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燕鸣》冥冥归去

23、第 23 章 十年

　　永和元年七月，庾翼因病去世，朝廷追赠其车骑将军，谥号肃。
　　永和二年正月，何充逝世，朝廷追赠司空，谥号为文穆。
　　至此，褚蒜子因皇帝年幼垂帘听政，会稽王司马昱居中辅政，殷浩接替何充去世后留下的扬州牧一职，后父褚裒镇徐、兖，陈郡谢氏镇豫州，龙亢桓氏镇荆、梁，各大士族瓜分了因庾氏衰落而让出的权利，永和年间的形势也初步稳定了下来，直到新的士族崛起，士族间的平衡被重新打破……

　　十年后……

　　司马道福和司马丕相约着去司马奕的东海王府看他刚出生的儿子，现世道太乱，世人大多早婚，皇室更是如此，司马丕已经迎娶了出身太原王氏的王穆之为妻，只是尚未有育，他的弟弟司马奕虽然尚未娶妻，但他府里的姬妾田氏倒是先给他生了个儿子，如今司马奕抱着他平生的第一个儿子，自是喜不自禁。
　　道福捏捏孩子粉嫩的小脸蛋逗他道：“乖~叫姑奶奶~”
　　司马奕被道福弄得哭笑不得：“你就非得占我这点便宜？”
　　司马丕见怪不怪地冷哼一声：“嘁，你还不知道她？”
　　司马丕现年十六岁，因笃信道教，只要不进宫，平日里都喜穿着宽松的道袍，冷不丁还以为他是一名道士。反而是他那比他小一岁的弟弟司马奕，为人恭谨、行止得当，倒比他那哥哥看起来还稳重些。
　　道福原先在会稽王府里，好歹还有谢氏管着，但自从道福进了宫，谢氏偶尔见着连疼都来不及，更不会再去管束她。道福自己也是个惯会看眼色的，司马丕司马奕兄弟俩要是欺负她，她立马跑去褚后那里告状，会稽王若是对她偶有训斥，她逮到机会便去谢氏那里哭诉，日子久了，谁也不与她理论，她便越发得意了。
　　道福：“你们两个，要府邸有府邸，要官职有官职，只有我，一个普通宗之室女，我最多就占点辈份上的便宜，你们连这也要与我计较？”
　　司马丕知道道福又要开始装可怜了，可他偏不吃这一套：“辈份上也应该叫堂姑奶奶，怎么就成姑奶奶了？人家正经姑奶奶可是南康长公主。”
　　司马道福：“我这堂姐呀，我都没见过，更何况是他？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见得上，反正你们也没个其他姨姑姐妹什么的，何必与我分得那么清楚？”
　　司马奕笑着听二人争辩，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将孩子交给奶妈，一边问道福：“诶？我听说陛下的亲事定了？”
　　道福先是一愣，后才反应过来：“聃儿就聃儿，什么时候改叫陛下了？”
　　司马丕笑道：“他呀，自小就最守规矩，长大了愈发这样了，你不必理他，只说聃儿的亲事，最后定了谁家的女儿？”
　　司马丕和司马奕于永和四年搬出建康宫，回到琅琊王与东海王的府邸居住，他俩不似道福，可随意出入宫禁，所以宫廷之事，还不如道福了解得清楚。
　　司马道福眼珠一转，故弄玄虚道：“是个故人之女。”
　　司马丕：“故人之女？你的故人，还是聃儿的故人？”
　　道福：“自然是我们的故人。”
　　司马奕：“难不成，是琅琊王氏的女儿？”
　　道福料他必是想到王献之哪儿去了，翻了个白眼道：“既居显官，便不宜再做外戚，琅琊王氏又不是没读过书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再猜。”
　　不是琅琊王氏？司马奕想不出三人共同的故人还有谁：“难不成……是殷氏姐妹？”
　　司马丕一听乐了：“那你岂不是要与聃儿亲上加亲了？到时候这辈份可要怎么算？啊哈哈哈……”
　　道福气恼：“哼！你别拿我打趣，告诉你们吧，是何侍中的侄女，何法倪。”
　　司马丕：“何侍中？”
　　司马丕和司马奕听到这个遥远而又熟悉的名字，一时有些恍惚，虽然何侍中只教了他们不到一年光景，但对那倔强老头还是有些印象。
　　司马奕纳罕：“兜兜转转，陛下最后居然娶了何侍中的侄女……”
　　道福就差要翻白眼了：“你可别陛下陛下的了，你再这么叫下去我回去都该不认得他了。”
　　道福瞧不上司马奕的谨慎，司马奕也瞧不上道福的怠慢：“你且等着，陛下娶亲之后差不多就该亲政了，看你还这么不知深浅。”
　　司马丕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个上面：“现在连聃儿的亲事都定下了，你与殷湛什么时候行礼？”
　　道福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满地抱怨道：“去，别跟我提那个跟屁虫，我才不要嫁给他。”
　　司马丕见他终于戳到道福的痛处了，忙不迭地再补上一刀：“你父亲与殷浩大人定下的亲事，由得你说嫁与不嫁？”
　　道福知道这种事情由不得自己，但心里终究还是不乐意的：“你别说我，你们男人娶了正妻，还可纳无数姬妾，要是我也能像你们似的，我必也像你们说得一样轻巧。”
　　司马奕不知道福在不满些什么，大家的亲事不都是这么定下的吗：“其实我觉得殷湛挺不错的啊，他是殷浩大人的嫡长孙，家教学识必是不错，你与殷氏姐妹又是从小玩到大的，那也不会有妯娌的问题，殷浩大人现官居扬州牧，治所离建康颇近，不必像姑妈那样远嫁，这样算起来，倒是样样都合适。”
　　道福见司马丕抚着肚子笑个不停，没好气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司马丕：“奕儿你快别说了，你再说，我都想嫁了……”

　　……

　　桓温策马前行，进军霸上（注：今西安市东），一如他当年进入成汉宫室一般。只是这次他身后跟随的，不再是几千轻骑，而是数万精卒。迎接他的，也不再是四处逃窜的宫人，而是夹道百姓的感恩泣迎，毕竟对三秦百姓来说，自中原内乱以来，便一直被异族占据着，四十年了，汉人在异族的统治下艰难求生，命如蝼蚁。如今晋军入秦，仿佛是他们漫长而又悲惨的一生中透进来的一束光，他们这一生，从未享受过安宁，那是只存在于老人口中，存在于历史故事当中的只言片语，安宁是什么？怎样才能得到安宁？这些人自然没有想过，对他们来说，每天睁开眼睛，最先要考虑的问题，是怎么活下去。
　　自司马聃登基以来，赵国因内乱而分裂，慕容鲜卑占据河北、山东，建立燕国；氐人苻健占据陕北、关中，建立秦国，各自都需要时间消化刚刚吞并的土地，南北得以相安无事，是晋室南渡以来少有的安定时期。然而，这样的平静，以秦国的建立者苻健去世，儿子苻生继位而终结了。
　　苻生为君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无非是跟羯族石氏、成汉李氏一般，暴虐残酷，视杀人为儿戏。只是这苻生，大臣出言劝诫，则被他视为诽谤，杀之，大臣出言奉承，则被视为谄媚，同杀之，为人处事竟比石氏、李氏还要乖戾。
　　桓温看着这些前来迎接他的百姓，无不面颊凹陷，身形佝偻，一些老人更是瘦得如窟窿一般，几乎要与他杵着的拐棍融为一体了。与那些欢欣鼓舞着来迎接他们的青壮年不同，这些老人远远地斜倚人群外围，目光麻木而空洞，要不是他们还立在那里，桓温几乎会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桓温虽为武将，但他们龙亢桓氏世代习儒，他实在是不懂这些胡人，除了喝酒吃肉，成天都在想些什么？这么多胡人政权覆灭的教训在前，还是不肯悔改？
　　可惜啊，还是晚了一步，桓温心想。也许是这苻生实在太过残暴，苻健的侄子苻坚在桓温到达之前，率先反了，如今他已囚禁了苻生，废他为越王，自己称帝，号“大秦天王”，也不知这苻坚为人如何，但是听说他是被大臣们联合推举上帝位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有些麻烦了，毕竟氐人不比成汉，当年他进军汶蜀之时，成汉已有多年不曾用兵，而氐人却一直处在漩涡中心，想必战力一定不差……
　　“桓宣武！”顺阳太守薛珍叫住桓温，“到了。”
　　庾翼死后，桓温用心经营他所执掌的荆、梁二州，使长江上游成为自己的根基所在，现在大家都称他为桓宣武，以示尊敬，正如当年称呼庾翼为庾征西一般。
　　“嗯……”桓温随口答应了一声，“让军队先停下休整把。”
　　薛珍：“是！”
　　薛珍答应着便退下去安排了，这次晋军能顺利进入霸上，薛珍立下了不小的战功，此刻他朝军队后方走去，沿路百姓望着他的眼神，犹如看着英雄凯旋归来一般，因此他也更加意气风发，心想着若是此次北伐能够顺利攻下长安，那可是名垂青史的功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