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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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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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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初三以后,阿伦的功课增加了不少。面对即将面临的升学考试,他感到了无形的压力,对功课更加重视了。他出海的时间也少了,经常呆在屋内让文轩补习。
文轩拿过那叠试卷,问:“数学的呢?刚刚测试的那一张去哪里了?”
阿伦捏了捏课本,说:“落在教室里了。”
文轩放下试卷,看着阿伦,问:“怎么可以落下。那里面有重点题型。”
阿伦别过脸去,望向窗外。
吹拂而入的海风散发着腥味。
“阿伦。”文轩说。
“舅舅。”阿伦说。
“考得不好也没有关系。我们再学一遍就是了。把它弄懂就好了。”文轩说。
“我不想学。我不想考试。”阿伦说。
“怎么了?”文轩问。
阿伦放下书,走到窗边,望向院子。
在那里,烈日正暴晒着摆放在一个个圆形簸箕上的红色海虾。远远望去,院子地面就像是绽开了一朵朵巨大的圆形红花。而那一只只海虾则是旋转花瓣。海带正挂在竹竿上,随风飘动。门檐上挂着的那一排鱼干,也晃了晃,就像在风中抖动身子。
“这里都快被你弄成水族馆了。干脆在门前弄个门牌,让大家买票参观算了。”文轩说。
“要是考上了高中,就得到市里。”阿伦说。
“你担心这个?你是个男子汉,该离开这个鸟不生蛋的破岛了。应该像你哥哥那里离开这里。到了外面也要用我教你的方式学习,别跟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文轩说。
“这里不是什么鸟不生蛋的地方。我喜欢呆在这里。还有,我喜欢跟舅舅呆在一起。我们还要弄一条大鱼船出海。”阿伦说。
“等你读完书了。我们再一起干这些大事也不迟。反正暂时,这些小鱼小虾小蟹也凑不够那个钱。”文轩说。
阿伦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纸袋,塞到文轩怀里,说:“这是我的。”
“阿伦。”文轩低头看着纸袋,说。
“要是捕鱼能够养活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呢?我又不喜欢读书。我喜欢捕鱼。”阿伦说。
“读书并不是为了养活自己。阿伦,你别那样想。只是,你可以通过读书发现自己有一些别的东西。就像阿布,他不也能处理得很好吗?”文轩问。
“哥哥,总是比我聪明。他要学医,太厉害了。”阿伦说。
“他要读医?”文轩问。
“他总是在看医书。他是说过他想读医。”阿伦说。
“这样啊。”文轩说。他突然想起那套被阿布抱走的医书。当年,谁也没有想到,遗留下来的医书会起到这个作用。
“我不想当医生,或者是其他书上提到的东西。我只想呆在岛上,出海捕鱼。”阿伦说。
“这个也可以。只是如果你能读完书就更好了。”文轩说。
“为什么呢?”阿伦问。
“那些鱼虾会更加尊重文化人。”文轩说。
“舅舅,我不是小孩子了。另外,我没有在开玩笑。”阿伦说。
文轩笑了,说:“只是如果你能学点海洋知识回来。我们的渔船就能开得更加远。不但只是捕鱼,我们也可以在海里做更多有意思的事情。到时候,舅舅就可以当你的大副。你就是船长。怎样?”文轩说。
“这样可以吗?”阿伦说。
“当然,要是我能知道点与海有关的知识,就不用在这里跟你开水族馆了。”文轩说,“来吧。我们一起学习,向着开大船的目标前进吧。”
阿伦似乎被说服了,回到了书桌前,拿起了试卷。
2
正当阿伦准备升学考试之际,阿布也在准备他的升学考试。他瞒着家里的每一个人,报了名,提前参加高考。触发他提前结束高中生涯的是一份阅览室的留学报纸。他在查阅资料的时候,翻阅了这份留学报。他了解到若要到英国学医,要么在那边都两年的高中,再参加升学考试,要么就是在读完高中后,就读本科预科。再三斟酌,他决定先到这边参加高考,再准备材料,报考预科。
高考结束以后,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永年,等待他的答复。
当时,永年刚从外地回来,站在荔枝树下,低着头听阿布说话。文桂也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门边,抬头看着这父子俩。至于阿伦,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暂时,也没有人想起他。
夏日的院子闷热,寂静。空气被日光晒得炽热。挂满了龙眼的细枝垂了下来,显得沉甸甸。
永年伸手抚了抚头,抬头望向挂满果实的龙岩树,伸手摘下了一个硕大的龙眼。果实散发出烈日暴晒过的余温,在他的手中滚来滚去。他捏爆了那个龙眼果,将果肉挤进口中。他嚼了嚼,往外吐出了核。
“要多少钱?”永年问。这是他回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听完阿布报价以后,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文桂,舔了一下干裂个嘴唇,转身离开。
“这么久没有回来了,多呆一会吧。进屋喝口水也好。”文桂说。
阿布扭头,看着永年走到了巷子里,开车离开。
等阿伦知道哥哥准备去英国的时候,阿布已经跟英国的学校联系上了。现在,他正在准备出国的东西。本来,阿伦想到在市里读高中能有哥哥的陪伴,就特别兴奋。现在,哥哥要走了。而且,他很有可能几年都不回来。一想到这些,阿伦就感到沮丧。很多次,文轩都看到阿伦在偷偷流泪。
“你也可以考到英国去。”文轩说。
“那太难了。而且,我不想离开这里。”阿伦说。他出了屋子,走到门廊上,坐下。那一片平静的海面正闪闪发亮。
文轩合起了手中的书,跟了出来,站在门边。
晒干的海货已经买了出去。几个空簸箕正靠在墙边,晒着。院子里的空地冒出了杂草,掉在上面的鱼鳞反射出亮光。
文轩扭头,盯着反扣在地的独木舟,下了门廊。他翻过独木舟,抱了起来,往沙滩走。阿伦看着他离开了院子,也站了起来,跟上。
文轩将独木舟放在水面上,扭头冲阿伦眨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去吧。”
阿伦回头看文轩,皱着眉。
烈日正悬在半空中。四周如曝光过度一般,一片苍白。
阿伦伸手挡在眼前,走下沙滩,爬上独木舟。他拿起木浆,回头看着文轩。
文轩冲他挥了挥手,在沙滩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海面。
独木舟的头高高尖尖翘起。划过了一个个涌上来的浪,一直向前冲。粗糙急速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平缓,几乎与海浪的声音融为一体,节奏一致。
那些闪动的光斑,如鳞片一般闪烁着,平铺了整个涌动的海面。独木舟自由地滑动在光波之上,一往无前。
文轩抬头,望着那一页远去的扁舟,笑了。少年脱掉了早已湿透的上衣,俯身卖力地撑着桨,促使独木舟破浪前行。
眼前的物体即将被波光包围。扁舟与少年也化作了茫茫大海上的一个点。
文轩掠起脚边的一把沙,任其在指缝间滑落。沙子的温热停留在指间。他感到自己的手如刚被紧紧握过一样。他拍了拍手,扭头看见了站在一边的阿布,笑了,挥了挥手。
阿布下了沙滩,来到文轩身边,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走?”文轩问。
“两个星期以后。”阿布说。
“阿伦怎么办?”文轩问。
“你已经将他教得很好了。他不需要其他人。”阿布说。
文轩笑了,扭头看着阿伦,问:“钱方面够吗?”
“爸爸准备好了。”阿布说。
“我忘了你有个万能的父亲。”文轩说,“学医,在英国应该很难吧?”
“先读个预科。我选的大学很一般。先挑一个擦边的专业。时机成熟了就转专业,转大学。”
“这样下来,也得七八年。”文轩说,“你这么急着走,谁也拦不住你。”
“那套医书,我也看完了。”阿布说。
“看来,这一回,我们家得出个大人物了。”文轩问,“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阿伦也会出去的,到英国去。”阿布说。
“这你也想好了?”文轩说,“别想得太快了,孩子。”
“都应该离开这里。这里迟早会出事。”阿布说,“到时候,阿伦应付不来。”
“别想太远了,那不是你该想的。要是往海里窜,什么都找不到踪影。”文轩说。
“海里危险。”阿布说。
“你始终没有忘掉他们所说的那一套。”文轩说。
“那里确实危险。”阿布说。
“对于海,阿伦确实无所畏惧。但是在心理承受力方面,他没有你强。他其实很善良很脆弱。”文轩说。
阿布抬头,望着往回漂流的独木舟。
“他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海里,就像你将精力花在书上一样。他从不觉得海危险。那里几乎是他的力量之源。他就像海一样纯粹。而你,会害怕自己淹死在书堆里吗?”文轩问。
阿布笑了,摇头。
“不要想那么远。”文轩说,“说来也奇怪。那套书,有些还是俄文的。其实它原本的主人也留过学。在苏联。现在,你就跑到英国去了。年青人就是要离开自己的地方。我流浪过一段时间,可能还不够远。最后,就一塌糊涂地回来了。这个小渔村守不住人。这片沙滩也是。我从没有在这片沙滩上见过新来的人。”
阿布看到阿伦已经将独木舟划了回来。他放下了独木舟,冲阿布招了招手。阿布也招了招手,站了起来。他走进浪里,拿过阿伦手中的桨,往外划。
文轩抬头望着独木舟里面的兄弟俩,摸了摸下巴,笑了。
3
几天过后,阿布带着文轩去了镇上的码头,看一艘旧渔船。
文轩站在码头上,冲海里吐了一口痰,皱皱眉。
阿布上了船了,进了船舱,认真打量。
“这古董有好几百年了吧?”文轩冲站在一边的船家,说,“看样子,大浪一来就要散架了。”
“大浪一来什么都散架。”船家晃了晃脑袋,说,“不过,这船在近海还是很好用的。撒个网就回来,傍晚在出去收网,差不多了。”
“这分明是一堆烂木。你看这个蓬,都破了。”文轩说。
“你给那点钱,有堆烂木就不错了。要不你去船厂看看,看那些人理不理你?”船家说。
文轩笑了,扭头盯着旧船。
“把那个蓬拆了。里面的空间很大,能装不少东西。你别看它这样。”船家伸脚,踩在了船沿上,回头看着文轩说,“其实很结实。你也是个出海的人,骗不了你。”
阿布出船舱里出来,站在船上,说:“确实可以把这个拆了。”
“这船可以再加一道船沿,再涂上一层漆,看上去就像新的一样。”船家说。
文轩笑了,咳了几声,扭头看着一旁的一排船。
“你别看那些样子新的。其实不好用。船身窄,还不结实。另外,价格也贵。”船家说。
阿布扭头,望向停在海湾处的大船,说:“阿伦想要大的。”
“先用这个小的逗逗他吧。要是一下子给他一个大的,他就真的会赖在海上不走了。到时,就麻烦了。”文轩说。
“怎样?这个可以吧?”船家问。
文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船家。然后,他转身,面对着喧闹的小镇。几辆摩托车开过,扬起了尘。孩子们冲到了港湾里,叫嚷着,扑通扑通跳到了海里。
“别跳到船上。”船家将信封塞进怀里,指着孩子们嚷。
孩子们拍打着浪花,咯咯笑,张开双臂往外游。他们的四肢,又细又短。在水中,他们就像青蛙一般,越划越远。
文轩看了一眼水中的孩童,转身下了码头,越过马路,来到诊所门前。他敲了敲门,推开了门,进去了。
桌子前坐了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那人穿着一件白挂衣,戴着眼镜,回过头来看他。
“看病还是拿药?”那人问。
文轩握了握门把,在门边站着,打量着屋内。他发现里面的病床和柜子都换了,便问:“以前那位老医生呢?“
“早去世了。”那人说。
文轩点了一下头,突然伸手摘下了帽子,退出了门外,拉上了门。他站在门外,扭头望向码头。阿布还站在船上,跟船家讲着话。
一条流浪狗跑过,被人扔石头,跑开了。它伸出了湿淋淋的石头。那个鼻子上的缺口很明显,是多年前留下来的伤口。
那个晚上,码头上的灯光闪着黄光。他跟医生就站在那里,就在现在阿布跟船家的位置。水里面游满了觅食的乌贼。他们在说一些过去的事。奇怪的是阿布就要出国了。从苏联到英国,这该是跨越了多大幅度。
“这里也有。”希儿说那句话的场景一闪而过。她在笑着说这句话,期待着两人一同外出钓乌贼。
想到这些,文轩扶了扶门柱,将头伏在了手臂上,紧闭着眼。
“舅舅,怎么啦?”阿布已经来到了诊所前,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老朋友。”文轩说。
“阿伦看到小船,一定会很兴奋。”阿布说。
阿伦确实很兴奋,乃至半夜三更都拉上阿布,偷偷爬树外出。他们溜出家门,去找文轩。
新买回来的船被他们开到了海里。他们躺在船板上,望着夜空中明亮的圆月。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做,好像只是为了呆在海里。
“阿伦,等你上完学,我们再弄一条大船。”文轩说。
“好啊。”阿伦说,“哥哥,等你从英国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开大船了。”
“好啊。”阿布说。他扭头,望向岸边闪烁灯光的村落。
两周的时间,兄弟俩都在海上度过。然而,离别的日子,还是到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阿伦问。他的眼红红的。
广播在播报着航班信息,提醒旅客登机。
阿布瞟了一眼滚动的文字信息,低头看着手扶着行李箱的阿伦,见他也低着头,手捏着滑杆。
永年和文桂站在另一边,看着这兄弟俩。文桂走了上来,摸了摸阿伦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文桂说。
阿布点头,扭头看着永年,眼中闪着泪光。
永年低头,看着手表,说:“赶紧了。别错过了。”
阿布转身看着匆匆而过的旅客,拉动行李箱。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扭过头来,看见正在冲他笑的文轩。
“舅舅。”阿布说。
“你这个傻小子。”文轩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似在抖落粘在他肩膀上的灰尘,并往他的怀里塞了一袋东西。
阿布拿着那袋东西,掂了掂,扭头看文轩。
“好啦。拿着吧。上了飞机再拆。”文轩说,“快走吧。记得多打电话回来。”
等阿布上了飞机以后,他掏出了那袋东西。他撕开了封条。一叠百元大钞露了出来。他伸手翻了翻那叠钱,从中抽出了一张旧照片。那是文轩在许多年前为他们照的一张照片。当时,永年带着阿布和阿伦到海边玩耍。相片中的阿布只有七岁。阿伦则抱着鱼站在父亲的身边,阿布则慌张地看着海岸。看着这张相片,阿布掉下了眼泪。他放下钱,将相片放进了怀里,盯着窗外的蓝天。
那一刻,他不仅飞离了大陆,也是飞离了一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