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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绑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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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阿爸书房门口的时候,曼姨正怒气冲冲从里面出来,而被她顺手拉过的门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离开了。
我心里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径直推开了门。
“你还进来干什么!”
“砰!”
一只白瓷茶杯瞬间摔碎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我表面上很镇定,内心却被吓了一跳,但缓了两秒,我关上门,然后扬起一个笑:“干嘛发那么大的火啊,爸爸,对身体不好的。”
阿爸见是我,怒气消退些,只是语气仍旧冷冰冰的:“怎么,你三个阿妈轮番过来求情不见效,又派你来当说客?”
我没立刻答话,只是拿笤帚扫了地上的狼藉,又整理好书桌上的杂乱,才扶阿爸坐下。
“我来汇报工作啊,爸爸。”
阿爸抬眼看了我一会儿,才点燃一支雪茄抽上。
“女人就是容易感情用事,所以什么都办不好,幸好我阮震洪的女儿不是这样。”
我只是淡淡笑着,然后替阿爸泡了一杯茶,并没搭他的话。
“交赎金?有什么用?那群亡命徒又不是没脑子,既然敢绑我的儿子,就不会不知道我阮震洪的手段,但那群人还是这样做了,所以她们以为给了钱小志就真的会平安回来吗?”阿爸的表情在氤氲的烟雾里模糊不清,片刻,烟雾散去,阿爸看着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摇了摇头,面色严肃起来:“阿卓、阿东、刀疤仔和阿棠还在继续找,从昨天到现在,整个香港可以藏人的地方几乎被我们翻了个遍,但那群人好像有神通一样,一点儿线索也查不到。”顿了顿,我又开口:“我刚刚去了尖沙咀的倪家,想着是在九龙出的事,他们的手下线索或许会多一些,但…”
“你二叔的事,我知道。”
墙上挂钟的时针指向九,分针停在一刻钟的位置。
烟味弥漫,阿爸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我咬咬牙,把那句想劝他的话吞回肚子里。
“爸爸,只剩明天一天了,再找不到那帮人的线索,又该怎么办呢?”
屋内静的几乎能听见秒针转动的嗒嗒声,气氛很压抑。不知过了多久,阿爸熄了手里的烟,终于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明天你们继续找,要是小志真的出了什么事,无论凶手是谁,无论他逃到哪里,哪怕动用所有势力,我也一定要杀了他。”
明明是炎炎夏日,但在这一瞬间,我却突然感到周身有刺骨的寒意。
“爸爸,这件事有机会的,不是非要到这种地步…”
“没有人可以威胁我阮震洪!用我儿子做筹码也不行!”阿爸看着我,眼神犀利的可怕。
我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不着痕迹擦掉眼角尚未流下的一滴泪,然后漠然点头,“我知道了,爸爸。”
走出书房,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抽一支烟。
我想起我刚进社团那年,那时大哥很忙,必昌和婷婷同岁便一起去了英国念书,而小志只有几岁,我看他很思念婷婷,于是就经常带他去庙街或中环玩。
他很听话的,出去不吵也不闹,会乖乖坐在位置上等我给他买冰激凌,也会陪我坐在庙街那颗树下看人来人往。
“阿舟。”文姨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看过去,她面容很憔悴,脸上带着从没见过的悲伤。“有小志的消息吗?”
我想起大哥去世时阿妈的样子,心里更加沉重,但也只是摇了摇头。
“你刚刚去找你爸爸,他怎么说?”
“爸爸是个很固执的人。”说到这里,我垂下眸,咽了咽口水。
听完我的话,文姨整个人好似脱力一般,径直跪坐到地上,她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我呼了一口气,还是做了决定:“今晚我们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凑齐赎金,如果不行,我就去找黄志诚,他们警方常年抓罪犯,说不定有那些人的资料和行踪。”
“阿舟,你…”文姨望着我,一双眼睛重新燃起希望,泪水也止不住往下流,“你都可以做到这样,他是小志的亲生父亲,怎么可以那么绝情!”
“别哭了,文姨,现在救小志最要紧。”我顿了顿,掐了手里的烟,“两亿不难凑,难的是要在一夜之间准备好这些钱,我名下大都是些房地产和商铺,一时之间也没办法套现。不过那群人做事真的很绝,只留一封信给我们,也不通过电话联系,简直毫无线索,时间上根本就没得谈。”
“嗯,我听你的。”文姨擦干眼泪连忙点点头,“我那里还有一些存款,我娘家哥哥那里也能凑一部分,我现在就去给他们打电话。”
“嗯,去吧。”
文姨刚走,我也正准备离开,这时阿妈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姚太太一直想要我那条项链,再加上一些存款,明天我最多也只能拿出三千万。”
“嗯,谢谢你,阿妈。”
“钱是小事,毕竟我也是当妈的,也体会过失去儿子的痛。”阿妈眼眶泛红,只是忍着没哭出来,“不过你阿爸那边…”
我点点头,心底百感交集,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你放心吧,爸爸那边我去说,会没事的。”
这个夜漫长又短暂。
一夜未眠,等到第二天破晓时分,我,加上阿妈、文姨、曼姨以及阿卓,五个人凑了一亿七千万。
但仍旧不够。
我坐在光辉茶餐厅的卡座抽了近一个小时的烟,掐灭最后一支,正当我准备去找黄志诚的时候,薛少棠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还差三千万?”
“嗯。”我回答的很简单,没多说话。
“下午四点,我给你送来。”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伏在桌子上发愣,心底很有些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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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我坐在车上打算按照约定去汇赎金,然后再去狗涌岭放三千万现金,但到银行的时候,却发现阿妈的卡被冻结了,然后我就接到了阿爸的电话。
“阿舟,你先回家来,爸爸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我深吸一口气,很明白阿爸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在路上的时候我回想了很多过往的事。
我是阿爸六个孩子之中,唯一一个被送到南丫岛交由奶奶带大的,等到十岁才被带回阮家。那时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阿妈对我也不像对大哥和必昌那么亲昵。然而阿爸却对我很好,甚至有时候对我的偏爱丝毫不逊色于大哥,可是大哥从来不嫉妒,反而也对我格外维护。
但有偏爱也就会有冷落。
那时曼姨还住在阮家,阿爸对阿卓很好,后来两个人大吵了一场,曼姨搬走后,阿爸就很少再关心阿卓,甚至很多时候连话也不跟他讲。自此,阿卓性情大变,十七岁一入社团就搬了出去。
而对于文姨,我想阿爸是不爱她的,不仅不爱,他似乎还对文姨做的事有些反感,所以这种淡漠使得婷婷和小志从小就温顺听话,也不敢闹脾气。
其实缺少父母关怀的孩子是很可怜的,上一辈的感情纠葛跟他们毫无关系,最糟糕的结果却是由他们来承担。这是大哥常常跟我说的一句话,他告诉我做人一定要有心,要学会体谅和关爱身边的人,这才是家的含义。
我捏了捏鼻梁,忍不住叹一口气。车子停下,望着面前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我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爸爸。”
阿爸面色严肃的坐在沙发上,见到我,他强忍着怒气没有发泄出来,“阿舟,你一向聪明,这次怎么也跟她们一起犯糊涂。”
“我不是糊涂,爸爸,我只想救小志回来。”
“砰!”阿爸一掌狠狠拍到茶几上,一旁的阿妈和文姨被吓了一大跳,“小志是我的儿子,难道我这个当爸爸的就忍心看着他死吗?”
我深吸一口气,也不畏惧,只是质问他:“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束手无策,既然交赎金还有一丝机会,那为什么不去做?这叫不忍心?”
“放肆!”阿爸猛地站起来,“不要以为你在社团待了几年就觉得什么都懂,这件事,我说不可以交赎金就是不可以!”
“究竟你在固执什么?爸爸,难道小志的命还比不上你的面子吗?”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打过来,我的左脸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我望着阿爸,仍旧冷静,但态度坚决,“赎金我一定要给,你不救小志我自己去救,差三千万而已,我自己会想办法搞定。”
“你敢!”
“大哥的死已经让这个家变的很压抑了,我不能让小志的事再成为遗憾。”说完这句话,我忍着泪水,转头就要离开这里。
“二姐。”
此时阿卓拿着手机从门外进来,面色格外严肃,我看着他的眼睛,心下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什么事?”
“是倪永孝,他说有阿志的消息了。”
我转身看向阿爸他们,然后将电话放在耳边,静静听着倪永孝讲话。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朝我投来。电话挂了,我咬着唇,缓缓放下手,“倪永孝找到了阿志的尸体,在土瓜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