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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十六 1 ...

  •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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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旧书刚好填上了书柜的缺口。看起来,这些旧书发黄的程度与郭先生留下来的那些一致。文轩拿出了一本,翻了翻,又塞了进去。他抬头,抽出了一本词典,翻开搜索着。很快,他就找到了,合上书往外走。
      “你看一下这本书。”文轩将书递给希儿,说。
      希儿翻了翻,盯着一页书,问:“这是什么?”
      文轩扭头望向已经长起来的玫瑰苗,没有说话。
      希儿抽出了夹在书中的那张照片,迎着日光,甩了甩。
      “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文轩问。
      希儿放下了照片,低头细看,问:“哪里弄的?”
      “上次帮刘永年三父子拍照的时候,帮你照的。”文轩说。
      希儿没有说什么,将照片放回到书中。她有些认不得照片里的那个人。那个小女孩瘦弱,孤独地站在门廊上,凝视远方。那时候的她带有某种疑惑。
      日光打进了门廊,将那里晒得热辣辣。
      文轩扶着门柱,望向涌动的海面。那一片海时刻都在吸引着岸上的人前往,似有不可言说的某种魅力。
      “要是可以出去游一圈就好了。”希儿说。
      文轩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不能这么做。这个时候,他得陪着希儿在岸上。所以,他并没有接话,而是扭过头去,望向另一方。于是,他看到了在一旁等候已久的永年。他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只是神色之中带有一丝丝的尴尬。文轩记得他这个神情。上一次,文轩看到他脸上这个表情,还是他刚来这个家不久的时候。
      “真是稀客。”文轩说。
      永年瞟了一眼坐在门廊上的希儿,又扭头看文轩。烈日刺眼。他皱着眉,伸手揉了揉额头,进了院子。他来到门廊前,没有踏上去。过会,他将一手支在门柱上,一手撑着腰,扭头看着花丛。部分花苞已经凋谢,整个掉了下来,发霉。
      希儿看了一眼永年,拿着书站了起来,走开了。
      “你该不是来采花的吧。”文轩说。
      永年回过头去,望向文轩,似乎要确实声音的来源。由于他站在门廊外,他要抬起头来,才能看到文轩的脸。文轩正靠在门柱上,双手翘在胸前,望着那一小片玫瑰根。那场雨过后,老根上已经爆出了嫩芽,棕红色的嫩叶也冒了出来。
      “难道回家,该多陪陪老婆和孩子。在这边,和我这个老男人发呆不是很好吧。”文轩冲院子里吐了一口痰,抖了一下腿。
      “想请你帮个忙。”永年说。
      “请我帮忙?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文轩说。
      永年扭头,望着搁浅在屋边的独木舟。木浆支在独木舟边,陷在就如一汪凉水一般的阴影中。
      “你哪里需要我帮忙?再说,你不是过得挺风光的吗?”文轩说。
      “这事就只能找你。我没有办法相信其他人。”永年说。
      “你那些事,我不想掺和。”文轩说。
      “不是那些事。那人要派我去一趟泰国。”永年说。
      “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文轩说。
      “这次,你必须知道。”永年说,“其实我也不想说。关于这事的半个字,我都不想提。”
      “要是太危险了,你可以不去,没有人逼你。”文轩说。
      “一定得去,我不可以选择。”永年说。
      “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你要是想要去送死,也没有人能救得了你。”文轩说。
      “我自己倒没什么。主要是小桂和孩子。”永年说。
      “你想怎样?托孤吗?”文轩问。
      “没有那么简单。最好把他们带到海上,熬到我从泰国回来,再上岸。”永年说。
      “怎么回事?”文轩问。
      “头觉得我有问题,怀疑我在和警方合作。他有意派我去泰国,调开我。也许,他想考验一下我。也许,他想在那边整死我。我也不知道。要是他要整我,小桂他们也不会安全。我不在的那段时间,他们最好藏在海里。”永年说。
      “那你呢?”文轩问。
      “他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跟我一同去的那个人知道点什么。我准备在途中将他杀了,自己带东西回来。那样,就没有问题了。”永年说。
      “我有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文轩问。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的命,保护小桂他们。”永年说。
      “为什么非得要以伤害其他人为前提呢?”文轩问。
      “因为那个人知道我教唆未成年人吸毒,其中一个还是头头的儿子。要是头头知道了,我就死定了,比勾结警方还要严重。不止是我,小桂,阿布和阿伦,还有你,都逃不掉。”永年说。
      “你竟然现在才感到恐惧。”文轩说。
      “你为什么笑?”永年上了门廊,一拳顶在了文轩的下巴上,问。
      文轩瞟了一眼那结实的拳头,依旧翘着双手,看着花丛。
      永年放下了拳头,松开了手。现在,他们都站在了门廊上,往外看着。两人都一般高。一人倚在门柱边,翘着手,微笑着,似乎要吹起口哨来了。另一个人双手撑在腰间,愁眉紧锁,即将要跳下门廊,愤而离去。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文轩问。
      永年往院子里吐了一口痰,似在发泄着。斜进门廊的日光几乎要将他蒸干。他感到口干舌燥,眼冒金星,便舔了一下几近干裂的嘴唇。
      “我帮不了你。现在我只想喝几口茶,看几页书。”文轩说。
      “不是帮我。而是帮小桂和孩子们。他们需要你的帮助。”永年说。
      “性质都是一样。我做不了,做不来。”文轩说。
      “只是带他们到海上。我有一条船。上面什么东西都有。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送淡水过去。你看好他们。我办完事,马上回来,到海上接你们。完事了,我会给你一笔钱。”永年说。
      “看来你都安排好了。”文轩说。
      “对。你只要跟他们呆在海上就好了。”永年说。
      “这种事,随便那个渔夫都可以干。你去找别人吧。我不行,办不了。”文轩说。
      “这件事,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做。我不相信其他人。”永年说。
      “一时之间,我竟无法判断你这是在赞美我还是在贬低我。”文轩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永年说。
      “小桂知道吗?”文轩问。
      “一部分。她知道会有帮助吗?”永年问。
      “没有。至少对我没有影响。”文轩说。
      “现在正是小桂需要哥哥,孩子们需要舅舅的时候。”永年说。
      “别说这样的话。在这件事上面,让别人去充当这个哥哥和舅舅吧。”文轩说。
      “没有其他人。其他人都是危险,你不明白吗?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使我安宁,除了你以外。要是这件事没有办好,我根本没有心思处理泰国的事。”永年说。
      “你要我为你所做的伤天害理之事承担责任吗?这不是很可笑吗?这样做,我就是帮凶,无异于杀人犯。”文轩说。
      “你将事情想得太严重了。我只是求你看好你的妹妹和小侄子而已。”永年看了一眼屋内,说。“考虑到她,可以安排到市里的医院。会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照顾她,你不用担心。”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在这些事里面没有什么是清白的。一切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不想掺和进去。”文轩说。
      “你觉得你是清白的?”永年问。
      “我没有这样说过。我只是想保持一定的距离。有些事,一旦进去了,它就像一张网那样,将你缠得死死的。”文轩说。
      “现在,我就已经被缠得死死的,你就这样见死不救吗?”永年问。
      “我劝过你,不止一次。那样已经算是救你了。要是别人我才懒得说这些话。”文轩说。
      “废话,又是废话,没有一点实质性的帮助。”永年说。
      “对不起。有一条河我是绝对不可以跨过去的,就算是所有的人都到了河的对面,我也不会跨越。”文轩说。
      “没有人要你过河。只是要你帮人过河。”永年说。
      “对我来讲,那已经算是过河。你作你选择,我作我的选择。你承担你的责任,我承担我的责任。”文轩说。
      “我在这里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答复我。”永年说,“你会想通的。”
      文轩没有理会他,进了屋,发现希儿正站在窗边。想必刚才的对话,她也是听到了。他也不想解释什么,来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倒是希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来到桌前,坐下,注视着她。
      “只是多了一条看门狗,不会影响到你吧?”文轩问。
      希儿倒了一杯茶,握着茶杯,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2
      整整一个星期,永年都守在门廊上。每一天,文轩从屋内出来都能看见他疲惫地坐在那里。也许,他整晚都没有睡去。也许,他只是回去了一会,就匆匆而来。文轩没有理会他,继续自己的生活。希儿则甚少出门。
      “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文轩扭头看着坐在门廊上的永年,说。
      “你不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永年说。
      “没有用。你还是赶紧滚回去吧。”文轩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永年说。
      “我已经回答你。”文轩说。
      “还不够。”永年说。
      “真是可惜。我们现在已经过了打架的年龄。两副老骨头在这里干架又有什么意思呢?”文轩说。
      “想打就打吧。”永年说。
      “没有用。”文轩说。
      “那就答应我吧。”永年说,“你知道我很少求人,特别是你。要是真到这个份上。你该知道会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我知道。”文轩说,“但是没有用。”
      “你这是见死不救。”永年说。
      “我知道。”文轩说。
      希儿出来了,站在门边,摸了摸鼓起的肚子,看着蹲在永年身边的文轩。
      文轩站了起来,下了门廊,冲希儿说:“我们到外面走走吧。太阳也快下山了,没那么晒了。”
      希儿瞟了永年一眼,跟着出了院子。
      这时,永年将一只脚支在门廊上,一副身心疲惫的样子。他扶了扶垂在额头前的油腻刘海,一脸丧气,望向另一边。
      他们出了院子,走向散发着热气的沙面。只穿着大裤衩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叫嚷着。似乎沙子是烫脚的,他们拼命逃离着。到了海面,他们又叫又跳,冲进了翻滚的海浪,嬉笑着。看着这些欢腾的孩子们,希儿站住了。浪花冲了上来,拍打在他们黝黑的身上。他们尖叫着,一个劲地傻笑,侧过身去,背对着浪。湿透的身体,滴着水,油亮油亮。几个小孩子推搡着,强拉一个孩子,将其推到海里。小伙子尖叫,在浪中爬了爬,跟小狗一样,又跑回了岸边。孩子们追逐着,跑来跑去,抓起沙子,扔来扔去,似乎这其中有无穷的乐趣。他们乐此不疲。
      文轩看到了混在孩子中的阿伦,发现他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和嘴巴以外,其他地方都被晒黑了。玩乐中,阿伦无意间看到他,便笑嘻嘻地拔腿往这边跑。
      “你是不是掉到墨池里啦。”文轩说。
      阿伦抬头看他,转了转眼珠子,说:“舅舅,独木舟做好了吗?”
      “做好了。”文轩说。
      “带我去看。”阿伦说。
      “你爸在那里。”文轩说。
      “他怎么在。不喜欢他,还是别去了。”阿伦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们出来了。”文轩说。
      “下次,他不在的时候,我再去。”阿伦说。
      “好的。”文轩捏了捏阿伦的脸,说,“你这个小子,怎么晒得这么均匀,跟掉进染缸似的。”
      希儿盯着阿伦黝黑的脸,想起他过去白皙的脸,不禁笑了。
      “要是他不在就好了。”阿伦说。
      “下次吧,会让你试试划那个独木舟。”文轩说。
      “阿伦,快过来。”小伙伴们叫嚷着。
      阿伦一听小伙伴的召唤,便转身,拔腿跑回去。
      “很调皮吧。”希儿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就是跟刘永年那个笨蛋不一样。”文轩说。
      提到刘永年,希儿不禁回头望向自家院子。那片玫瑰花丛完全遮盖住了门廊,随着风晃了晃,抖落了一些玫瑰花瓣。
      “他帮过我们。”希儿说。
      “什么时候?”文轩问。
      “你忘了?”希儿问。
      “你指的是哪个?”文轩说。
      “他既救了我,也救了你。”希儿说。
      此刻,夕阳正悬在海面上,喷出炽热火。水汽蒸腾,凝在云边,漫出了红色。天边的浪如浴血一般,涌动着。
      “要不是他,我们都活不了。他救了我们。”希儿说。
      “这是另外一码事。那时确实很危险。”文轩说。
      “我们应该帮他。”希儿说。
      文轩望向火红的晚霞,一种炽热扑面而来。他感到自己汗流满面。但是当他伸手摸脸时,却发现脸又干又凉。
      “我们应该帮他。”希儿说。
      “不要这样。”文轩说。
      “那个小孩子。阿伦。你就当是帮阿伦。”希儿说。
      “不一样。”文轩说。
      “还有小桂,她也帮过我们。”希儿说。
      文轩第一次听她称呼小桂,感到很意外。希儿是跟随了文轩的叫法,才这样称呼文桂。虽然她比文桂小很多,但是听起来却一点都不突兀。也许是因为,在某些方便,她比文桂成熟吧。文轩这样想。
      “如果没有他们。我们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希儿说。
      “这个我知道。”文轩说。
      “这个他没有提。他没有以这个要挟你。”希儿说。
      文轩回头看她,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本来,这是他最应该提及的。他没有。为什么呢?”希儿问。
      文轩别过脸去,目光追逐那逐渐暗淡下去的红霞。
      半个红日已经浸在了海里,散发出幽幽的光。
      “如果你想保持清白,当初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养我?大可以什么都不做。”希儿说。
      “这些性质不一样,不可以混为一谈。”文轩说。
      “你几乎就要死了。当时,要不是他,你真的会被打残,被扔到海里。”希儿说。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的应该知恩图报,贴身保护。”文轩说。
      “不要那样说话。文轩,那不是你的本意。”希儿说。
      “我做不到。你知道他准备去干什么吗?”文轩说,“这一趟,我去不了。”
      “他做什么谁也阻止不了。只是这个忙,我们一定得帮。”希儿说。
      “其他的事都可以。只要是涉及那一件事,我帮不了。只要是稍微明辨是非,就知道那是错的。就像你明知道他去杀人,你还给他一把刀一样。另外,他确实是去杀人。”文轩说。
      “不要只想他。小桂和孩子们怎么办?要是这些人真的要除掉他们,那该怎么办?你现在不管这些事,就像当初走过的那些人一样。”希儿说。
      “哪些人?”文轩问。
      “那些明明听到我喊救命,却又直接走开的人。”希儿说。
      “希儿。”文轩说。
      “要是你不帮他,我就走。我就离开这个地方。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希儿说。
      “在这件事上,你为什么要这样执着呢?”文轩问。
      “我不执着。你不答应,我就走。”希儿说。
      此时,红日已经完全落入了海里。淡淡的余辉依旧闪耀。整片海域弥漫着柔和的暖光。
      “我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希儿说。
      “这事,我决定不了。”文轩说。
      “那你是要我走。”希儿说。
      “他不值得你这样。他不值得任何人这样。他只是一个愚蠢的混蛋。”文轩说。
      “别想他,文轩。不是他,是其他人。”希儿说,“我没为他做什么。”
      “不要劝我。”文轩说。
      “他死了无关紧要,只是小桂和孩子们。你们是你的亲人。”希儿说。“他们需要你。没有了刘永年,他们就只是孤儿寡母。”
      文轩摇头,别过脸去,说:“刘永年总是要拉上所有人去冒这个险。他没有想过别人。”
      “不要想他,不是他。”希儿说。
      “不行。”文轩说,“我有点担心你。我去做了让他安心的事,只会使我自己不安心。”
      “不用担心。就像他说的那样。再说,市里的条件一定比这里好。”希儿说。
      “让我再考虑一下吧!”文轩说。
      过会,天色暗了下来。温暖的良夜悄然而至。
      3
      三天以后,他们开船出海。临走前,希儿站在门廊上,塞给文轩一本书。文轩没有看清楚书的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便接了过来。他将书握在手里,直直地看着希儿,琢磨着该说什么。准备出航的船正停靠在他身后的那片海里。那种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犹在耳边。他们在船上等着。他一直就那样望着希儿,手来来回回抚摸书脊。
      倒扣在门廊上的独木舟舟底光滑。油漆味早已散去。现在,独木舟隐约散发着松木的香味。玫瑰根上新冒出的嫩芽已经冒出了嫩叶。掉落在泥土中的花瓣正在腐化,发霉发暗。这一切熟悉的东西,给了文轩安全感。如今,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根本挪不开脚。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拒绝。从心底,他是那么的不愿意离开这里,离开希儿。
      希儿扶着门柱,坐了下来。她将脚搁在门廊上,扭头眯眼看他,似乎他的身上正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她那蓬乱的头发,就如杂草一般从双肩披下。文轩看她正在扭头望向自己身后,便尴尬一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只是抬头,望向屋内。
      “你该走了。”希儿说。
      文轩捏了捏已被他握成卷的书,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出了花园,出了门,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希儿站了起来,望着这个低头,缓缓前行的人。她见过他无数次归来,却从没见过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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