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十九 1 ...

  •   十九
      1
      期末考试,阿布的成绩依旧很好。另外,他已经将下学期的知识全都自学完了。对于升学考试,他信心十足。这一次,他一定要离开这个狭窄的小岛,到市里去。而阿伦的成绩比过往更加差了。有几次,他甚至考了全班倒数。考试对他来讲简直是一场灾难。越临近考试,他越是开小差,溜到竹棚找文轩。最后,他以全班倒数的名次升了学。此时,阿布已经要考高中了。他除了复习好了初中的知识以外,还在偷偷地看那一套医书。那几本外文教程,他就忽略多了。而中文那几本,他则不停的翻阅。书中某些部分,他甚至熟记于心。对他而言,那简直是为他打开的另外一扇窗。他可以从中看到无关自身,家庭以及环境以外的东西。在那里,他了解到人体的方方面面。他将这些书带在身边,不停地翻阅。他渴望了解更多,并且希望可以运用这些知识帮助有需要的人。突然之间,他明白到,这扇窗透进了久违的阳光。而那些往日的迷思,那些挥之不去的困惑,就在这扇窗敞开之际,暂时消失了。
      对于阿伦而言,那面窗就是眼前的这片大海。他说服了文轩,让他一同出海划独木舟。
      文轩伸手挡住射入眼中的刺眼日光,眯了眯眼,递出了船桨,说:“你来吧。”
      阿伦拿过米浆,将其插进水里,划动。
      “慢一点。别急。现在这么使劲,待会就没有力气了。到时,我们就回不去了。”文轩说。他伸手,摘下戴在阿伦头上的草帽,靠着独木舟躺了下来,将帽子盖在脸上。
      阿伦划了一下桨,扭头看越漂越远的独木舟,得意一笑。
      海面上反射着耀眼的银光。阿伦的脸被熏得发烫,发红。他俯身,撑了一下桨,裂开嘴咯咯笑。他感到自由欢快,迎着海浪,用力撑浆,借着水里推动独木舟向前。那片广阔的海域,展现在他的眼前,延伸至四方。独木舟翘起船头,冲进了海浪里,一直往前。过会,他累了,不禁喘起了气。他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桨,伸手掏起了一把海水,撒到了脸上。
      那时,夕阳正挨近海面,泛着红光。
      阿伦仰头,望着它缓缓滑入海里,静静地等待着海天闭合。世界混为了一体。
      “怎么回事?”天色的变化惊动了刚睁眼的文轩,他坐了起来,抓住了草帽,望着暗下来的天空,说,“这么晚了?赶紧回去。”
      “没事,再多呆一会。”阿伦说。
      “星星都出来了,还不回去?我自己呆在这里倒没什么。你在这里可不行。小桂一定很担心。”文轩说。
      “那就担心吧。她只会让我写作业。我讨厌作业,讨厌上课。我想呆在这里,就呆在海里,那里都不去。”阿伦说。
      “不可以,你得回去。”文轩扔下了草帽,俯身摸了摸船沿,问,“船桨呢?”
      阿伦紧紧捏着船桨,没有说话。
      “你这样是谋杀亲舅舅啊。”文轩说。
      “我不想回去。”阿伦说。
      “我也不想。但是小桂一定很着急了。要是她知道了,一定以为是我拐带了她的宝贝儿子。”文轩说。
      “那就不回去了。不用上学,不用做功课。”阿伦说。
      “想得美。你不回去,我俩都别想活了。在这里吃海风,喝海水吗?”文轩问。
      “像上次一样。在海上生活。”阿伦说。
      “那一次是没得选择。这次一定得回去。”文轩说。他俯身,拉过木浆,开始往回划。
      “舅舅。”阿伦说。
      “赶紧帮忙。别说话。”文轩说。
      “我想跟你住在一起。我不想回家。家里没有意思。”阿伦说。
      “这话要是被你妈听到了,会伤透她的心。”文轩说。
      “她只会叫我学习,做功课,从来不让我外出。我只想在舅舅那里,自由自在。”阿伦说。
      “要是真的跟我住一块,就没那么自由了。我可比你妈还要严格。除了做功课以外,还要预习,复习,考试不够九十分就得挨打。另外,家里所有的家务都由你做。怎样?还想跟舅舅住在一起吗?”文轩问。
      “那不是哥哥吗?他在家里就是这样的。我不行。”阿伦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比起你哥,你是不是舒服多了?”文轩问。
      “那是哥哥。哥哥比我聪明。我怎么能跟哥哥比呢?我一看书就晕。”阿伦说。
      “阿伦,你也很聪明。另外,这些是不可以比较的。赶紧帮忙划吧。回去了就跟你妈认错,说太贪玩了,忘记了时间。”文轩说。
      “我又没有错。那确实很难。我一看就头晕,怎么学下去。”阿伦说。
      文轩抬头,望向岸边几个挥舞手电筒的人,回头看阿伦,说:“这样吧。以后我都去接你放学。我们划一会船,然后我再辅导你功课,怎样?”
      “可以划船?”阿伦问。
      “只要你听话。”文轩说。
      “太好了。”阿伦说。
      文桂和永年正站在岸边,举着手电筒,望向他们。阿布则站在了另一边,严肃地盯着他们。
      文轩喘了一口气,扔下了桨,说:“这样下去,我就成了所有问题儿童的保姆。”
      阿伦下了独木舟,走上了沙滩,被文桂抱住了。文桂责骂了他几句,便将他推到阿布的身边,让他跟着阿布回家。
      文轩将独木舟推上了沙滩,扭头望着在一边僵直站着的夫妻。电筒发出的光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他伸手挡了挡那刺眼的光。
      “我就知道是你。哥哥,你到底想干什么?”文桂问。
      “你应该庆幸那个人是我。要是别人的话,你的宝贝儿子就可能回不来了。”文轩说。
      文桂扭头瞟了一眼身边的永年,回头来,说:“你说什么?”
      “你的孩子喜欢跑到海里去,能怪谁?”文轩说。
      “都是你带坏的。没有你,他也去不了。我说过,让你离孩子远点。”文桂说。
      “没有我,他更危险。他本来就是属于海的人。”文轩说。
      “不是的。他怎么会是捞臭鱼的渔民呢?”文桂说。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的心肝宝贝。他现在厌学,对学校一定兴趣都没有。脑子里就只有海。上次,在海上呆着的时候,你也看到啦!别说那是我带的。他自己要是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他。”文轩说。
      “怎么会呢?他怎么可能像你这样?”文桂说。
      “他不像任何人,妹妹。你为什么要往我的身上套呢?”文轩说。
      永年一直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文桂的肩膀,搂了一下她。
      “就是你,带坏了他。”文桂说。
      “是你们推他到海里的。你们亲手干的。与我这个舅舅没有半点关系。别试图将罪名挂到我的头上。”文轩说,“另外,那是你们的家事。你们都成家了,孩子都这么大了,难道还需要我这个哥哥来管吗?”
      “早跟你说过,离阿伦远一点。”文桂说。
      “那好,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文轩问。
      “那是我们的事,跟你无关。你离阿伦远一点就行了。”文桂说。
      “小桂,你该不是吃醋吧!觉得我抢了你家阿伦。”文轩说,“另外,你们该不是打算下手打吧?”
      “打,那是一定得打的。”永年说。
      “打不得。他现在处于叛逆期,不能打。我这个无家无娃的老男人也都知道不应该这样做,该不是要我来教你们怎么做父母吧。”文轩说,“还是你们准备搬离小岛,到市里住呢?别让我猜中了。倒不是我这个哥哥怕寂寞,不让你们离开。要是真的离开了,这里也清静了。只是到了市里,阿伦恐怕会更加野。他那么单纯好骗,被人带坏的可能性也不低啊。”
      “谁说的?”文桂问。
      “你们不说,我也能料到。阿布要升高中了。只有市里有高中,所有一定得离开小岛。而阿伦。你们又想像以往一样,让哥哥看着弟弟,带着弟弟。”文轩说,“做贼也会怕贼。看来,为了这个宝贝儿子,你们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一旁的永年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文轩,没有说话。他一直在琢磨文轩的话,确实,他提到的一些点整是他所担心的。
      “让我来说几句吧!你们到底打算牺牲阿布多久呢?另外,就不能正视一下阿伦的内心喜好吗?在这里,你们或许还有些许的影响力,出去了,恐怕就没有那么逍遥自在了。”文轩说。
      “你不是父母,根本没有资格说这些。他们是我们的孩子,轮不上你插手。”文桂说。
      文轩努了努嘴,望向灯火通明的村落,突然发笑。
      “有什么好建议吗?”永年问。
      “让阿布走。让他到市里读高中,寄宿在学校里。不要打扰他。他有那种能力和潜质,会学得很好,不用你们操心。”文轩说。
      “不是阿布。是阿伦。”永年说。
      “阿伦这个小子好办。每天,我都可以接他放学,帮你看好他。另外,我也可以帮他辅导功课。只有他的成绩上去了,他就不会那么厌学了,也不会那么没有自信。”文轩说。
      “不可以,不让阿伦跟你。”文桂说。
      “说真的,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说了半天,我就算是给你们全家当保姆了。”文轩说。
      “不行,我不同意。阿伦不可以跟你待在一起,他会变得跟你一样。”文桂说。
      “要是你们自己能管,那就最好。不过,你们管得来吗?”文轩问。
      “你什么意思,哥哥?你现在是在干涉我们教育孩子。”文桂说。
      “别这样说,我只是给个建议。再说,你们有教育孩子吗?这条独木舟是他自己划出去的,要不是我把它划回来,他也不准备回来了。明白吗?你的孩子不想见到你们,逃避你们。这是为什么呢?”文轩问。
      “你觉得他现在听你的,就有说话的权力。你不过是一个捞点臭鱼的渔民。”文桂说。
      “对。趁他现在还听我的,趁他现在还小,没有胆量。再过几年,他大了,胆子也大了,谁都不会听。他自己驾船就可以出海,就再也不回来。”文轩说。
      “他敢?”文桂问。
      “不是敢不敢。要是这样发展下去,你们再推他一把,出海也是迟早的事。”文轩说。
      文桂的眼中流出了泪。她回头,趴在永年的肩膀上。永年的脸色也不好来看。他沮丧的样子让文轩觉得可笑。
      “现在,我可以压一压他,教他一点基本的技能。另外,他的成绩上去了,就不会那么厌学,也不会逃避。别再要求阿布带他了,那样只会拖累了阿布。反而让阿伦内疚。”文轩说。
      “不可以。不可以。”文桂说。她的眼泪正簌簌地往下掉。
      “那本来是你的责任,刘永年。我说过,你成不了父亲。外出工作只是借口。”文轩说,“要是可以,这两个孩子就不会是这个样子。现在,全都得我这个舅舅揽。”
      “不可以。你别碰阿伦。”文桂说。
      “我让你很丢脸吗?”文轩问。
      “是的。你的生活方式就像一滩烂泥一样。我不想阿伦也这样。”文桂说。
      “你就这样看待。”文轩说。
      “对不起,哥哥。我放不了手。阿伦怎么可以跟你。”文桂说。
      “他不跟我。他还得要回你那吃饭睡觉。我只是一个家教而已。”文轩说。
      “不可以。”文桂说,“哥哥,要是你寂寞了,去娶个老婆,生自己的孩子。那样,你爱怎样就怎样。阿伦是我们的,你放手吧。”
      “要是刘永年能担起这个责任。我可以甩手不管。大可以回到我的泥堆里睡大觉。现在,我只是可怜这两个孩子。再这样下去,你们只会毁了他们,糟蹋了他们。”文轩扭头,盯着永年说,“那些事都是你该做的。教好你的孩子,保护好你的老婆。怎么最后都落到了我这个大舅子身上?”
      永年别过脸去,看着文桂说:“小桂。”
      “不可以。”文桂摇头。
      “别拿你所谓的事业做借口。你做不了。”文轩笑了,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说,“阿布?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阿伦!对了,你害怕这片海。所有,你能做什么呢?万一那一天,阿伦真成了捞臭鱼的渔民,那又怎样?你们就跟他断绝关系吗?”
      文桂冲了上来,一巴掌甩在了文轩的脸上,说:“我们费力那么大的劲,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不让他走上老路。”
      “妹妹,他就像你一样冲动。你想想。”文轩说,“我们现在就跟以前一样,兄妹之间,谁也不听谁,谁也不服谁。要是这两个孩子,到最后都被毁了。那可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可惜。”
      “你在刺激我,哥哥。你明明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文桂说。
      “我说的话要不是事实,你又怎么会这么激动呢?我不是为了吵架才留下来的。我已经把可以做的都说了。要怎么弄,随你的便。”文轩说。
      “小桂。”永年回头看着文桂,说。
      “你要答应他吗?”文桂问。
      “暂时也只能这样。”永年说。
      “你要知道,把孩子推了出去,就回不来了。”文桂说。
      “话不可以这样说。你大可以自己教啊。要是你生了两个女儿,我也操不了这个心。可是,这是两个儿子。刘永年,你能教那就最好了。就算按我讲的来做,我也顶多是个家教或是保姆。”文轩说。
      “要我带的话,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一开始就不会是。”永年说。
      “现在,他不听你的话,难道你就真的要动用武力伤害他吗?”文轩说,“那样,你只会把他打得更远。那就真的是回不来了。你我都曾经年少,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永年低下头来,似在盯着脚下的黑影发呆。
      “也许,他只是一时狂热,加上厌学严重。我帮你教好了,他就不会再靠出海来逃避上学。过了这段时间,他自然会想通。就像你们提到的,这些又脏又累的活,他怎么会喜欢呢?他在学习上自信了,出海瘾也过了,便会回归正统,像阿布一样。”文轩说。
      “好吧,就当是请了一个家教。”永年说。
      “永年,怎么可以?”文桂说。
      “先听你哥的。过一段时间再说。现在烦心的事可不止一件。”文轩说。
      文桂回头,盯着文轩,说:“不要让他在海里呆太长的时候。”
      文轩说:“你应该后悔。为什么生的不是两个女孩呢?”
      话毕,文轩俯身,抱起了独木舟,往自家的院子走去。
      2
      于是,文轩每天都划独木舟到镇上码头,等待阿伦放学。然后,他便将桨交由阿伦划,自己靠在舟上休息。饱览完海上风光以后,阿伦便可静下心来。他在文轩的带领下,学习课文,补上那些落下的知识。至于阿布,他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他早早将行李收拾好,准备入学。那一年的暑假,阿伦对哥哥的离去感到不舍,总希望多跟哥哥待在一起。见此,阿布也扔下了书,花更多的时间在玩乐方面。他们多次爬树,溜出家门,到海上玩耍。
      “你俩怎么老往这边跑。快走,留点清静的时间给我。你放暑假,我也要放暑假。”文轩坐在门廊上,冲他们挥挥手,说。
      “舅舅,拿一下独木舟。”阿伦说。他冲进院子里,拉开了遮盖在上面的油布。
      “干什么?”文轩问。
      “我想跟哥哥划一下。”阿伦说。
      文轩扭头,看见阿布正站在院子外面望着闪烁的海面。
      “阿布。”文轩喊。
      阿布回过头来,见文轩在冲自己招手,便进了院子。他扶着门柱站着,一副神经紧张的样子。
      “你会游泳吗?”文轩问。
      “他不会,哥哥不会。”阿伦说。
      阿布尴尬地看了阿伦一眼,扭头望向另一边。
      “你是想淹死你哥哥吗?明知道他不会游泳,还带他去划船。”文轩说。
      “我只是觉得那样好玩。我想跟哥哥玩。”阿伦说。
      “作为小岛的孩子,不会游泳,到了市里会被人笑话的。”文轩说。
      “哥哥怕水。”阿伦说。
      “已经没有事了。”阿布说。
      “真是奇怪的俩兄弟。”文轩站了起来,指了指独木舟,说,“先把它抬出去吧。”
      阿布和阿伦一前一后,将独木舟举过了头顶。他们跟在文轩的后面,出了院子,来到沙滩上。他们将独木舟放到沙面上,回头看着文轩。
      “到海里去。”文轩冲海挥了挥手,坐了下来,说。
      刚开始,阿布有一些胆怯,跟在后面,不敢迈步。阿伦回头看阿布,走到了他的身边,站着。浪花扑了上来,滑到了他们的腿上。
      “再远一点。怕什么?勇敢一点,你可是哥哥。”文轩说。
      阿布在阿伦的引领下,又走近了几步。浪几乎扑及腰际。他可以感受到来自破浪的巨大推动力,有些站不住。阿伦回头看着他,便拉过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快一点,这样下去,这辈子也别想碰独木舟。”文轩说。他在沙滩上躺了下来,看着湛蓝的天空。那里有一片不可触及的宁静。
      再往更深的地方。阿布的身体几乎都湿透了。拍过的浪,即将到达他的肩膀。他可以感受到自身的浮力在起作用。身体有种漂浮的感觉。
      “差不多了,多在那站一会吧。”文轩说。
      兄弟俩肩并着肩,站在及胸的海浪中,望着茫茫的洋面。海浪在他们的身上推搡着,撞击着,几乎要将他们击倒,拍碎。他们抹掉脸上的水,吐掉口中的海水。水下清凉,而他们头顶的日光则散发出熏人的热浪。
      阿布眨了眨眼,觉得有几分晕眩。
      “哥,你没事吧。”阿伦拍了拍阿布的肩膀,掏起海水,浇在他的脸上。
      “没什么,只是站久了。”阿布说。他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已经适应了水中的摇晃。他的身体不再晃动,变得稳了起来。
      “好了,放开哥哥吧。让他自己感受一下。”文轩说。
      阿伦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的舅舅,冲阿布说:“哥哥,我现在放开你我就站在你的旁边。不用怕。”
      阿布点点头,看见阿伦松开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离开了。浪花涌了上来。阿布觉得整个世界也随之摇晃了起来。他的身子前后晃动着。那种失去支撑,没有支点的不安全感蔓延到他的身上。下一个巨浪扑上来之后,他失去了平衡,扑倒在海里,四肢在胡乱地舞动。海水不断地往他的头上灌。那种哗啦啦的声响,不断传入耳际。阿伦走了过来,拉住了阿布的手,将其拖出了水面。阿布已经渗透,浑身上下滴着海水,俯身张嘴,吐个不停。他甩了甩手,抹了一把脸。咳嗽了起来。
      “照这样下去,我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碰这个玩意。”文轩说。
      阿布抬头看文轩,回到深水处,站着,盯着那一个扑上来的浪。
      “等你习惯了水,就该开始练习闭气了。”文轩说。他躺在沙滩上,闭目养神。片刻过后,他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兄弟俩已经成了海面上的两个点了。
      “不是吧?”文轩站了起来,冲那两人挥手,说,“快给我回来,臭小子。”
      接着,兄弟俩开始往回游。文轩站在沙面上,扭头看着独木舟,摸了摸下巴。突然,他听到了水中的呼叫声,便冲进了海里。他跳到浪中,往前游。他来到阿布的身边,拖着往回游,将他带上了沙滩,蹲下看他。
      阿伦赶上了沙滩,盯着脸色惨白的阿布,问:“哥哥,你没事吧?”
      阿布抹了抹脸上的海水,咳了几声,晃了晃手,没有说话。
      文轩坐了下来,望着夕阳下的海面,脱掉了湿淋淋的上衣。
      突然,阿布笑了,躺在沙地上,哈哈大笑。
      “哥哥,你没事吧?”阿伦坐了下来,扭头望着阿布,问。
      阿布扬了扬手,继续张嘴大笑。在他的嘴里,似乎还有一个他在张嘴大笑。如此一来,他根本压制不止,唯有笑下去。
      “别管他,海水喝多了就这样。”文轩说。
      “舅舅。可是哥哥从来都不会这样笑的”。阿伦说。
      “是吗?看来海水治愈了他。你没事,多带他来喝喝海水就对了。”文轩说。
      阿布抹了一把脸,翻过身来,坐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该回去了。”文轩说。
      “再游一会吧。”阿伦说。
      “下次吧。早点回去休息。今天已经游得够多了。”文轩说。他站了起来,抬起独木舟往回走。过会,他回头,见两人依旧坐在那里,便大喊:“还不回去?”
      两人站了起来,没有回头看他,跑开了。
      “这都是刘永年该干的事,怎么都落到了我的头上了。”文轩说。他回到门廊上,放下独木舟,坐下,静静地望着夕阳沉入海面。
      然而,他的宁静时光,很快就被打扰了。
      夜里,阿伦推开了他房间的竹窗,伸进头来,盯着在房间内看书的文轩。
      “你干嘛?吓我一跳。”文轩站了起来,盯着阿伦的头,说,“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溜出来的?”
      “爬树,我们从窗户爬了出来,他们不知道。”阿伦说。
      文轩放下书,走到窗边,将阿伦的头推了出去,关上窗。他走到客厅,看见阿布和阿伦正站在门廊上。阿伦正裂开嘴,冲他笑。而阿布则扭过脸去,偷偷笑。
      “你们要干嘛?”文轩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
      “舅舅,我们去钓乌贼吧。带我跟哥哥去钓乌贼吧。”阿伦说。
      “钓乌贼?你们三更半夜溜出来就是为了干这事?”文轩问。
      “对,我们还带了这个。”阿伦说。他晃了晃手中的手电筒,打开,冲文轩晃了晃。光束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好啦,好啦。把它关了吧,我又不是乌贼。”文轩说。
      过了半夜,他们将独木舟推进了海里,依次爬了进去。
      “这里有点挤呀。”文轩在舟的中间坐下,扭头看了一眼左边的阿布,又回头看了一眼右边的阿伦,说,“应该让刘永年弄一只大一点的船,作为我的福利。”
      阿伦拿过桨,开始往外撑。
      今夜,明月被一片乌云所遮盖。唯有些许亮光从云间渗了出来,凝在了云边,仿似一片白雾。他们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又似乎裂开了一个口子,泄漏出幽幽的白光。
      文轩提起煤油灯,将其放在脚边,低头看着浪花涌动的海面。他拿过手电筒,扫了扫前方的海面,又回头望向岸边的村落。
      “在这里就好了,不用划远。”文轩说。他提过身后的一个水桶,从中掏出了一大把死虾烂蟹,将其全撒进了前方的海面。然后,他俯身,将桶压进了海浪中,旋了旋桶沿。他反复几次,将桶洗干净,提起来,放到身后。
      “好了,再等会吧。”文轩说。
      阿伦借着光,望向这片海面,说:“舅舅。”
      “别说话,耐心等待。”文轩说。
      四周寂静。
      独木舟随海浪微微晃动着。投射在海面上的光圈也有节奏地滑来滑去。
      云边的月色,如一潭凝在那里的冷水一般,闪出幽光。
      水下闪起了星星点点的光斑,透着幽光。刹那间,独木舟被这种绿莹莹的闪光包围住了,那正是乌贼两眼所发出的光。触须在水中蠕动着。它们在吃着死虾。
      见此,文轩冲他们摆了摆手,拿出了两根鱼竿,递给他俩。
      阿伦轻轻将鱼钩投到海里,侧身看着这片乌贼群,等待着。阿布接过鱼竿后,扭头看弟弟,也将鱼钩投到了海里。
      海面上闪烁着绿光。独木舟如漂浮在绿野之上,轻轻也摇晃着。
      阿伦感到手杆被拉了一下。杆头弯了下去,有一种强烈的摇拽感。他立马扭头看文轩和哥哥。他捏了捏鱼竿,用力往上提,将乌贼拖了上来。乌贼蠕动着触角,浑身滴着水。绿色的眼睛正盯着前方。
      舟边的那片绿光似是受到了惊扰,突然散开了,又聚拢了过来。
      阿伦拉过鱼竿,手捏着乌贼,将它摘下来。就在这一刻,乌贼冲他喷出了墨汁。一刹那间,他的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液体。他张嘴吐了几口黑色的墨汁,将乌贼扔进了桶里。文轩看着阿伦,裂开嘴笑。阿布则捂住嘴,偷笑。阿伦俯身,靠近海面,伸手淘了淘些海水,洗脸。那些闪烁的绿光闪开了,似乎在为他让道。
      “真阴险,就跟放屁一样。”阿伦说。他往海里吐了口水,抹了抹自己的脸。
      文轩笑了,伸手揉了揉阿伦的头发。
      此时,阿布的杆也晃了一下。阿布迅速提起来鱼竿,将乌贼拉到了独木舟边。
      绿光闪开了一些,闪烁着。过会,乌贼似乎聚在一起看戏一般,团团围了上来。
      阿布转了转钩绳,使乌贼的尾部向着独木舟外。他躬着腰,伸出手臂,让身体离乌贼远一点,将其摘下钩。啪的一声,乌贼往外喷了一些墨汁。乌贼滑出了鱼钩外,被扔到了桶里。墨汁溅到了海面上。绿光迅速散开。它们似乎也不想沾到难洗的墨汁
      阿伦看着哥哥,咬了一下牙,将竿投进了海里。他的脸上脏兮兮的,还在滴着污水。他的上衣早已绽开了一朵黑色的花。看着他,阿布不禁又笑了,将竿投进海里。
      他们一直钓到后半夜。那时,桶里已经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乌贼。阿伦沾了一身的墨汁。而阿布则还是干干净净的。
      文轩回头看着这兄弟俩,笑了,说:“回去洗洗,别露馅了。”
      3
      几天后,乌贼几乎侵占了文轩整个院子。阿伦将它们放在又大又圆的簸箕里,一条条地排好。簸箕用完后,他就将独木舟反扣在地上。他将乌贼一条条叠在上面,依次排开。整条独木舟就像是穿上了用乌贼做的马甲一般。
      文轩走出屋子,站在门廊上,扭头看阿伦。他摇头,往门外吐了一口痰。空气中的鱼腥味几乎使他要干呕。
      “你这是要干什么?准备给这些乌贼开大会吗?大家排排坐?那样的话,要不要我在里面给你和这些乌贼们腾个位置?”文轩边说,边朝屋内晃了晃脑袋。说完,他下了门廊,双手撑在腰间,看着装有乌贼的簸箕,皱着眉。
      “舅舅。”阿伦放下了水桶,扭头看着文轩,说,“这些都可以用来换钱。”
      “阿伦马上就要成为大富翁了。”文轩说,“准备用这些钱干什么?”
      “都给你,舅舅。”阿伦说。
      “给我?那我不就成了雇佣非法童工的头目?这里又不就是鱼工厂!”文轩说。
      “可以用那些钱来买一条大鱼船。我们一起买一条大鱼船。”阿伦说。
      “这样啊。恐怕不够啊。就算是整条沙滩都铺满了这些乌贼小兄弟,都未必够。”文轩说。
      “要多少,这些还不够?”阿伦问。
      “肯定不够。”文轩说。
      阿伦扭头看了看院子,说:“可以再钓,反正海里有的是。”
      “孩子,你想得真是简单啊。”文轩说,“要是有了渔船,你想干嘛?”
      “跟你出海打鱼,更大的鱼,不是小虾小蟹。”阿伦说。
      “小虾小蟹?有意思。你做这些要是被你妈知道了。她一定不会放过我。”文轩说。
      “为什么?”阿伦问。
      文轩在门廊上坐了下来,揉了揉在日光下微微发烫的脸,抬头看阿伦。
      “对了,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她会唠叨个没完。”阿伦说。
      文轩盯着满院子的乌贼,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接下来,阿伦在文轩的指导下,学得很快。那些落下的知识,他很快就补上了。另外,他也可以听懂老师在课堂上所讲的内容。他的成绩很快就赶了上去。这样一来,他的厌学情绪减缓了很多。他也没有再逃避学习。而阿布去了市里以后,一个月只回家一次。他很快就适应了市里的环境。那些新潮玩意,流行文化,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的冲击。他依旧专注于学习,希望以更快的速度学完高中的课程。与此同时,他并没有忘记那一套医书。事实上,他将那套书带到了宿舍里,不时翻阅。刚入学不久,他就成了经常浸泡在图书馆的那个人。多年的自学经验使他明白,要透彻地掌握知识,必须要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因此,他一刻都没有放松,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这个来自小岛的孩子沉默寡言,刻苦学习。很快,他就成了大家眼中的书呆子。
      由于他很少回家,与家人的接触也就变少了。每次回来,他总被阿伦拉出去玩。看到阿伦满面兴奋,他亦放下手中的书,外出玩耍。很多时候,永年都不在家里。只有文桂守在家里。他见到阿布回来,亦甚少过问。大体上,她对这个大儿子,是十分放心的。对于小儿子,她则忧心忡忡,生怕他在外闹事,出什么差错。不过,自从阿伦跟了文轩以后,学校就很少批评他了。他也不再扬言要逃到海里去。这样一来,文桂也放心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