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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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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1
文轩将希儿放回家以后,转身又回到了海里。他任由船在海面上漂流,躺在船上看着起伏涌动的海浪。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再次逃离这个地方。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疲惫且毫无勇气。他在回想希儿说过的每一句话,思考着。他试图找出一丝头绪,想明白所发生的一切。当初希儿归来,他就知道她一定经历了很多东西,只是没有预料到她会实施报复。另外,希儿这方面的显露,确实令他很惊讶,甚至是震惊。这时,他百思不得其解。饥饿,疲惫,干渴,每一分钟都在吞嚼着他。失败,无力感,使他感到痛苦。他跳出了希儿的事,想到了自己的整个人生,不禁悲从中来。所至今日,他没有做好过一件事,也没有得到过任何一个人。此刻,他是多么希望能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挡在门外。
日月星辰不断在他的头顶闪过。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特定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变得精神恍惚,无法思考。眼前的煤油灯依旧闪着火光。他伸过手去,轻轻一推。火舌爬了出来,开始在船板上游走,跳跃到船篷上。热浪直逼人。他转过身去,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心想这个世界上或许已经没有他可以去往的地方。于是,他转身,掉进了漆黑的海里。
那一刻,他也许沉睡了过去。
“我就知道这里有人。快起来,别跟死鱼一样。”一个老渔民,俯身将文轩救了起来。他将文轩拖到了船板上,扭头看着海面上的那一团火。
“这也太不小心了吧。风再大一点的话,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渔民扭头看趴在船上咳嗽的文轩,蹲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脸,说,“还好,还没有死。差一点就喂鱼啦。”
文轩抬头看了一眼黑胡子的渔民,转过身去。他现在不想面对任何人。沮丧使他感到难以忍受任何人的目光。
太阳已经升了上来,在海面上撒下刺眼的光芒。渔民坐了下来,掏出一包烟丝,在手中卷了起来。他将卷烟塞到嘴里,点燃。烟圈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被喷到了海里。他咳了咳,继续吸。
“能不能给我一口?”文轩问。他已经坐了起来,面对着自己渔船残骸冒出的黑烟。
渔民笑了。他眼下隆起了一条条的皱纹。他将烟塞到了文轩的嘴里,看他熏得直流泪,笑了。他说:“小伙子,你在海里漂多久啦我看你都快成鱼干了!”
文轩又断断续续咳了一会。他那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
海上刮来了一阵热风。烧焦的气味十分刺鼻。
渔民提过了一壶水,放在文轩的身边。他连忙提起了那个水壶,对准嘴,咕咕咕地灌了起来。见此,渔民转身回到船舱中,端出一碗海鲜汤,放在他的身边。
“慢点,慢点。”渔民看着他因为鱼刺卡在了喉咙而拍胸膛的样子,笑了,说,“鲨鱼的吃相都比你好看。”
文轩吐出了鱼刺,抹了一把嘴,看着渔民嘴中吐出的烟丝。
“来来来,你自己卷。”渔民掏出了怀里的那袋烟丝和白纸片,扔到他的脚边。
文轩拿起一点烟丝,放在白纸上,用白纸将烟丝卷了起来,扭头看他。
“要这样。”渔民拿到手中,伸石头舔了舔白纸的边缘,将它粘在纸上封起了卷烟,说,“这个是我的啦。你自己再弄一个吧。”
文轩学他的样子,自己卷了一根。他点了,塞进嘴里。俩人并排坐在船上,望着湛蓝的海面,吐着白烟。
“我从没试过这样。”文轩说。他将烟头扔到了海里。
“还要吗?”渔民说。
“一根就够了。”文轩说。
渔民咬了一下烟头,冲海里吐痰。
“你不经常到这一带来吧!”渔民说。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文轩说。他望着茫茫大海,无从确认方向。
“一心求死跟出海可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渔民说,“你不像那种希望被救的样子。”
“那我像什么?”文轩问。
“你说呢?”渔民说。
文轩回过头来,注视着脚边的那个装有海虾的瓷碗。
“在某些方面,我没有很好的榜样。我爸爸以前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在我的印象中,他书不离手。等我到了一定年纪,在某些地方,我竟然出奇地像他。现在想想,这并不是很好的模仿。”文轩扭过头去看见渔民已经别过了脸去,便说,“我说的东西可能会使你厌烦。”
“这片海就这么一条渔船。船上就我俩。我既阻止不了声音从你的嘴巴里出来,也阻止不了它进入我的耳朵里,除非我一脚将你踹到海里。”渔民说。
文轩笑了,没有往下说,回望涌动的海面。
2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文轩都呆在船上,帮忙打渔。这条船停靠在固定的海域。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渔船经过,为他送淡水和烟。
文轩常常坐在船板上,凝望着海面。
送水的渔民上了船,瞟了一眼文轩,将两桶淡水放在船板上,问:“你也是被老周救的吗?”
文轩回头,看着这个年纪跟自己相仿的渔民,发现每次上来送水的人都不一样。
“看来也是。”那人坐了下来,扭头看着站在船头挥动鱼叉的渔民,说,“我听他们说老周船上多了个新人。原来是你。”
“新人?”文轩抬头看光着膀子的老周。他的肌肉很结实。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周在这一片海域很有名。他就算不上岸,也会有很多人给他送东西。他有一种直觉,能预感什么地方有人溺水,然后再赶过去救人。很多人都被他救过。大家为他送东西,也算是报恩。”那人说。
文轩突然意识到这个救了自己的人就是刘永年的生父,便观察到了他俩之间相貌的相似之处。老头子的脸虽然布满了皱纹,但有些地方还是让他想到了刘永年。
“这么多年来被老周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大多都会回来到海里找他。”那人说。
文轩扭过头来,面对着湛蓝的海面,过往的林林种种顿时涌了上来。
旁晚,那人吃过饭后,便走了。老周站在船边,冲他挥了挥手,目送他消失在海面上。
“他说你救了很多人。”文轩说。
老周抿了抿嘴,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了那袋烟丝。
夕阳的余辉正在涌动的海面上抹开了一片红晕。
他们坐在船上,如置于金灿灿的光团之中。圈圈光斑在他们的脸上浮动着。
老周往海里吐了一口痰,点了烟。
“那天,你救了我,我还以为是偶然。”文轩说。
“那么大的火,看不见也瞎啊。”老周说。
“不是每一个人都玩火的。”文轩说。
“有意思。”老周说。
“他们都奉你为神,这一定是有原因的。”文轩说。
“你将狗腿打断,再将它驳上去,它也会当你是神的。”老周说。
文轩笑了,说:“就像在跟我自己对话一样。我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了。”
老周转过头去,冲闪亮的海面,缓缓地吐出烟。
“也许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文轩说。
“就像一条鱼跳出水面,又掉进去。你会听到那种声音。”老周咬了一下烟头,说。
“这就是那个秘密?”文轩问。
“什么秘密?”老周问。
“你总能找到人。”文轩说。
“秘密是你开着船在海上漂来漂去,总会遇到几条没死的鱼,就跟你撒网捕鱼一样。”老周说。
“我明白了。”文轩说。
“要是遇到了死鱼,我就不管了。就让它沉到海里吧。”老周说。
“我可能知道你是什么人。”文轩说。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搞不懂”。老周说。
“你有个孩子,比我小几岁,叫刘永年。”文轩说,“刘萍是他的妈妈。”
老周放下了手中的烟,别过了脸,没有说话。
“刘永年娶了我的妹妹。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叫阿布,一个叫阿伦。”文轩说。
此时,天色渐渐暗淡。他们只能大约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老周将闪着火光的烟头扔到了海里。点点烟光掉入水中,瞬间熄灭了。
“也许,你正纳闷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的父亲是刘老先生的学生。刘萍死前将刘永年托付了给他,还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父亲后来将这些告诉了我。”文轩说,“真是奇怪。你们的某些神态,举止都很像。但是你们从未谋面。”
那浮在海面上的光斑正在消散,淡化。
“以前我还怀疑。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怎么能够从不上岸的。”文轩说。
“我这是从海里捞了一条鲨鱼上来呀。”老周说。
“那倒不至于。像你所说,只是偶然而已。”文轩说。
“他也像你这样牙尖嘴利吗?”老周问。
“他不一样。他的话很少。不过他心狠手辣。”文轩说。
“这个我听说了。这些消息都快传到鱼耳朵里了。”老周说。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关于他做的那些事?”文轩问。
“我已经很久没有上岸了,都退化成鱼了。对于一条鱼,你能让它说什么呢?”老周说。
“好歹也吐几个泡泡吧!”文轩说。
“就像那声音一样,我阻止得了吗?难道真的要我踹你下去喂鱼?”老周说。
此际,海天之间几乎昏暗,只有天边还残留着模糊的暧昧色。
“当初为什么选择不上岸呢?”文轩问。
“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老周说,“你怎么像个小屁孩一样,问东问西,问个不停。”
“我跟你说过,在某些方面,我没有很好的模板。”文轩说。
“早知如此,刚刚真该下那一脚。可是想到这几天喂你的东西,真下去那一脚,又觉得浪费。”渔民说。
“既然船上只有两个人。你就当是给这条鱼撒点鱼料呗。”文轩说。
老周叹了一口气,说:“刚开始是无法面对,承受不了。渐渐地,发现逃避更好,也就成这样了。再说有什么比待在海里更好的呢?”
文轩回想起过往的岁月。也许他就跟他的父亲一般,在逃避很多东西。
“是不是什么小虾小蟹扎到你的手了?还是他?”老周说。
“是一条大鲸鱼。”文轩说。
“我突然想起来了。这片海域也有一条白鲸。”老周说。
“白鲸,我还以为这一片海域上没有。”文轩说。
“这里什么都有。只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捞得着。有个家伙总是捞到破鞋。我想搞一双都没有。”老周说。
文轩低头看着他那长出裂纹的黑脚,说:“回去,我给你弄一双来。”
“鱼还用穿鞋吗?”老周说,“这么说,你还是要回去。”
“还有人在等我。”文轩说。
“捞了那么多的鱼,你是最有意思那条。你一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啊。”老周说。
“要不一起上岸吧。”文轩说。
“多久没有上岸了。上了,怕这双脚也不会走路啊。再说,我也舍不得这片海啊。”老周说。
天地交界变得模糊。四周一片寂静。这时,仿佛所有的声音和光都已经沉进了深海里。
3
第二天,文轩就搭着别的渔船上了岸。当走到院子外面,看见坐在门廊上的希儿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在他的身后,那片海正闪着明晃晃的银光。他能感受到从那里传来的那种灼热。
希儿抬头,看到了他,便站了起来。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地鼓了起来。她下了门廊,走到他的身边,说:“我们到海边走走吧。”
文轩顺从地跟着她,走到沙滩上。
孩子们还在沙滩上踢球,跑来跑去,高声呼叫。
希儿望着翻滚的海浪,眨了眨眼,回头望着文轩。
“不可以。”文轩指了指她的肚子,说。
“好吧。”希儿说。
“多久了?”文轩问。
“我也不知道。”希儿说。
“应该去检查一下。”文轩说,“医生最清楚。”
希儿拉过他的手,挽着,看那些追逐的孩子们。
阿伦看见了他两,跑了过来,停在文轩的身前。他将双手撑在大腿上,喘着气。豆大的汗水不住地往下掉。
“舅舅,终于见到你了。”阿伦说。
“怎么啦?”文轩问。
阿伦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希儿的肚子。阿布也跑了过来,站在阿伦的身边。他瞟了一眼文轩又瞟了一眼希儿,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大肚子上面。
“要不要摸一下?”希儿问。
阿伦用手支了支阿布的身子,说:“哥哥,你看,肚子里有孩子。”
“知道啦。”阿布推开了阿伦的手,说。
阿伦伸手,轻拍了肚子几下,说:“真的是鼓的,就跟球一样。”
希儿笑了,扭头看文轩。
“你们,不是应该在学校里面吗?”文轩问。
“今天是星期天。”阿伦说。
“阿伦,我们走吧。妈妈看见了会不高兴的。”阿布拉了拉阿伦的手,说。
阿伦回看阿布阴沉沉的脸,说:“好吧!舅舅,下次,我要到你的家里去。”
文轩扬了扬手,让这兄弟俩离开。希儿似乎挺喜欢这两个孩子,扭头看他俩跑开的样子。他们跑得飞快。细沙在他们脚下飞了起来。
“我看我得再弄一条船。”文轩扭头望向从海面上归来的渔船,说。
“那条呢?”希儿说。
“那老古董散架了。”文轩说。
“刚好你可以呆在家里。我出不了海,你也出不了。”希儿说。
“真是的,再弄一条又有多难呢?”文轩说。
希儿低头,抚摸着肚子,说:“其实我想将他流掉。只是一直不敢走开。我没有出过那个院子。渐渐地,肚子就这么大了。”
“为什么要流掉?都这么大了!”文轩说。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怀上了。我只是想回到这里来。回来以后,才确定有了。但是我不想要。”希儿说。
“可是?”文轩迟疑了一下,说不出话。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多么希望能和你有一个孩子。多么希望这个孩子是你的。可是,他不是。”希儿说。
“只要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就是我的孩子。”文轩说。
“那不一样。”希儿重复,“那不一样。”
“希儿,其实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孩子。”文轩说。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希儿说。
“或许等这个孩子出来,你就会改观。毕竟他只是个孩子。到时候,要是这里还不够好,可以带他离开,重新开始。你这么年轻,可以重来。”文轩说。
“你会走吗?”希儿问。
文轩望向大海,没有说话。翻滚的海浪扑了上来,打湿沙面又退下去,艰辛地喘息着。
希儿低下头来。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她默默回头,望向那一排排低矮的楼房。
“要是我没有回来,你会怎样?”文轩问。
希儿含泪而笑,没有出声。
“你不打算走了吗?”文轩问。“那孩子生下来了呢?”
“我们一起养吧。”希儿说。
“就让他在这里长大?”文轩问。
“你决定吧。你去哪我就去哪,孩子也在哪。孩子在这里,你可以带他出海,我可以教他识字。这样,他根本不需要去学校。”希儿说。
“你真的没有考虑过要是我不回来了,该怎么办?”文轩问。
“你怎么老问这个问题。”希儿说。
“我只是需要确定一下我回来是不是对的。也许你会有更好的选择。”文轩说。
“现在呢?你觉得怎样?”希儿说。
“不知道。”文轩说。
希儿仅仅搂紧了他的胳膊,没有说话。
几个妇人提着篮子从路边走过,望了望他们,走开了。
“在这里真的没有问题吗?”文轩问。
“以前也许会。现在也没有感觉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是你不在这里,我一秒钟都不想留在这里。”希儿说。
“希儿。”文轩说。
“什么?”希儿问。
“我们还是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文轩说。
他们又在沙滩上散了一会步。直到夕阳沉入海里,他们才回到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