠茶很冰,在这种天气喝一杯格外消暑,当然也带有些提神的效果。
我先喝一口冻柠茶,再喝一口酒,最后抽烟,就这样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有时候也倒换一下顺序,但似乎没什么差别。
我觉得自己此刻的精神状态有点差,当然,心理也是。其实干我们这行,多多少少应该看淡些生死,对我自己、对陌生的人,我尚且做得到,但我却无法直面身边的人的离去。
有时候想想,这是我的一个软肋,或许以后会要了我的命也说不定,但…我改变不了,也不愿意改变。
倪永孝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瓶五百毫升的威士忌已经被我喝了三分之二。
醉。
“又是你啊,倪永孝。”我歪头看他,好似此刻无所顾忌,“我不信这次和上次是偶遇,你就是喜欢我对不对?”
他涵养很好,也很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闻言,倪永孝只是在我身边坐下,然后轻轻拿起我放在一旁的烟,抽一支点燃。
“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又喝了一口酒,其实没太深究,只是为了找一个话题。
但他依旧没回答我,却径直拿起我所剩不多的冻柠茶喝了一口,然后又开始喝我的威士忌。缓了缓,他长舒一口气,笑道:“果然有种特别的感觉,像十一月的风,又好像夏威夷的日光。”
我转过身去盘腿面对他,然后用手撑住头,“倪永孝,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仍旧不说话,我有点恼,径直伸手抢过他抽了一半的烟,“这是我的东西,不回答我就不给你。”
“阮小姐。”
“我叫阮伶舟啊,不叫阮小姐。”
“阿舟。”他用中指推了推眼镜,然后看着我笑。
我皱着眉,依旧盯着他,“其实现在想起来,你这个人还蛮讨厌的,想知道我的事就直接问我咯,背地里查我,又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是什么意思。”说完这句话,我回过神来,又兀自开始笑,然后抽一口手里的烟,“不好意思,有点儿醉了。”
倪永孝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又点燃一支烟,笑道:“我只是想跟阮小姐交个朋友,仅此而已。”
“聊得来的不必说也是朋友,至于一开始就说交个朋友这种话的…”我望着他笑:“就是别有所图。”
“你似乎不大喜欢我?”
这句话有点儿交心的意思,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才想起这是他刚才吸的那支,但也没过分在意,“也不全是,单从长相上来说,我还蛮喜欢你的。”
倪永孝几乎笑出声,他看着我,也不避讳,“看来是我的性格有缺陷。”
“哎,我可没这么说。”
透过枝丫间的间隙,我发现今夜的月亮很圆,星星也繁密,然后我收回目光,看向倪永孝,“陪我去一个地方。”
游艇在某一处海域停下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夜晚香港的璀璨灯光了,只有一轮圆月高高悬挂于上空,在如墨色般浓厚的夜里显得格外皎洁。
我从一楼卧室的柜子里拿了两条毯子,摇晃着走到最上层甲板时,倪永孝正在看摆在储物柜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你大哥?”
“嗯。”我轻轻点头,放了一首歌,然后再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那年康哥约我大哥出海钓鱼,我就坐在甲板上玩,随手拍的,可惜只照了他的侧脸。”
“但依然看得出来,你跟你大哥很像。”倪永孝在我对面坐下来。
“是啊,连性格都很像。”
录音机里播放着陈慧娴的傻女,我觉得不太应景,但却没有换,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徐徐海风扑面而来。
其实到现在已经很累了,我的眼皮格外沉重,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一闭眼,面前总是会浮现出大哥和小志的脸,怎样也挥散不去。
“阿孝,你觉得,人死了会怎么样?”
“普遍说会上天堂,也有说肉’体陨灭但意识残存,只是看不见摸不着。”倪永孝推了推眼镜,“看你怎么想而已。”
我煞有介事地思索他的话,又喝一口酒,笑道:“我小时很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后来大哥死了,却不怕了,反倒总渴望那些都是真的,可惜直到现在也从未见过。所以我就告诉自己,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以后什么都不复存在,如果自己还要活下去,缅怀过去固然是好的,但更重要是要好好珍惜还存在的人。”
“纵然难得糊涂,但我觉得,人活着清醒一点也未必不好。”
我赞同的点点头,然后冲他举一举酒瓶,“看来我们还是有点儿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我倒想听听你和那个黄警官的故事。”
“没想到你这么八卦啊。”
“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瓶子里的酒没剩多少,我感到胃里有些难受,但浑身实在太疲软,便继续躺在沙发里没动,只是没再喝了。
“其实没什么的。”我说,然后轻轻叹一口气。“不过说到这件事,话有点长。没入社团之前,我跟康哥一样,是学美术的,当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周游在全世界看画展和学习。对了,康哥就是必安的哥哥。
那年我刚十九岁,本来打算去英国进修,后来阿爸受伤昏迷,阿妈就让我进社团帮大哥的忙。其实现在想来,我当时再固执一点,或许就出国了,但我十岁之前是跟着奶奶长大的,所以就很渴望得到阿妈的关心,她稍微对我好一些,我就心软了。
当时社团不稳定,但大哥很有手段,只是缺一个心腹的人管账。也就是那年夏天,我在旺角的金铺给阿妈挑礼物,却没想到遇到抢劫,被挟持做人质。
黄志诚那时还是个小警员,但他却主动提出用自己交换我,最后我得救了,他中了一枪,差点儿死掉。
我很感激他,去医院看他时,他就一个人静静躺着,也没什么人在身边,然后我就开始照顾他,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
说来当时也很傻,感情来了就一头栽进去,完全没想过身份的问题,警察和□□,结果总是不好的。只是没想到,会连累我大哥。”
我看了倪永孝一眼,然后撑着额头发愣:“我今天喝了太多酒,不知道怎么会跟你说这些。”
他笑了笑,神色有些变化,让人捉摸不透,“大概是今夜月色太迷人。”
“或许吧。”
“所以你到现在都没结婚是为了那个黄志诚?”
我抬眼去看倪永孝,笑:“怎么可能。不过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今天可以在游艇里喝酒谈天,明天说不定就被人抛尸在那些旧巷子里。我一个人倒无所谓,最怕结了婚,生了小孩,害人家一辈子。”顿了顿,我深吸一口气,难过的感觉油然而生,“毕竟做人家阿妈,要负责任啊。”
我闭上眼睛撑着头,脑海里不住回想起白天阿爸打我的一巴掌,脸已经不痛了,但心却依旧难过,“不过,可惜不是所有做父母的对家庭和子女都怀有那份责任感。”
一阵大风刮来,游艇随着海浪开始大幅度上下颠簸,我感到胃里有点恶心,于是摇晃着去了楼下的卫生间呕吐。
再出来时已然好了很多。我坐在一层客厅的沙发上休息,不多久一股强烈的睡意便席卷而来,因为醉酒,我已经忘了有倪永孝这个人,于是就这样径直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