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燕鸣》冥冥归去

24、第 24 章 临灞水而不

　　桓温亲临灞水而望长安，那座掩映在城墙之后的汉人故都，如今已被异族人统治日久。桓温此次并非是来视察地形，他驻军霸上已有些时日，长安近在咫尺，而他却始终按兵不动，他能感受到军中的骚动，或许灞水对面的人也感受到了，所以特地约他来此地见面。
　　桓温近侍：“将军，王猛到了。”
　　桓温回头，见那人有些微胖，倒不像是久经沙场之人，但是他目光如炬，颇有威仪，并且，那是一个汉人。
　　王猛：“在下王猛，字景略，北海郡人（今山东潍坊），拜见桓宣武。”
　　桓温事先派人调查过他，得知他此前只是一介白衣，常年隐居山中，以贩卖畚箕为业，但是桓温却并不因此而轻视于他，越是这样的人，往往越是深不见底。
　　桓温：“不知阁下这个时候来找我，所为何事？”
　　王猛负手走到灞水河边，看着桓温原来望着的方向：“在下本是山野间一乡村野夫，以贩卖畚箕为生，桓宣武可知为何偏偏我要选这种时候搅到这乱局中来？”
　　桓温也走到他身边，看着对岸的长安城：“你虽常年隐居山中，但我听闻你博好兵书，奇善谋略，不肯出山，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值得你辅佐的君主罢了，既然你选择这个时候出山，想来这秦国新主，必是不凡。”
　　王猛：“谢桓宣武谬赞，其实并非我持重，只是这世道太乱，由不得我不谨慎，其实我倒是很羡慕桓宣武，有那样的父亲，那样的眼光，早早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桓温：“哦？怎么说？”
　　王猛：“胡人虽然好勇斗狠，但长江之险对于马上得天下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堑之隔。自八王之乱以来，匈奴、鲜卑、氐人、羯人、羌人迭相屠戮，横死者不计其数，然晋室朝廷凭着长江阻隔，自渡江以来，从未发生过大的战争，就算偶尔君臣对峙，但双方都是读汉家书籍长大的，知道轻重缓急，从未有过鱼死网破的事情发生。不像我们北方，动辄亡国灭种，尸骨成山。只是有一点，南朝上下游的对峙就像是晋室朝廷的魔咒一般，不管谁居上游久了，必被朝廷猜忌。”
　　桓温：“这话倒也未必，王敦，庾氏之流，之所以会被朝廷猜忌，全是咎由自取，怎么反倒怪起朝廷来了呢？”
　　王猛：“我前几日读史，正读到南鲁党争那段，我自奇怪，孙权自己就曾因与兄长孙策争权而引发吴国不小震荡，他自己应该最知道兄弟相争的后果，如何在自己年老时又重复同样的错误？难道真的是年老昏聩导致的吗？”
　　桓温：“那你可思虑出了什么结果？”
　　王猛：“太子是国家未来的君主，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必有会一帮大臣围绕在太子身边，孙权所扶持的孙霸原来只是诸公子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孙权却偏偏挑中他，给予太子一样的地位及待遇，主动挑起太子与他的斗争，并且在二者的矛盾中始终支持孙霸，我认为，孙权的目的不在太子，而在太子身边的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权臣尚在，不趁着死前剪除掉他们，新帝如何尚在其次，然国家将会如何，怕才是最值得担忧的。这也是为什么孙和必死，戾太子（汉武帝嫡长子刘据）必死，孙权又为什么在南鲁党争结束后立即便赐死了孙霸，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桓温知他要开始说到此行的重点了，便笑问道：“所以呢？你说的即便是在理，与我有何干系？”
　　王猛：“你们南朝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你说王敦和庾氏之所以被猜忌，是咎由自取，可据我所知，王敦之所以拥兵自重，是因为察觉朝廷开始利用流民帅来削弱琅琊王氏的实力，庾氏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庾氏难道真的有意谋反吗？……其实无论是谁，只要居荆州久了，必会被朝廷猜忌，所以长江上游几乎每十年就要易一次主，你说王、庾之祸，是他们咎由自取，然而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难道真的要束手就擒吗，可是另一方面，只要稍作反抗，谋反的帽子就会径直扣上来，那这到底算是谋反，还是被谋反，谁又说得清楚？”
　　桓温了然一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不如一并都说了吧。”
　　王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其实孙权没错，晋室朝廷也没错，防患于未然，总好过事后补救。你已执掌荆州达十年之久，然龙亢桓氏子弟，居然无一人在朝中任职，可见朝廷防你之甚，就算如今你打下关中，晋室朝廷也必不会让你居之，况若你打不下关中，轻则实力、声望俱损，重则朝廷趁你衰弱之机削你的权，正如当年对付庾氏那样，你又何苦执着于北伐呢？”
　　其实王猛所言，亦是桓温心中所想，南方安定，北方混乱，与其和这些胡人悍匪争斗，不如好好经营江左，何况他就算是损耗实力打下长安，以北方强敌环伺的情况，必定也守不住。桓温驻军霸上，停滞不前，王猛必是看出了他心中犹豫，这才跑来劝说于他。
　　桓温转过身来，面对着王猛问道：“你这可是打算效忠于他了吗？”
　　王猛也转身来正视于他：“效忠？算是吧……”
　　桓温：“你可想好了？他是胡人，你是汉人，日后写进史书里，名声恐怕不会好听。”
　　王猛倒是并不在意似的：“流芳百世固然是好，倘若不能，那就遗臭万年，也好过这么籍籍无名地度过一生。”
　　若是不能名垂青史，那就不如遗臭万年……桓温品味着王猛的话，忽而开怀大笑。
　　桓温“哈哈哈哈！会饮酒吗？！”
　　王猛被桓温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地一愣：“…什么？”
　　桓温又重复道：“我问你，会饮酒吗？”
　　王猛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当然！”
　　桓温一把揽住王猛：“我在南方呆得久了，净是些除了清谈什么都不会的世家子们，今日我见着你，终究不必那么文绉绉地说话了！走！咱们喝酒去！”
　　王猛也来了兴致：“你远道而来，哪有什么好酒？等着！我让人去取去！”
　　桓温大笑着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