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襄阳的经略 ...
-
桓温所刺梁州从地势上来看,居于荆州上游,只要顺汉水而下,足以威胁夏口、武昌,陆道南出,又可直指江陵,对荆州有极大的军事优势,然而梁州位于晋朝和赵国的交界处,两国曾多次发生战争,虽然襄阳周边土地肥沃,但因战事的缘故无人开垦不产粮食,需要仰赖荆湘之粟以为军实,这是他的劣势。庾氏势力重在荆州,如以亲信居梁州,荆州便可以梁州为屏障,若非如此,则颇有后顾之忧。【1】
庾翼前日夜间方知庾希、庾爰之集结部曲之事,再加上殷浩劝说,他第一时间考虑的是要不要交出荆州,尚未来得及顾及其他,如今他既已决定固守荆州,自然要考虑荆、江的布防。
咸和五年赵国石勒率军攻陷襄阳,咸和七年由晋朝大将桓宣收复并驻守于此,达十余年之久,颍川庾氏取代琅琊王氏执掌荆、江之后,一直在想办法驱逐掉他们身后的桓宣。这个桓宣出自铚县桓氏,而非桓温的龙亢桓氏,颍川庾氏在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将桓宣排挤出梁州后,晋室朝廷并非没有警觉,也想要留个后手,所以双方对谁来继任迟迟不能达成共识,桓温虽然族望不够,但他既是司马氏的女婿,又是庾氏甥婿,让他来接替,两边都能接受。现如今庾氏若是与朝廷对峙,他最终会选择站在哪边,庾翼心里也没有底……
婢女掀起门帘进到屋内,福了一福,道:“老爷,殷大人到了。”
庾翼微微颔首:“请他进来。”
殷浩见着庾翼,还是一副多年老友相互问候的样子:“稚恭,你急急忙忙的找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庾翼不欲与他客套:“渊源,我只问你一句话,褚后派来接掌荆州的人,可是桓温?”
殷浩见庾翼这么问,不知他是试探还是已经探知到了什么,正犹豫间,庾翼又发话了。
庾翼:“都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我们几十年的交情,到头来你连句实话都不肯与我说了吗?”
殷浩见庾翼都这么说了,也不再遮掩:“是,褚后的确打算让桓温来替你。”
庾翼冷哼一声:“果然是褚后要你来的!也是……以你与褚裒的关系,他若请你帮他女儿,你怎么能说不呢?”
殷浩:“褚裒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可从未因他女儿的事情叨扰过我。”
庾翼听殷浩这么说,颇为不屑:“那桓温呢?他怎么说?”
殷浩见两人话已说开,也冷着脸说道:“桓温是晋臣,自然是朝廷命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哪有容他置喙的道理?”
庾翼:“桓彝正是由于为国战死,才导致他桓温少时如此艰难,现在整个龙亢桓氏全靠他支撑着,他怎么还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殷浩:“龙亢桓氏南渡之初为何如此艰难?是因为桓彝的战死吗?不,正是因为桓彝的死才换来了晋室朝廷对龙亢桓氏的多年照拂,不然以他的出身,他桓温现在还只是个刑家子!龙亢桓氏骤然没落的根源在于桓范,有桓范之事警示在先,死一人,和死全族,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
桓温自父亲桓彝死苏峻之难,桓温尚公主以来,就形成了桓氏与司马氏休戚与共的关系,然而龙亢桓氏早年间的没落却一直是双方讳莫如深的话题,如今此事被殷浩骤然提及,显然他认为当年之事对于龙亢桓氏来说,更多的是教训,而非仇恨。
庾翼声音嘶哑,似是在强忍着怒火:“就算桓温站在褚后这边,可我荆州的兵比他多,粮比他足,他能耐我何?!”
殷浩听了庾翼的质问,却颇不以为意:“梁州位于荆州上游,你们的荆州之于建康的优势,也是桓温之于你们的优势。当年王敦据荆州以威胁朝廷,军中传言梁州刺史甘卓即将到达武昌,结果王敦部曲惶恐逃散,几至崩溃,当年的甘卓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刚刚剿灭成汉的桓温?”
殷浩所提之事庾翼当然知道,他在回忆王敦之乱时正是想起了这事才大惊失色,问桓温在哪。
但是这种时候,庾翼可不能让自己先示了弱:“汶蜀地势虽险,但不当势要,所以可以偏安一隅。然而正因如此,成汉几任君主怠于练兵,致行军无号令,用兵无部对,桓温伐蜀,不过是挑了个软柿子捏,你真以为他桓温用兵有多了不得不成?”
殷浩:“不管汶蜀的地势如何得不当势要,成汉的军队又是如何得不堪一击,在普通的将卒们眼里,桓温刚刚立下的,可是灭亡一个国家的不世功勋,甘卓当年尚可动摇军心,更何况是他?!”
庾翼见他如此咄咄逼人,质问他道:“渊源,我们相识数十年的交情,如今连你也要跟着他们一起逼我吗?”
殷浩:“就算我是褚后派来的又如何?我劝你的话可是句句出自真心,你以为你们颍川庾氏可以一直跟朝廷这么对峙下去吗?你在的时候或许可以,但你们庾氏现已失了皇帝的支持,下一代子弟之中又还未出现一个才能显达,堪当大任之人,你如今在时,尚且维持得如此艰难,万一你有什么三场两短,就不怕子孙后代随着你一起陪葬吗?!”
庾翼嗔目欲裂,抓着殷浩的衣领呵斥道:“你!你缘何要这样咒我?!”
殷浩抓着庾翼手腕,放缓了自己的语气:“稚恭啊,你听我一句劝,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强留也留不下,现在豫州有谢尚,徐、兖有褚裒,京口有郗鉴,想要颠覆建康是不可能了,而你们身后的桓温刚刚灭掉成汉,声望无二,你在与褚后的这场对决之中已然占了下风,只是现在北方初定,褚后不愿南方出现内乱,给北方有可乘之机,这才出面与你讲和,我相信,褚后不愿见到的事情,也是你不愿意见到的……”
庾翼低头沉默不语,表情倒像是个与家长斗气的半大孩子。
殷浩:“我说句不怕你骂我的话,以现在的形势,你死之后荆州是铁定保不住的,如果你现在交出荆州,褚后许诺你们庾氏退守江州,给你们留个立足之地,可若你们非要据守荆、江,落下个谋反的罪名,那褚后在你死后会如何,琅琊王氏又会如何,谁也保证不了……”
庾翼这边正犹豫着,庾翼副将毛穆之倒是忙不迭地跑进庾翼房中,但他想见到一个陌生人,又把想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庾翼此刻心烦意乱,气不打一处来:“说!”
毛穆之:“找到了,桓温现在带着军队驻扎在猪口(注:今湖北沔阳境),停滞不前,不知是何用意……”
庾翼抬头,瞪着殷浩的双目已经充血:“是不是我今天不答应你,为了动摇我军心,明天军中就会传出桓温打算攻打武昌的消息?”
殷浩倒是很镇定:“你已月余没有露面,外面已经开始谣传你重病不能理事,甚至说你死了的都有,现在你军军心已经动摇,你尚还不知道吗?”
庾翼知他所言非虚,当年的王敦之乱,长江上下游相互对峙,双方僵持不下,不想王敦意外病死,当时他的儿子也是秘不发丧,继续饮酒作乐,后来荆州被人攻陷才知原来王敦已病死月余,现在他久未露面,军中将士当然也有可能这么想。
庾翼唇翕微动,犹自不甘:“当年苏峻、祖约攻入建康,我们庾氏四兄弟,以白衣助全石头,我们庾氏上下二十年的苦心经营,难道真要我……说放就放了吗?”
殷浩:“你们庾氏起自外戚,又曾两次干预立嗣之事,从古至今,凡是以外戚之身执掌枢要的,哪个能有好下场?桓温的妻子是你们庾氏的亲侄女,褚后这次让桓温来替你,已有保全你的意思了,既然现在眼前有个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抓住?”
庾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道理他都明白,但他总想着或许有一线希望,可以攥着这权势不放手……
庾翼:“褚后究竟许诺了你什么好处,才能让你这么帮她?”
殷浩:“你多虑了,我已在山中隐居十年,褚后能给我什么好处?”
庾翼略带讽刺地说道:“在我朝,只要是名士,便可直接出仕,并且名气越大,官职越高,你敢说你这么些年的养望,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庾翼见殷浩不再说话,便如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一般笑着看向殷浩,只是这笑中还多了份凄凉的味道:“罢了……罢了……只要褚后许我庾氏退守江州,那么这荆州,我交了……”
殷浩见庾翼可算是松口了,忙应承道:“哎!你可算是想通了!”
庾翼忆起往日种种,二十年的起起落落,终如过眼云烟:“只是还要劳烦渊源你,替我带封信给褚后……”
【1】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