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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华亭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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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司马丕、司马奕和道福围坐在王献之身边,闹着要听故事。
王献之哭笑不得地说:“好好好,我给你们讲就是,你们别推我了,再推我就要倒了……”
几个孩子纷纷拍手叫好,王献之是家中最小的儿子,没怎么跟小孩子相处过,他不禁想到,难道他以前就是这样缠着几个哥哥的吗?
王献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正色道:“好吧,你们想听什么?”
道福和司马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要听什么,唯有司马丕歪着头想了想道:“我想知道我们司马家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王献之心中咯噔一下,这要如何讲?讲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诛杀曹爽,还牵连了五千多口人?还是说司马师动辄废立皇帝,削弱皇权,最后你们司马家从人孤儿寡母手上窃取了曹魏江山?
王献之挠挠头:“额……要不我跟你们讲讲我父亲的事吧,你知道为什么我父亲被人称为东床快婿吗?”
王献之的父亲是谁?东床快婿又是什么?几个小的听得云里雾里,然而王常侍说要给他们讲故事,那他们就听着吧……
王献之:“当年高平郗氏的郗鉴老将军,也就是我的外公,想向我伯公王导求个女婿,我伯公说,‘可以啊,我们琅琊王氏子侄众多,而且个个才貌双全,你随便挑。’结果我外公派去相看的心腹管家回来说,‘王家的年轻公子有二十多人,听说郗太尉寻女婿,都争先恐后,唯有靠着东墙的床上有位公子,露着肚子躺在床上,对此事毫不上心。’结果我外公一听大喜,说‘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说好了讲皇帝登基,怎么又讲到他父亲娶老婆的事了?褚蒜子苦笑,她刚从前朝回来,顺道将司马聃送过来。王献之年轻,又不似何充那样古板,孩子们自然更喜欢跟他粘在一起,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要他教聃儿些什么,给大臣一个接近太子的机会,本来就是皇室奖励有功之臣的一种手段……
褚蒜子笑着对牵着的司马聃说:“去吧……”
宫女替司马聃脱去履和朝服,司马聃扭着屁股,摇摇晃晃地就去找他们了……
褚蒜子正想转身回宫,却见徐公公端着个什么东西走来了。
徐公公:“娘娘,殷浩大人的信。”
有结果了吗?是我想要的结果吗?还是又徒生了什么变故?褚蒜子心下想着,竟生出一丝忐忑。
她拆开信,发现信里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事已成”,褚蒜子长舒了口气,终于……
她本想把信放回托盘,却猛地发现这信里面居然还套着另一封信,褚蒜子将其抽出,什么?!庾翼的字?!
褚蒜子打开信,信里居然没有一句他对她说的话,只有一段史官关于成帝的记载:
“庾亮临去,顾谓钟雅曰:‘后事深以相委。’……及峻逼迁车驾幸石头,钟雅、刘超流涕步从。帝在石头,任让在帝前戮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帝泣曰:‘还我侍中!’。让不奉诏,遂斩超,雅。事平之后,陶公与让有旧,欲宥之。帝曰:‘让是杀我侍中、右卫者,不可宥!’”
褚蒜子听司马岳说起过这事,他和成帝的父亲明帝死的突然,成帝四岁即位,当时王敦之乱刚刚平定,紧接着苏峻之乱爆发,士族们勤王的勤王,叛乱的叛乱,没人去管这个没什么用处的小皇帝。只有一个名叫钟雅的侍中陪在身边,日常伴着成帝读书写字……对四岁的成帝而言,这个给他讲故事,陪他玩耍的男人,更是一个亦兄亦父般的存在……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叛军攻入宫中,将成帝和钟雅一并裹携至石头城。
次年石头城被前来勤王的军队包围,钟雅害怕叛军狗急跳墙,成帝会遭遇不测,便乔装打扮,欲偷送成帝出城,可惜最后被叛军任让发现,成帝哭着抱住钟雅,求任让不要带走他,结果手起刀落,钟雅、刘超的头颅滚落在面前,侍中还是那个侍中,只是他再也不能引经据典,给他讲他喜欢的英雄故事了……
司马岳与她说,虽然后来叛乱被平,然而那些勤王将领们因与叛军中的一些人有私交,便纷纷商议着你要赦免这个,那我也要赦免那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全然不把成帝放在眼里,好像这些叛军,只是他们家中犯了点小错的属臣一般。
从庾翼的书信上来看,原来这些人中就包括了勤王军的首领陶侃大将军,他因与任让有旧,也想要赦免他,所以才逼得成帝说出那句,让是杀我侍中、右卫者,不可宥!
成帝当年只有七岁,而陶侃却是连郗鉴、庾亮都要畏惧三分的当世枭雄,褚蒜子不知为何陶侃最后会屈从于这个傀儡皇帝,杀了任让。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愤怒与不甘,才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对一个大将军喊出:“杀!杀!杀!”
褚蒜子叹了一口气,司马岳没有跟她提过成帝逼杀任让那段,她也不知道,当年将成帝托付给钟雅的,正是庾亮,谁承想昔日的赏识,最后竟生生害死了他。
人人都道庾亮劝成帝立弟不立子,是为了保住他们庾氏外戚的身份,避免新帝血脉与庾氏疏远,若是单论庾亮举立他的丈夫司马岳为帝一事,尚可说的通。然而庾翼举立的会稽王司马昱,与庾翼非亲非故,年纪又长,此举日后不但会被史家诟病,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褚蒜子将信收好,看着书房里几个孩子和王献之热热闹闹地说笑着,王献之眉飞色舞地讲着叔伯们的趣事,孩子们也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咸和初年朝局混乱,叛军眼看着即将攻入建康,但有这么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想必那段岁月也是极其温暖的吧……只可惜……她以前一直觉得,成帝病重之时,放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不管,立了她的夫君为嗣,必定是受了庾亮的蛊惑,可她现在有些懂了,或许一个小皇帝的无奈与苦楚,只有成帝自己最清楚……
褚蒜子将信放回托盘上,示意徐公公退下。
罢了罢了……褚蒜子想,只要庾翼带着庾氏退回江州,不再做出出格的举动,她便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反正庾翼已经老了,她还年轻,她耗得起……
……
早朝毕,大臣们依次退朝,司马昱本想去找何充议事,谁知却被时任丹阳尹的刘惔叫住:“会稽王殿下……”
刘惔尚晋明帝的庐陵长公主司马南弟,与桓温一样,是司马家的女婿,只是他本就出身清贵,不需要像桓温一般苦哈哈地熬着资历,司马昱一见是他,忙道:“哦,是真长(刘惔字)啊,找我有事?”
刘惔拱了拱手道:“我听说,小叔有意让桓温代替庾翼接掌荆州?”
司马昱心想,这事儿还是何充告诉他的呢,但名义上是他居中辅政,他又能怎么说:“是有这事儿,怎么了?”
刘惔一听果真如此,似是有些急了,也不与司马昱啰嗦,直道:“桓温虽有军功,但他是否忠心于朝廷尚未可知,让他接掌荆州,难保他日后是否会有不臣之心……”
司马昱略微思量了下,觉得他说的在理,想着多听一些意见总是好的:“—若不是桓温,真长可还有别的什么人选?”
刘惔正了正色道:“从我朝定都建康以来,王敦、苏峻、庾氏先后把持长江上游借以威胁朝廷,如果有这机会,殿下何不亲自接掌荆州,将长江上游的兵力收归朝廷?”
司马昱一听大惊失色,刘惔的话是不错,然他因曾被举立一事见疑于褚后,想是因着他并无兵权才放过他,如今刘惔要他提出自己接掌荆州,成为藩镇?他已执掌枢要,再以宗室之身掌管兵权,下场怕是比外戚还要凄惨,,刘惔劝他的话在虽然在理,可对他来说,哪怕再出个庾氏,也总比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强吧?
司马昱装腔作势地叹息道:“桓温的父亲桓彝死苏峻之难,再者桓温尚南康长公主,是司马家的女婿,与皇室休戚与共,他怎会有不臣之心?”
刘惔:“可是……”
司马昱不等刘惔继续解释,又打断他道:“诶……再者说,庾氏毕竟据荆州已久,桓温刚刚消灭成汉,又是庾氏甥婿,除了他以外,谁能压制得住庾氏反扑?”
司马昱前一句刘惔尚有可辩驳之处,然而后一句却着实将他问住了,正在刘惔思虑对策之际,司马昱忙道:“我找何侍中还有要事相商,就此告辞了……”
司马昱行礼过后便匆匆离开,他不知道,他这一念之差,日后带给司马氏的将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