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alice娉婷

18、第 18 章 十八 1

　　十八
　　1
　　文轩被阿伦摇醒时，永年正好驾船出现在海面上。阿布从船舱里往外看，放下书本，站了起来。他听到阿伦在外面跳跃，大声喊叫，便出了船舱。文桂也站了起来，望着上船的永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阿伦又跑到了船边，准备拾起那张网。刚上船的永年并没有走到文桂身边，而是在看了一眼文桂后，径直走到了文轩的身边。阿布虽然站得不远，但也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他看到了文轩那张阴沉沉的脸，感觉大事不妙。
　　文轩还没有听完永年的叙述，就抓起了那本书，跑到了另一条船上，立马开船离开。
　　“舅舅怎么啦？”阿伦问。
　　“舅舅有事，先走了。”永年说。
　　文桂翘起双手，走到永年的身边，抬头盯着他。
　　“孩子们，我们也该回去了。”永年说。
　　“不要。我的鱼还没有上来。”阿伦说。
　　永年摸了摸他的头，说：“别管那些鱼了。爸爸在外面给你带了好东西。”
　　“可是，这里面可能有大鱼。”阿伦说。
　　“不要了。”永年伸手，拉过网角，将其甩到海里，说，“等你回家了一定会很喜欢那些东西。”
　　“那个网是舅舅的。”阿伦望着沉入海里的网，说。
　　阿布看了看他们，深感自己就像个局外人一般，便转身回到船舱里。他侧身，抹去了眼角的泪。他拾起笔和纸，将书本叠了起来，塞到书包里。
　　一路上，阿布沉默不语，坐在船的另一边，凝望着波浪涌动的海面。回港以后，他走在最后，下了沙滩。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使他没有那么沮丧了。他过了公路往家里走。在巷子里打牌的村民，看到了他们这一家子，都低声说话。阿布背着书包，跑在前面，一会就冲进了自家的院子。他冲上了二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长久以来，他都没有那一种踏实感。现在，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父母吵架时，他醒了。他从床上爬了起来，下了床，走到窗前。室内闷热，他推开了窗，往外望。凉风习习，轻柔抚摸着他的脸。
　　此时，繁星撒满了天空。看着如此夜色，一丝丝的温柔从阿布心底冒了出来。
　　“你能小声一点吗？孩子们都睡了。”
　　“我跟你说了，不是我想这样做，是一定要这样做。”
　　“每一次都这样说，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我不想再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已经够了，我受够了。”
　　“你什么意思？”
　　“你就不能平静下来，别那么大声吗？”
　　“什么意思？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已经不止这一次了。你做什么，我都在担惊受怕。你知道吗？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备受煎熬。你可不可以想一下这一点。”
　　“我做得那么幸苦，还不是为了你们。”
　　“你可以收手，做点别的。反正我们有本钱，做什么都可以。”
　　“不可以，真的不可以。我已经进去了，你明白吗？”
　　“那就退出。那就不干。”
　　“你以为他们会轻易放过我吗？这次，要不是我下手快，死的那个肯定是我。”
　　“就是这种危险。你可以尝试一下。在家那个人是你，担惊受怕的那个人是你，看你还愿不愿意这样下去。”
　　“那你想要怎样？让我收手是不可能的。现在刚好缺人。他还会重用我。另外，一旦收手，就会更加危险。”
　　“我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刘永年。我宁愿去泰国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呆在这个破地方为你担心。”
　　“小桂。”
　　“不要这样叫我。你收不了手，我帮你收。我去跟他说，说我们不干了，别再找我们。”
　　“你以为你是谁。他会听你的。”
　　“这一次，他肯定会听我的。别以为自己很重要，是二把手。”
　　“什么意思？”
　　“过去，我跟他有交情。”
　　四周陷入寂静之中。一个耳光的声音，十分清晰。
　　“你不知道吧。要不是我跟他睡，你爬不了这么快。”
　　阿布叹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泪，觉得浑身冷得发抖。
　　“郭文桂，你闭嘴。”
　　“很难受吗？比我天天在家里等你难受吗？”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
　　“问这个干嘛？你很难受吗？”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你在怀疑那些孩子是不是你的，对吧？”
　　沉默。
　　“放心吧。阿布跟你一模一样。至于，阿伦，他也是你的孩子。”
　　沉默。
　　“不放心，可以去验。”
　　又是一个巴掌。
　　“我们离婚吧。阿伦归我。钱，房子都是你的。这样，你就可以嫁给任何一个，可以让你安心的男人了。”
　　“刘永年，你会后悔的。”
　　沉默。
　　“要是真的要离，阿伦也该归我。”
　　“我只要这个孩子。其他的都给你。”
　　一阵笑声。
　　“要是我下得了手，能弄死你就好了。”
　　沉默。
　　一阵软弱的哭泣声。这种低鸣和漆黑中的嗡嗡嗡虫鸣声，恰如其分地糅合在了一起。阿布静下心来，想听清楚到底是谁在哭。渐渐地，他能听到的就只有虫鸣声。
　　“你真的要扔下我吗？你也不想一下，当时有多危险。你要是死了，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了。就像当初，你跟你妈妈一样。我们怎么能活下去。”
　　“不要提我妈妈。”
　　“那时，一想到就害怕，就只能去找他。去了几次，他就下手了。我知道，要是你知道，就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就唯有忍了。”
　　“不要再说了。”
　　“永年。”
　　“不要再说了。”
　　“很快就结束了。我没有去过那里。就算是这一次也没有。你要相信我。”
　　“别说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睡吧。我出去看看。”
　　“去哪里？”
　　沉默。
　　“去找你哥。”
　　“找他干嘛？”
　　“那个孩子死了。”
　　“哪个孩子？”
　　“那个女孩，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怎么回事？”
　　“她不肯呆在医院里。在竹棚里住了一段时候后，就难产死了。”
　　“怎么会这样？”
　　“医生说她本来就不适合生产。”
　　“那你快去吧。”
　　沉默。
　　踩踏楼梯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布关上了窗，回到床边，躺下便开始默默流泪。他久久不能闭上红肿的眼，一直望着窗外掠动的树影。
　　2

　　阿布回到学校后，发现老师的教学进度并没有他自学得快。另外，他基本已经将这个学期要学的内容，学完了。于是，他便开始往下学，将下学期的书借来，自学下去。阿伦回到学校以后，发现他完全跟不上其他同学。他已经落下了很大的一部分，根本听不懂老师说什么。另外，他的厌学情绪在加深。上课的时候，他还不时扭头凝望着海，希望能回到海里。
　　每次放学以后，阿伦总是溜得最快那一个。阿布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唯有独自回到村子里。他知道阿伦一定去了竹棚，便去找他。
　　许久没来，他发现这个地方变了许多。院子里的玫瑰已经消失了。裸露的地面长出了杂草。独木舟搁在一边，落满了灰尘。门廊破旧不堪，似要倒塌了。他扶着门柱，走进了屋子里。他看见了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背对着他。那个两鬓泛白，躬着背，就如一个老人家一样。
　　“阿伦。”阿布喊。
　　“我在这。”阿伦从厨房里扭出头来，看见阿布，说，“哥哥，你来啦。”
　　“你在干嘛？”阿布问。
　　“我在帮舅舅烧水。”阿伦提着水壶，站在厨房里，说。
　　“好孩子，别把我的屋子给烧了。”文轩说。
　　阿布回头，看见文轩抬起头来。他的双眼下垂。皱纹凸显。眼中布满了血丝。下巴爬满了胡子。一脸疲倦。他冲阿布笑了笑，在桌子上摆开了几个杯子，打了个哈欠又趴下。阿布见阿伦提出了热水，退后一步，靠近了书柜。
　　阿伦倒了三杯茶，扭头看着阿布。蒸汽旋上了他的脸。
　　“我是不想做功课，才溜到这里来的。”阿伦说。
　　阿布瞟了他一眼，回头打量书柜。目光落到了角落的那基本医书上面。他伸手，抽出了其中一本，翻开。
　　“在舅舅这里多好，没有人催我做作业，还可以看到海。”阿伦说。
　　文轩抬起头来，伸手摸了摸阿伦的头，捏起一个茶杯，扭头看阿布。还是那种戏谑的眼神，只是含着苍老。
　　“要是你喜欢，都拿走吧。放在那里碍眼。”文轩说。
　　“对，书最碍眼。”阿伦说，“我要把书都扔了，扔进海里。”
　　文轩扭头看阿伦，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茶。他整个人苍老了不少，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也使人生厌。阿布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从书柜中抽出了那一套医书。
　　催促了许久，阿伦终于答应跟着阿布回家了。他为阿布捧了一堆书，跟在阿布的身后，慢慢地走着。
　　文轩随意招了招手，似在打发这兄弟俩。看他们抱书离开，他趴了下来，既不困，也不累，只是趴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文轩伸手，挠了挠头，摸过桌上的那杯茶，抬起头来。
　　“怎么啦？你们父子也够闲的。儿子烧水，爸爸送饭。”文轩说。
　　“他们来过？”永年问。
　　“刚走没多久。”文轩说，“饭也送了，你该走了。看着你这张老脸，就觉得烦。就像我欠了你很多钱，还没有还一样。快走吧。回去吧。”文轩说。
　　永年放下竹筐，拉过茶壶，倒了一杯茶。
　　“别在这里耗着啦。我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文轩说。
　　永年举起那杯茶，仰头喝掉，又倒了一杯，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
　　文轩看他，说：“你该不是为了避开小桂吧。”
　　永年又倒了一杯茶，扭头望向书柜，避开了文轩直直的目光。
　　“有意思。小两口吵架啦？”文轩问。
　　“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死了就埋了算了。”永年说。
　　“上次，她还嘴硬，说什么一定要跟你，倔强的要死。现在吵架了吧。”文轩说。
　　“你跟她说过什么？”永年问。
　　“你知道我这个哥哥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任由她跟了你。现在，她竟然跟我说她不后悔。把我气个半死。”文轩说。
　　永年低头，盯着杯口上旋起的一圈白烟。
　　“现在，你可以回去啦。无论是什么架，都该和好了。”文轩说，“快走吧。小桂在家等你呢。别在这里耗时间了。看着你这张臭脸，我都要吐了。”
　　永年握了握发烫的茶杯。茶叶贴在茶杯壁上。他晃了晃手，试图将它晃下来。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陪着，我又不是老头子。”文轩说。
　　“对不起。”永年说。
　　“我没有听错吧？还是你发疯了？”文轩说。
　　“对不起。那个姑娘。”永年说。
　　“不要提她。你可以提任何东西，但是不要提她。”文轩别过脸去，望向窗外的沙滩，说，“但愿我下得了狠心。现在就杀了你。还是她劝我帮你的。”
　　“小桂也说过同样的话。”永年说。
　　“哪一句？”文轩问。
　　“把我杀了。”永年说。
　　“没有用。那又有什么用呢？我说过不要过那一条河。现在，淹死的是我自己。”文轩说。
　　“对不起。”永年说。
　　“你不明白。”文轩说。他拿过茶壶，倒了一杯茶，捏着茶杯，喝掉。
　　“可以再找一个。你喜欢什么年纪的，十几岁的吗？我再给你弄一个。再养一个。你想怎样就怎样。那些人。任何一个人，若果说半句。我就把他杀了。”永年说。
　　文轩甩手，将茶杯摔到了窗外，似乎在驱赶那一只爬上窗户的野猫。他扭头看着永年，笑了，伸手轻轻锤了锤桌面，说：“你走吧，刘永年。你留在这里纯粹是浪费时间。回去好好陪陪你的老婆和孩子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时间一长，你就会好了。”永年说。
　　文轩抬头看着永年，笑了，说，“何必说这么多呢？你离开这里，对我来讲，就是最大的帮助。”
　　“爸爸说得没错。”永年说。
　　“爸爸说什么了？”文轩问。
　　“他临走前，说你是我们三个之中最单纯的。因为你依旧对这个世界保有最纯真的想法。”永年说。
　　“爸爸真的这样说？”文轩说。
　　“一字不差。”永年说。
　　文轩低下头来，眼眶湿润，并不想让永年看到自己的样子。
　　“我有的，你也可以有，哥哥。”永年说，“你可以有一个家庭，娶一个老婆，生几个孩子。钱也可以挣。用你自己的方式。全部都可以重来。虽然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一定会有的。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女孩子。但是还会有别的女孩子。无论什么条件，什么标准，你尽管说，我去找。找到你满意为止。何必如此，你也知道海里有很多的鱼。”
　　“你老实告诉我，除了小桂以外，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文轩问。
　　“有过两三个。”永年说。
　　“她知道吗？”文轩问。
　　“我不会让她知道。而且，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永年说。
　　“又多了一件事，让我后悔没有弄死你。”文轩说。
　　“你做不了那种事。你永远都做不了。”永年说。
　　“什么？”文轩问。
　　“杀人。”永年说，“小桂，她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这一点，你倒是抓得很准。她就跟着了魔一样，非得跟着你。”文轩说。
　　“不对。是我不会让她离开。”永年说。
　　“别说这些了。我都要吐了。当初，妈妈就跟爸爸说，领你回来真是亏大了。花了不少粮食，还赔了个女儿。”文轩说。
　　“赔？听我的什么都可以有。”永年说。
　　文轩不愿再理会他，拿过那被凉掉的茶，将其撒掉，重新倒了一杯。
　　“现在正是做事情的好时机。除掉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家伙，我们可以一起干。现在比过去容易多了。”永年说。
　　“刘永年，你可以走了。那些事不要再提了。你走吧。从此以后，不要再踏进这个门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来找我。作为哥哥，我该做的事，已经做了。其他的，我无能为力，你走吧。”文轩说。
　　“你该干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永年说。
　　“别给我提那些事。都是因为那些事。你的事，我碰都不想碰。你走吧，赶紧走吧。我说过我不想过那条河。而你毁了，都被你毁了。现在，我只想静静地呆在这里。”文轩说。
　　永年站了起来，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往外看。
　　“不要再进这个门。”文轩说。
　　“很快就会没事的。”永年说。
　　文轩不再理他，头趴了下来，伏在手臂上，盯着那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