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金风玉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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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翼斜倚在胡床上，侄子庾希正服侍着他用药，他自接到宫中线报以后立即出城，以庾冰去世，家事国事不能兼顾为由赶回荆州重镇武昌，不想年轻时落下的背疾复发，不过此时他担心的却不是这个，他刚刚得知，桓温上表朝廷，以汶蜀饥荒为由，出兵讨伐李汉，而朝廷居然也同意了。
庾希：“四叔也不必太过担心，先养好身子才是。”
庾翼：“我不是担心，是生气！我们庾氏这么些年的经营，为的就是积蓄力量挺进关中，收复洛阳、长安，奈何赵国占据中原大部分土地，实力强劲，终不得机会。现石虎自毙，诸子相残，中原骤失一统，正是进攻的好时候，可桓温怎的偏偏上表要去伐蜀？”
庾希：“李势得位不正，致疑心颇重，人有小过，动辄杀以立威，现君臣猜忌，又适逢蜀中大饥，人口凋零，朝廷虽命我们运粮草以支持桓温，想他此次也不会在汶蜀身上耗费太多精力的。”
庾翼：“自前年我们攻下巴郡，李汉在地势上就已经岌岌可危，想要拿下李汉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是因忙着准备北伐事宜才迟迟没有顾得上他，现桓温刚刺梁州就上书伐蜀，是为国？还是为自己？”
庾希：“龙亢桓氏能走到今日，着实不易，桓温此举就算真是为了自己，也属情有可原。”
庾翼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建康宫那儿可有回信？”
庾希：“暂时还没有……”
庾翼冷笑：“燕军围困邺城已快要一个月了，魏军靠着吃人肉，又能坚持多久？可恨这么好的机会，偏偏被慕容儁抓住了。”
庾希试探地问道：“既然朝廷迟迟不肯答应我们北伐之请，不如……”
庾翼知道庾希接下来要说些什么，立即果断拒绝了他：“—不行！江州的事情已经引起褚后和士族的忌惮，我们要是再无诏行军，怕是真的要被当成乱臣贼子了。”
庾希急得直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又该如何是好……”
“父亲！”庾翼和庾希回头，原来是庾翼的次子庾爰之焦急赶来，似是有什么要紧事。
庾翼：“爰之……？你怎么来了？”
庾爰之拿着手中书信，急切地说道：“邺城大饥，冉闵突围失败，被慕容儁所杀！许昌太守张遇以传国玉玺向我朝求援！”
张遇本在赵国担任豫州刺史，从官名上看就知与谢尚所领的豫州接壤，实际上二者之间以淮河为界，现赵国内乱，不但张遇以传国玉玺向晋室求援，就连曾经臣服于羯胡的羌人姚弋仲也欲降晋室。
传国玉玺向来被视作汉室正统标志，元帝当初能够在江左称帝纯属侥幸，哪有什么传国玉玺？所以晋室也一直被北方嘲笑是白板天子，现在张遇以传国玉玺向晋室求援，对晋室的吸引力不可谓不大。
虽然桓温虽说已出兵前往成都，然赵国已然内乱，更不可能这个时候想到出兵攻晋，张遇防区与谢尚领的豫州相连，朝廷最后决定任命谢尚为西中郎将，假节，出兵救援张遇。
月余后……
成都城外，桓温立于马上，看着手下士兵将桶中的火油泼洒到城门上，然后另一人用火把将其点燃，哗！一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像是蛟龙怒吼，呼号着吞噬下它所触及的一切。
桓温率一万精卒轻军速进，直攻成都，一路上竟连像样点的抵抗都没有，桓温至合水，从江南进成都，本以为会有一场硬仗等着他，结果汉朝将领居然取道江北，迎击桓温，这两军居然就如此生生错了开来。
唯一的抵抗来自成都城外的笮桥，成汉伪主李势集结全部兵力与晋军决战，桓温马前失足几乎差点在乱军中战死，亏得他桓冲冒死救援，这才逃了出来。随后桓温重整军队，大败汉军，伪主李势逃跑，桓温得以顺利进入成都。
桓冲从不远处策马而来：“大哥，蜀都的各个城门现都已悉数点燃。”
桓温点点头，却并不答话。
桓冲：“这李势，怎么到现在也没个动静？是战？是降？好歹也给个说法啊。”
桓温冷笑：“战？若是马当和解思明还在的话，或可一战，可李势自己先杀了他们，如今还拿什么与我对战？”
……
成汉宫内，一身着冠服的中年男子正手扶着殿门门沿，萎靡地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的城门，此人便是成汉君主，李势。
中书监王碬拱手劝言道：“陛下，李福和昝坚都没能阻挡住桓温，更何况是宫中的这些零散禁军……不如……投降吧……”
散骑常侍常躆也附和道：“是啊陛下，我汉室已无可用之兵，负隅顽抗怕是也于事无补，若是投降，或尚有一线生机……”
李势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偶然瞥见一直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侍中冯孚。
李势：“冯侍中，你以为如何？”
冯孚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所以只是淡淡地说道：“陛下，昔日吴汉征伐蜀地，然而进宫之后屠尽公孙氏全族。如今晋室已经下了诏书，不会赦免我李氏一族，就算现在投降，只怕也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李势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进，已无兵可用，退，放晋军进来，等于亲手将自己送上黄泉路，李势越想越觉得凄凉，颓然地顺着门沿滑坐到地上。
李势拍着地上的青石板悲恸大哭：“悔不该杀了那解思明啊……！”
……
原本高耸的城门现已被烧毁大半，黑色的碎屑噗漱掉落，伴着噼啪噼啪的声响冗自挣扎着。忽然听见一声轰隆巨响，最后一部分城门由于失去支撑掉落了下来，在一旁待命的士兵忙将仍在燃烧着的木块用铁钩拖走。
桓温策马，率先穿过火墙，带领大军进入成汉宫内。
桓温行至成汉宫正殿门前，下马进入殿内，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桓温：“人呢？”
桓冲：“宫外各个出入口都有精兵把守，想李势是逃不出去的，或许是在这宫内某个地方躲起来了，我这就派人去搜。”
桓温点点头，嘲弄似的看了看大殿中央的龙椅，便离开正殿，闲庭信步地在成汉宫室中游览起来，四周宫人们的逃难声，士兵的呵斥声丝毫影响不了他刚消灭了一个国家的好心情。
李势先祖李特，原为巴西宕渠人（注：今四川渠县东北部），汶蜀如今多为氐人后裔。晋末地方割据之势，实起自巴氐，然汶蜀地势较偏，未能牵动大局，所以可以偏安一隅，终没有搅到中原战乱中去。益州本应是个富庶之地，因其得天独厚的环境，素有天府之国的美称，然而当桓温来到这时却发现民皆困乏，粮田荒芜，想是李寿、李势父子二人骄奢淫逸、又因得位不正而性多猜忌，像是屠戮忠良、滥加刑狱、杀人夺妻这些古来暴君该干的事他们倒是都干全了，才会招致如此下场。如此细想来，桓温在合水错过的军队，是真的阴差阳错与他们走了两条路，还是李氏将领有意避开，这倒难说了……
桓温想着想着，忽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气，这眼见着马上就快到三月了，梅花也该谢的差不多了，这是哪来的梅香呢？桓温循着香气，于曲径通幽处见到一隐秘的院子，院内果然植了三两梅花树。
这是哪里？桓温疑惑，好奇走进屋内想探个究竟。然而屋内光线暗淡，看得不甚分明，唯有一束阳光斜斜地透过一扇镂空木窗倾撒下来，而窗下有一女子正在梳头！
那女子斜眼瞧见她，也不惊慌，随口问道：“什么人？”
桓温先是一愣，木讷地答道：“……晋朝的辅国将军，桓温。”
女子听罢一副了然的神色，顺手开始结发，不再理会他。桓温也不多言，只是看着这女子不紧不慢地梳着头，这素不相识的二人竟就这样默默相对了许久。
眼见着这女子的头发即将梳好时，桓温开口了：“你又是什么人？”
女子整了整衣衫，徐徐走至桓温跟前：“我是这成汉公主，李素。”
桓温闻言，却无声地笑了，李素也跟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也是，国都没了，哪儿来的什么公主？”
桓温见她修眉联娟，明眸善睐，唇间一点殷红，衬得白玉一般的肤色似能透出光来，一股似远而近的幽香朝他徐徐袭来，摄人心魄，桓温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李素见桓温毫不遮掩地直直盯着她，有些害羞地低眉浅笑起来。一个是辅国将军，一个是亡国公主，两人就这样竟似多年好友一般默默相对了许久。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桓冲在庭院外面时只见着桓温一人，待走进屋里才发现还有另外一个陌生女人也在，一时竟不知是说还是不说。
桓温：“说！”
桓冲挠挠头：“还是……还是大哥你自己去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