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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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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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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日子沉闷,漫长。热浪与微波,使人胸口发闷。每个人都皱着脸,忍受着,除了阿伦以外。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流放式的日子。首先,他不需要上学,做作业。其次,他终于可以亲近大海了。偶然,他还可以撒网捕鱼,跳海戏水。这一切对于他来讲,简直就是美好时光。起初,文桂还会大声呵斥,要他乖乖呆在船上。时间久了以后,文桂便任由他嬉闹。她呆在一边,忧心忡忡地望着那片海。
阿布自上船以来,就躲在船舱里看书。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抗拒出海,甚至为此与父亲吵了一架。最后,他还是抱着一堆书,上了船。同学们都能在学校上学,他却只能留在船上学习。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落下很多,便时刻都在学习,不敢懈怠。另外,他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也明白了这次行动的危险性。心理上,他处于矛盾之中。一方面,他就如母亲一样忧心忡忡。另一方面,他又认为父亲在干不道德的事,感到耻辱。在心灵上,他饱受煎熬。因此,他就将更多的时间,放在读书学习上面,以冲淡内心的忧虑。唯有如此,他才可以稍微忘记家中的困境。偶尔,他来到甲板上透气,便会看见这里奇异的景象。
阿伦刚从水里爬出来。他的头发滴着水,浑身湿淋淋,光滑滑的。他咯咯笑,跑到了船边迎着海风,大声呼叫。他纵身往下一跳。海面上似炸开了锅,溅起了海水。他又从海里爬了回来,再次跳跃。他就是这样反反复复,直到筋疲力尽倒在船板上喘气为止。
文桂坐在船边,一手倚在围栏上,一手托着下巴。阿伦每跳一次,她就回头看,喊阿伦。时间一长,她就不喊了。她回过头去,盯着银晃晃的海面,眼睛一眨不眨。海风吹拂。她的头发蓬乱,在空中飘起,凌乱地甩到了肩后。她低头,轻轻拭去眼角的泪,默不作声。
咚的一声。阿伦又跳到了海里。
“终于肯出来晒晒啦。再呆在里面。我估计你都能长出蘑菇了。”文轩说。
阿布扭头,看见文轩正坐在船舱门边,手中摊开了一本书。
文轩扭头望向海面,仰头,冲海里吐了一口痰,说:“怎么不学学阿伦。往水里跳跳,凉快凉快。穿着救生衣,不用怕的。”
阿布摇头,坐了下来,扭头望着靠在一边装有淡水的两个蓝色塑料桶。
“可别浪费了。回去了,就很少机会出海了。”文轩说。
“我不喜欢在海上。”阿布说。
“不要那么快下结论。”文轩说。
阿布望向湿淋淋的阿伦。他正站在船沿,像一条鱼一样,俯身跃进了海里。
“是不是没有人教你游泳?”文轩问。
“不是这个问题。”阿布说。
文轩合上书,望向海面,说:“看你爸挑了个什么破地方。这根本跟海粘不上边,说它是一滩发臭的死水还差不多。”
阿布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说:“我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我知道他去了干什么。”
“偷听别人讲话是不对的。”文轩说。
“我想他快点回来。我想回到学校里。”阿布说。
“是前一个,还是后一个,你更想?”文轩问。
阿布回过头来,盯着光滑的甲板。
“阿布,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文轩说。
“有什么可以说的。要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就像阿伦一样。”阿布说。
文轩望着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的阿伦,说:“你希望你是阿伦?”
“没什么可以希望的。我看到他在那里,在巷子里把那些东西交给学生,比我大一届的学生。那些流氓。要不是他就好了。可就是他在那里。”阿布说。
“阿布。”文轩说。
“因为他是爸爸。就是因为他是我爸。”阿布说。
扑通一声。阿伦跳到了海里,趴了趴浪,往回游。海水溢上了他的嘴,往里灌。他划了划四肢,大声呼叫。
文轩扔下书,站了起来,纵身往海里跳。他游到了阿伦的身边,搂着他的脖子,托着他游回船边。两人上了船,趴在船上。阿伦俯身,吐了几口海水,咳了起来。文桂走了过来,盯着阿伦,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阿伦哭了起来。文桂没有理会,什么话也不说,就走开了。阿伦低头哭了一会,便安分了一些,不再玩闹。文轩摸了摸他的头,试图安抚他。而脸色发黑的阿布则钻进了船舱里。
2
每次有人来,他们都试图向送物资的人套一点消息。文桂一见他开船过来,便冲上去,问很多问题。那个人每次都重复自己并不清楚情况,让他们不要为难。之后他再来,他们便不再问了。于是那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每每来这,也是放下东西就走,不愿久呆。但是时间一长,文桂又憋不住了。她拉住了那个人的衣服不放,非得让那个人说话。
“算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文轩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文桂回头瞪了文轩一样,说。
“你就像鬼一样缠着他。他要是知道什么,早就讲了。”文轩说。
“是呀!是呀!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但是我真的一点消息的没有呀!”那人说。
文桂唯有松开了手,步伐迟缓地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凝视远方。
“好吧。你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文轩说。
那人走的时候,嘴上还碎碎念了几句话。但是没有人听清他讲什么。他的船很小。马达发出突突突的声音,缓缓推送着小船破浪离去。
阿布一直望着海面,直到船影消失,才回到船舱里。
这几天,阿伦则安静了许多,偶尔往海里撒网,再拉回来,看能捕到了什么。
“舅舅,这是什么鱼?”阿伦问。
“这可是大家伙呀!”文轩说。
阿伦将鱼扔到了桶里,拉开了网,继续寻找。
“阿伦,有你在,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自给自足了。”文轩说。
阿伦将小虾小蟹扔进桶里,抹了一把脸,跑到船边往外看。
“要不要舅舅帮你?”文轩问。
“不用。”阿伦晃了晃手,伸手拉了拉拖在船边的一张网。水哗哗地往下流,网托着活蓬乱跳的鱼虾,露出了海面。
文轩走了过来,伸手拉了一把。他与阿伦一起,将网拖上了船板。网内的鱼虾跳跃着,溅起海水。它们试图挣扎出网。文轩放下网角,退到一边坐下,看阿伦整理。阿伦拉过桶,蹲了下来。他拉开网,抓起鱼虾,往桶里扔。网下溢出的一滩水,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阿伦低着头,如沐在水光中。鱼虾闪着亮光。他就如拾起一颗颗钻石一般,将其扔进了闪烁的水桶里。啪的一声。鱼跳了出来。他伸手抓起,将其扔进桶里。。
文桂依旧扭头,望着送物资船来的方向,久久不动,就如雕塑一般。阿布难得从船舱里出来透气。他站在一边,看了大伙一会,又钻进了船舱里,如黑影一般悄无声息。
文轩拿过脚边的书,翻了翻。夹在中间的那张照片掉了出来。他拾起,盯了许久。在海边的那个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他想。
海面上旋起了热气,将每个人的脸都蒸得发烫。阿伦晒得浑身黝黑。他的头发枯黄,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将自己挂在了围栏的横杆上,双手搭栏杆,双脚荡来荡去。身下那湛蓝的海面闪着波光。波浪涌动着,轻抚着船身。他往海里扔了个贝壳,看那海面旋开了蓝色的水花。接着他晃了晃脑袋等待着。一会,海面就恢复了平静。他的黑影出现在海面上。见此,他冲那个黑影招了招手。黑影亦是如此对他。
“舅舅,有人在冲我招手。”阿伦回头,冲文轩说。
“是吗?”文轩说,“什么东西?”
“一个影子。”阿伦说。
“小心点。别被它拖下海。”文轩说。
“哦。”阿伦转过身去,盯着海中的黑色影子,伸手晃了晃。他仔细观察着那个影子的变化。
送物资那人又来了。他像以往那一样,将东西搬上了船。
文桂站了起来,经过甲板,往那条船走。
“没有用,乖乖待着吧。”文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我得回去一趟。我一定得回去。”文桂说。
“不可以。再等一会吧。”文轩说。
“我不想再这样了。天天这样等下去,太恐怖了。”文桂说。
“我们每一个都不想。但是没有办法。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呆下去。”文轩说。
阿伦扭过头来,看着他俩,问:“妈妈,你怎么啦?”
阿布已经从船舱里出来了,站在一边,抬头看着文桂。
“要是你一定要走。我们也走。所有人都走。何必呆在这个鬼地方呢?我也不想呆在这里。”文轩说。
文桂回头看了一眼阿伦和阿布,又回头看文轩,没有说话。
“再等等吧。”文轩说。
“等?等什么等?我都要发疯了。”文桂说。
“妈妈。”阿伦说。
“真应该让刘永年看看,他到底干了些什么。”文轩说。
“不要提他。”文桂说。
“妈妈。”阿伦跑到了文桂的身边,抱着她,喊。
那人趁他们说话之际,赶紧搬物资上船。接着,他又迫不及待地上了自己的船,开船离开,他几乎是趁所有人不注意之际,完成了一切。除了那堆物资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昭示这里曾经有外人来过。
文桂心有不甘地坐了下来,看船只越漂越远,低声哭了起来。文轩走了过来,挨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他们就像小时候那样,两人挨坐在炉灶前,等待那几个地瓜。那时候,永年还没有到这个家来。
3
夜晚,他们进了船舱休息。文轩扭头看了一眼躺在一边睡觉的阿伦,回头看在另一边看书的阿布,笑了。他出了船舱,站在船板上,感受着习习晚风。
一轮圆月中挂在夜空中。它的浮影正浸泡在海上黑水之中,漫出了银光。
文轩坐在船边,扭头看着倚在一边的文桂。她依旧望着船只来往的方向,一言不发。
“妹妹,你这样望着也没有用。要是真的有人来了。那人反而会被你这个样子吓坏。”文轩说。
“总比盯着照片强。”文桂说。
文轩将照片塞回书页中,合上书,望向那汪缓缓蠕动的银水。那里月影浮动。
“回船舱吧。夜里外面凉。”文轩说。
文桂一手扶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脸也晒黑了不少。整个人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不少。精神状态也是恍恍惚惚的。
“我倒希望他能死在泰国,不要回来。”文轩说。
“他死了,你也活不下去。”文桂说。
“妹妹,别把我跟他绑在一起,好像我们有什么情谊似的。他要是真的死了。第一个烧炮仗庆祝的必定是我。”文轩说。
“你不会。”文桂说。
“哥哥这是在帮你。跟一个笨蛋在一起,真的会幸福吗?”文轩问。
“他不是笨蛋,你才是。”文桂说。
“说真的。他要是真的死了。你就解脱了。外面有大把好的。干嘛守着他。”文轩说。
“你才是那个笨蛋。你说话就跟小孩子一样。哥哥,为什么你不能成熟一点呢?”文桂说。
“成熟一点。要是他真的死了,那又能怎样?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死了也没有脸下去看爸妈。”文轩说。
“现在,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文桂问。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他是个混蛋。”文轩说。
“是的。他一直是。”文桂说。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走,劝也劝不回来,还以死相逼?”文轩问。
“这样很有意思吗?你是要我认错吗?还是想让我后悔呢?”文桂说。“就算是时光倒流了。我还会做同样的事情。有些事,根本没有办法用对错去判断。那些你所谓的错,我还是会犯。那个你眼中的笨蛋,一无是处的家伙,我依然会跟。另外,你的那个女孩也未必是那样的。哥哥,如果你一定要做哥哥。就得先有个当哥哥的模样。”
“我从来都不是哥哥。你从来都没有当我是哥哥。你早就跟着刘永年那个混蛋跑了。哪里都找不着人。”文轩说。
“如果可以,我希望没有哥哥,或者是没有这样的哥哥。”文桂说。
“你真的很可笑。你竟然选择那些不可选的,而去放弃那些本来就有的。这样,可是犯规呀。”文轩说。
“我可以没有哥哥。但是不可以没有他。”文桂说。
“你这样说话。纯粹是想让我难受吧。”文轩说。
“你没有。”文桂说。“你不知道什么是难受。要是知道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有点听不懂你说的话。你这是在怪我吗?”文轩问。
“我没有怪你。那是你,你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也是你自己的事。”文桂说。
“刚才,我同情你的遭遇,为什么要跟刘永年这个蠢货。现在,你反倒来同情我,是这样吗?”文轩问。
“对。我只是在告诉你,跟了他这件事我没有半点后悔。倒是你这个哥哥。令我觉得丢脸。那么大的一个人了,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稀里糊涂的样子。”文桂说,“妈妈说得没有错。没有成家的男人就像游魂野鬼一样。”
“能别提妈妈了吗?你真的越来越像妈妈了。”文轩说。
“他们要是知道你养了只小狐狸。他们也会觉得丢脸。”文桂说。
文轩抬头,盯着文桂的脸,发现她正拧嘴笑着。
“你妒忌了,是吧?你见过她。你一定见过她。”文轩说。
“我没有。”文桂说。
“我几乎忘了你们女人之间微妙的心理。她要是比你丑,你就不会用那么不干净的字眼了。”文轩说。
“我没有。”文桂说。
“在这方面。我的妹妹还是没有变。她只是个孩子。可怜的孩子。她的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轩说。
“挺着一个大肚子回来,有什么清白可言。”文桂说。
文轩说:“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能小时候吵架一样。两个人非得有一个输赢。”
“对呀。那你为什么非得抓住永年不放呢?”文桂说。
“看着你做蠢事,就感到费解。别人,我都可以放手。但是你,妹妹,那是个火坑呀!你就这样跳下去了,无怨无悔。”文轩说,“既然这样,我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哥哥,这个称呼,又有什么作用呢?”
“哥哥。”文桂说,“令我费解的是你。为什么你好管闲事,对自己的事又不闻不问呢?”
文桂望着他说不话的样子笑了,一直盯着文轩的脸,觉得他的表情十分好笑。
“我们是那么的不一样。有时候,我会想到底我们是不是兄妹?”文桂说。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说实话,刘永年这种人,我是看不上眼的。”文轩说。
“你在妒忌。”文桂说。
“哪一方面?像你这样的老婆,我会直接扔到海里,连眼都不会眨一下。”文轩说。
“不是的。他有的东西,你没有。”文桂说。
“你指的是什么?你们这一窝猪吗?还是那些就要害死你们的伟大事业?”文轩问。
“那是孩子和家庭。哥哥,你没有。”文桂说。
“我也有,你忘了吗?刚才不是已经被你讽刺过了吗?”文轩说。
“不是那一种。不是你自己的。你不敢拥有你自己的。”文桂说,“要是你可以,那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家庭。”文轩说。
“那不是你的孩子。那根本就不是孩子。”文桂抢过他手中的那本书,翻了翻,抽出了那张照片,说,“仔细看看。这不是个孩子。”
文轩低下头来,看着照片里的人,伸出了手想要回照片。文桂瞟了他一眼,抓紧照片,晃了晃。她看到文轩的表情后,笑了,说:“没有人会这样看自己的孩子。哥哥,在某些方面,你简直像个白痴。”
文轩抿嘴一笑,望向另一边,说:“当初,妈妈还说,该把你介绍给村口杀猪的,那样至少可以混点猪下水回来吃。”
文桂将照片塞回了书里,盯着他,说:“那样的话,永年就会和我一起,将那个杀猪的干掉。想吃肉,就吃他吧。”
“想不到你跟了他这么久,你也变成了他的样子,小桂。”文轩说。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哥哥。”文桂说。
“你不觉得那样很丢脸吗?”文轩问。
文桂没有再搭话下去。事实上,她每一秒都在煎熬之中度过。跟文轩说话反而令她更加心烦意乱。她的痛苦是那么的明显,难以抹去,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加。哥哥并不能给她安慰,反倒挑她的刺。这令她更加难以忍受。就算她真的后悔了那个选择。以她的性格,她也不会承认。更何况,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后悔。她怨的是其他人。在心里,永年依旧是唯一。只是那种担忧,随着时间的流逝,衍生出令她害怕的绝望。那种绝望每一秒都在折磨着她。她不想再跟哥哥待在同一个地方,便独自回到船舱里。在那里两个孩子熟睡的身子,能令她感到一丝丝的心安。
4
圆月升上了最高点,洒下月光,在寂静的海面上铺就了银色的大道。
海风掠起,夜凉如水。
文轩回头,再次望向海面那闪烁银光的地方。他仿佛看到了突然在水中冒出来的一朵银色睡莲。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以为那不过是水中的幻影。他定睛一看。睡莲依旧在。它在水中的倩影也清晰可见。他放下了那本书,站了起来。他走到栏杆前,俯身往前望。
海风吹动。莲影浮动。几片莲叶漂在水面上,摇了摇,泛出了水圈。借着幽幽的月色,睡莲泛出了银光。
文轩紧紧地盯着,纵身跳到了冰冷的海水里。他伸手在漆黑的水中划动,一直向前,追寻那一汪静谧的月光。海浪不断拍了上来,紧紧抓住他不放,似要挟制住他,使他停滞不前。水下有一股力吸住了他,使他难以逃脱。他抬头,拍打了几下水面,凝望着前方那一朵银色睡莲,缓缓下沉。那种沉重的疲惫感再度袭来,一次又一次,如不断涌上来的浪一般,扑到了他的身上,反反复复,直到他毫无反抗之力。他只是眨了眨眼,遥望着那一朵睡莲。它开在一汪平静的水面上,泛着银光。月光一直照耀着它,似乎向它倾注了所有的光辉。渐渐地,他闭上眼,再也无力睁开。任由身体缓缓下沉,坠入黑暗的深渊之中,进入一个无声无光的世界里。
睡莲似在眼前,又一闪而过,消失了。或者,在他的脑海中,它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遥不可及。
月光映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文轩的思绪很混乱。为了搞明白,那朵银色的莲花是不是幻觉,他就要葬身大海了。然而,至今,他还是没有弄清楚那朵莲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文桂跟孩子们也不会明白他是怎么消失的。也不知道刘永年还回不回来了。还有希儿。突然,他累了,困了。海水在胃里灌。他不想再思考,就昏过去吧。接着,他的意识沉睡了。
过了许久,他醒来了,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走在一片白茫茫的海滩上,望着浅蓝的海面。那一种蓝接近透明,以至于他看清了海底的轮廓。那些凸起来的岩石,裸露的湿沙,以及漂浮的微生物,如置眼前,又漂至远方。
这片沙滩没有尽头,连绵不断。他继续往前走,回头望向岸。那里没有房屋,没有村落,没有公路。这里是原始的一片沙滩。没有人烟。海浪拍了上岸,将细沙冲得干干净净,又退了下去。远方的海面,没有船只。他停了下来,撑着腰,转身凝视着海面。海鸥在水面上掠过,飞走了。又飞来了一只。它拍打着翅膀,俯冲到水面上,一掠而过,跃起往这边飞来,冲向文轩。它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文轩,发出尖锐的光芒。它一直往前冲,在即将触及他的头顶之时,飞了起来,飞走了。文轩扭头望去,望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它消失在白茫茫的天空中。
他回过身来,继续望向那片海,然后坐了下来。白沙温暖而又柔软。他抓了一把,放在手中,搓了搓,任其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回头望向海面。突然,他觉得奇怪。这里没有海浪,没有涌动的微薄。他所面对的这片海如镜面一般,平整得几乎可以让人滑行。接着,他发现海离自己越来越近。海水似乎在逐渐逐渐渗上来,穿过白沙,不断往上涌,越涌越多。海平面越抬越上,几乎到达他的脚边。他收回脚,站了起来,低头盯着越涌越多的海水。那一种近乎于透明的蓝在白沙间渗开,越渗越广阔,似要覆盖整一片沙滩。
“好吧。”文轩耸了耸肩,纵身跳进了海里,一直往前游。他潜入水底,伸手触及礁石,湿沙还有海草。头顶上日光的幻影闪烁着白光,跟随着他。海水清凉,散发着腥味。他划了划海水,跃出了水面,扭头望向宁静的海面。任何的一丝风都可以掠起一丝水波。然而,这里没有风。他举起手来,迎着烈日看着。他的手上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海水在退去,逐渐往下退。他扭头往回看,看着海水在倒退,仿似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吸附了,他身边的海水就快被抽干了。他的身体逐渐露出水面,如双手一般,闪烁着光芒。接着,他的全身都显露出来了。海水已经退到了他的脚步,正缓缓地流淌着。他正在发光,全身上下似乎裹有一层银色的鳞片。他就像一条鱼。
起风了。
他打了一个喷嚏,那股劲将浑身上下发光的鳞片都甩了出去。接着,他赤身裸体,站在白茫茫的沙滩上。他回头,左右张望,寻找自己的衣服。然而,这里除了一片白色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连那片蓝色的海,也被突然而至的白色迷雾遮盖了。
日光刺眼。他将手挡在眼上,坐了下来。他向四周凝望,躺在了温暖柔软的细沙上。他将手枕在了头上,努了努嘴,吹起了口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自然而然地吹起了口哨。他感到自由自在,没有束缚。越过海平面的天际线,几只鸟飞了起来。这一切,他感到似曾相识,便盯着那几只鸟,看它们飞过。
四周安静。
海风柔柔地吹动着,拂过他的身体。他感到怡然自得,闭上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