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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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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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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很快就知道女孩子回来了。他们又开始议论了起来。希儿走后归来,似乎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文轩知道希儿也听到了,并从他无所谓的表情中判断出她并没有受到影响。事实上,针对他和希儿的言论,从他回到这个小村庄开始就从没有停顿过。很多时候,留着希儿在家也是一种保护。现在,希儿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她还会经常到村中的小店买东西。村民大多在背后指指点点,讨论着。一般,希儿并没有躲避,反而迎了上去。这种时候,村民都会不再说话,装作没有看见她。于是,她便转过身去,独自回到竹棚里。
这天,文轩刚才从海里回来,就看到了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们。文桂正站在一边,皱着眉头冲阿伦喊。
“这个小伙子真野,就跟你小时候一样。”文轩走到文桂身边,说。
阿伦正追着球,蹦蹦跳跳,叫嚷着。
文桂瞟了文轩一眼,说:“那个姑娘回来啦!”
“妹妹,你的消息收得挺快的。”文轩说。
“有一个多月吧。”文桂说。
“差不多吧。”文轩扭头,吐了一口痰说。
“大家都看到了。她跑到了村子里买东西。”文桂说。
文轩努了努嘴,没有说话。
“走这么久,去干嘛了?”文桂说。
“一个大活人。她想干嘛就干嘛。”文轩说。
“什么?”文桂问。
“那都是她的事。”文轩说。
“好歹我也带过她一会,关心一下,不行吗?”文桂说。
“你什么时候带过了?”文轩问。
文桂咬了一下牙,说:“哥哥,有时候,你觉得他太天真了。”
“彼此彼此。”文轩说。
“什么?”文桂问。
“你不也是很天真吗?”文轩说。
文桂笑了,说:“她这么大了,突然跑回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也不想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还是个女孩子,你带着的时候,闲言闲语就不少。现在都还是大姑娘了。你们还住在一起,传出去多难听。”
“那你说怎样才会好听。妹妹,你十六岁的时候,不也是跟着刘永年跑了吗?那是不是很好听?”文轩说。
“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文桂问。
“不要说。没有兴趣听。”文轩别过脸去,盯着跑过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肚子都显了,估计都有三个月了吧。不然,他们议论什么。”文桂说。
文轩微微一笑,低下头来,盯着脚步被踏平的细沙。
“这不是很可笑吗?无论这个孩子是谁的。她现在跑回来,生下来,就是件丢脸的事。”文桂说。
“你是不是故意在这里等我?”文轩扭头,望着文桂问。
“那个时候,我就让你送她回去。你又不听。现在,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而且,她的肚子越来越显了。她还经常跑到村子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走来走去。大家都把她当笑话看。”文桂说。
“无论如何,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就是我的孩子了。只要她生下来,我就养。”文轩说。
“哥哥,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呢?当初让你成个家生个孩子不是很好吗?现在都成了人家的笑柄了。你就要这样一辈子帮人家养孩子吗?”文桂问。
“希儿是我的孩子,她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文轩说。
“哥哥,你明白孩子的意思吗?还是你当好人当上瘾了?”文桂说。
“不明白。”文轩说,“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孩子吧。”
文桂扭过头去,看着在沙滩上奔跑的孩子,说:“他们说你着了魔,被妖女迷住了。”
“他们怎么不说,我这个糟老头真有福气,有个美女照顾着。”文轩说。
“哥哥,你能正经一点吗?你才三十多岁,怎么能把说自己是老头子呢?爸妈都盼着你能成家,你就不能做件好事吗?”文桂说。
“哎呀,妹妹,爸妈都死这么多年了。你就让他们在棺材里面静静吧。别老拿他们说事了。”文轩说。
“可是,那是爸妈的遗言啊。他们就想。”文桂说。
文轩挥了挥手,说:“别说了。你是妹妹。我怎么可能听你的呢?再说,你又嫁给了刘永年那个蠢蛋。你的话就更加没有价值了。”
这时,阿伦和阿布跑了过来,站在一边喘着气。他们的脸被烈日晒得又红又烫,汗津津的。
“舅舅。”阿伦喊。
“真乖。”文轩说,“要不要到舅舅家里吃个饭啊?”
文桂瞪了文轩一眼,拉过阿伦的手,说:“我们走。”
文轩望着她那怒气冲冲的样子,笑了,说:“外甥多似舅啊。”
文桂咬了一下牙,甩了文轩一个巴掌,拉着阿伦,走了。
文轩望着他两的身影,直至母子俩消失在村口。他独自在海边思索了一会,提起脚步的桶,走开了。回到家前,他又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面对着熠熠的海面,无动于衷。海面上升起了几个明星,他意识到时间已晚,便提桶回去。
“你在看什么?”文轩回到门廊前,靠在门柱便,轻呼一口气,说。
“我也不知道,见它被扔到门边,我就拿过来翻了。”希儿合上书,将书放在一边,说,“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还在海里。”
文轩蹲了下来,拿过那本书,翻了翻,说:“我也是随便从书柜里拿出来的。”
“这里写的很差。”希儿拿了过来,翻开一页,说,“以前,你给我读过。”
“我说了什么吗?”文轩扭头看着希儿的侧脸。暮色之下,她的脸散发着柔和的光。
“你说这个作家自以为是,描写过多。”希儿说。
“忘了我说的狗屁吧。其实写得挺好的。只是我读烦了而已。”文轩说。
“是吗?”希儿低头,看着书页。
文轩低头看见了希儿微微鼓起的肚子,扭头看着天边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那一种寂静的蓝在天边蔓延开来,加深,直至变黑。他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电灯的吊绳,低头看了一眼希儿,放下了手。
“为什么不开灯?”希儿问。
文轩不为所动,双手撑着腰,转身望向漆黑的海面。他等待着银河倾泻而下的那一刻。然而,天空乌云密布。繁星都被遮盖住了。
“看来是要下雨了。我得去看看。”文轩下了门廊,往外走。
希儿放下了书,扭头看他,起身拉亮了灯。
“你先回屋吧。我到船上看看。”文轩说。他走得很快,没有听见希儿的叫喊身。等他到了岸边时,天已下起了小雨。他踏进浪里,爬上渔船,钻进了船篷里。他坐在船里,摸了摸下巴沉思着。船身随浪微微晃动,似摇篮一般。四周昏暗。船在随浪往外漂着,左右摇晃。他感觉到了那一种晃动,任由其往外漂流。
突然,他感觉到了船身剧烈晃动。船身受到了撞击,侧向了另一边。他出了船舱,看到了水中一团黑影,在靠近船身。黑影不断往上跃。他拿过了煤油灯,点亮,才看清了水中的东西。
希儿跃出了水面,手扶着船身,抬头看他。海水滑过她的脸,往下掉。湿淋淋的长发紧贴着她的脸。她喘着气,笑了笑,整个人沐浴在黄光中。
细雨往海面上掉。文轩坐在船沿看她,没有说话。她的双手趴在船边,借着船身支撑着。她拱了拱水下的身子,似在水中滑了一下一般,然后咯咯傻笑。文轩一声不发地看着她,一脸严肃。海水不断拍打在她的身上,再往下流。此外,细雨还打在了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抹去了脸上的水,咳了几下,扭头往海里吐水。
文轩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想将她拉起来。她摇头,看着闪烁黄光的煤油灯,笑了,说:“我在那个地方见过这个东西。”
“煤油灯。”文轩回看一眼,说,“赶紧上来吧。下面太凉了。”
希儿摇头,又抹了一把水,冲他笑。她似乎很想让文轩笑一笑。但是文轩一直望着他,面无表情。
“那我们回去吧。实在是太冷了。”文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
希儿转过身去,准备游进海里,却被文轩捏住了手臂,提了起来。她一手支在船沿上,从水中一跃而起,滑到了船上。文轩被溅了一身水,面无表情地盯着希儿那张笑脸。她还在不住地摇着头,将水溅到文轩的身上。
“好了,好了。”文轩说,“这雨下这么久,我早就湿透了。”
希儿停了下来,扭头望着煤油灯投向海面的一片黄光。海水轻抚船身,爬了上来,又滑了下去。希儿踏了踏浪,低头望着黑暗的海面。
文轩站了起来,望着这片茫茫的海域,说:“黑得跟掉进了煤坑一样,该怎么回去呢?”
“那就不要回去了。”希儿说。
“不行。一定要送你回去。”文轩说。
“你刚才不准备回去了吗?”希儿扭头看着文轩,问。
“我只是发了一下呆,它就飘到这里了。看来下次,还是坐在岸上发呆比较好,至少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文轩说。
“那就不回了。”希儿说。
文轩蹲了下来,盘腿坐下,看她。火苗在灯罩里,跳跃了几下,闪着黄光。希儿伸手,在灯前晃了晃,看着倒在海面上的长影,傻笑。她晃了晃手,观察着影子在水下快速变幻。
涌动的海水拍打船身,浸在黄光之中,缓缓推开,退下,就如有棱角的山突然延平了。紧接着,浪又涌上来了,相互挤压,吞没,延平。
“烧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样的光。”希儿收回了手,说。
“你指的是煤油灯吗?”文轩问。
希儿点头,说:“只要往炉里扔柴火就能照亮整个屋子。我就蹲在那里,一直往里面塞,直到塞满为止。有些柴会冒出长串的白烟。烟很快就喷到满屋子都是,很刺眼,让人直流眼泪。然后,你把它拿开就好了。炉里就明晃晃的,很温暖。”
雨斜斜地打在了希儿的脸上。她低下头,看着煤油灯。
“他们要我照顾妹妹。有一个刚出生不久。每天都在哭。没有人管,没有人抱。她就一直在哭。我每天喂她一点粥,用一个小勺子,塞到她的嘴里。有一天,我不喂了。他们也不管,任由她在那里哭。那几天都在哭。嗓子也哑了。我就想,那就死吧。活着迟早也会被打。活下去有什么用呢?”希儿说。
“希儿?”文轩看着她,说。
“后来,我就把她活活饿死了。他们把她埋在了山后。”希儿说,“所以,有一个妹妹是我弄死的。她死了以后,那里安静多了。”
“你撒谎,你那么小,懂什么?不可能。”文轩说。
“我没有撒谎。我知道不喂她吃东西,她会死掉。反正也没有人管。我不喂,也没人喂。”希儿说。
文轩扭头,看着漆黑如深渊的海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后来,我又去了那个地方。在离开这里以后。那个小平房又旧又破。那个屋顶是那么的窄,堆了些发臭的死鱼。苍蝇飞来飞去。原来那里并不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而是一个肮脏的地方。我从挂在吊绳上的尿布,知道又有孩子出生了。我想去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孩子,会有人洗尿布。我站在窗外,往里面看。里面很暗,就跟一个窑洞一样。我看到里面没有人,就从敞开的正门进去了。那门又矮又窄,发了霉。屋内发臭,是那种屎尿味。那里只有一个孩子躺在那,也不知道多大。我走过去,看着他,接着窗外透进的光线,认真看。我只是想看看我们不同的地方。然后,我蹲了下来,盯着他的脸。”希儿低下了头,看着涌动的海面,说,“他也盯着我。很好奇的样子。他是那么的胖,跟一堆摊在那里的肉没有区别。而他就摊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想,一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值得他们那么想要。然而,我找不到,发现不了。”
“没有,我看不出来,也想不到。”希儿回头看着文轩,说,“他也在那里打量着我,既不好奇,也不迷茫,只是平静无奇地看着。也许,他受到过太多的注视了,感到平淡无奇,或是心不在焉。我想不到别的形容。我站了起来,对他失去了兴趣,抬头看低矮的房间。那些尖尖的墙角,也许还在滴着血。还有那一道门被装得有些变形了。我想我可以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那就一干二净了。任何东西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我马上就跑到厨房里。那里有柴火。炉里还闪着火光。只要我动手,这些,就像乌云一般常年飘在我头顶,如影随形的东西,就可以消失殆尽。那片阴影也就随之消失了。”
希儿瞪着文轩,双眼含泪,说:“然后,那个没有耳朵的人进来了。他抱起了那一坨肉,嘻嘻笑笑。我躲在厨房里,拿过了那把菜刀。我只是紧紧地握着刀,靠在厨房的墙上。我想起那时,我蹲在那里,往炉里塞柴。几个妹妹就在我的身边跑来跑去。几天以后,其中一个就埋在了山里。我想我也可以,只要一会,就能把屋内的两个人埋在山里。我只是这样想,看着炉内闪出的火光。很快,那个没有耳朵的人走开了。我拿着菜刀出去小孩子扭头看我,面无表情。突然,我知道该做什么了。不是烧房子。我拉下孩子的裤子,一刀割了下去。就像当初那个人割耳朵一样。于是,我扔掉了刀,跑出了屋,躲到了树林里。时光好像倒流了。你明白吗?又回到了那个场景里。只是这一次,我可以站在外面,平静地等待着。孩子在大声哭泣。他们跑了进屋,大声叫喊,哭闹。一个人在打另一个人,扭打咒骂。还有更多的声音。那就像是噩梦重现。我就站在那里听着。刚开始,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接着就平静了,麻木了。我甚至看到土堆里的孩子爬了出来,爬到了我的脚边,望着那间又小又旧的屋子。过不了多久,我感到厌倦。我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那个小岛,去了别的地方。反正那些已经过去了,无关紧要了。”
文轩盯着他,脸色发白,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的脑海一片麻木,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希儿抬头,双眼溢着泪水。见他依旧一脸迷茫,她笑了,抹去泪水,转身面对着茫茫的海面,似在等待着某一种预兆。
“你撒谎,那些都不是你做的。”文轩说。
“我没有。”希儿说,“我没有必要跟你撒谎,文轩。”
“叫爸爸。”文轩说。
“你不是爸爸。”希儿说。
文轩伸手,甩了希儿一个巴掌,别过脸去盯着闪烁黄光的煤油灯。
希儿抿了一下嘴,笑了。她伸脚,一下子滑到了海里,扭头看着文轩。海浪拍打着她的后背,往前涌。她扶着船沿,身子随船漂了漂。
“你刚才都瞎编了什么?我知道你太脆弱了,承受不了那些东西,才会这样说。其实不是这样的。以后不要再讲这些。”文轩抹了抹冒汗的额头,说。
“没有。我做的我都说了。一切轻而易举。当初那个人割下耳朵扔掉。狗一会就来了,咬走了那只耳朵。”希儿说。
“刘永年。那是个错误示范。那样解决不了问题。”文轩说。
“可是就是那样解决的。”希儿说,“他救了我们。”
“都怪我,没有教导你。”文轩说。
“没有用。”希儿说。
海水轻轻拂过她的肩膀,滑向前。她扶了扶船沿,身子向前挤,似乎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要是我能早点救下你就好了。这些就不会发生了。”文轩说。
“没有用。”希儿说,“没有用。”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饿死了自己的妹妹,又阉了自己的弟弟。你这是在狠狠地打我的脸,让我知道我这么多年来到底做了什么事,养了一个怎样的人。”文轩说。
希儿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珠。现在,她努力地抑制着。但是泪水还是不断地往下涌。而
“我没有办法不跟你坦白。即使我知道那会使你伤心,文轩。”希儿说。
“不要直呼我的名字。我没有教会你做人,也没有教会你礼貌。我养了一只狼,而自己却不知道。你走吧。要钱,我可以给你。你到别的地方去。这里不留你了。我已经不是你爸爸了。我跟你,没有关系了。”文轩说。
希儿咬了一下牙,低头望着身下泛出黄光的海面,感到海水寒冷刺骨。
“还是,你是不是想将孩子生下来再走?那样就没有负担了。”文轩说。
“孩子,你知道了?”希儿问,“你就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看出来了。这个孩子,我可以帮你养。”文轩说。
“他们,又是他们。”希儿笑了,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你也不是我的孩子。”文轩说。
“这不一样。我多么希望能跟你有一个孩子。”希儿说。
“不要说这些。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文轩说。
“你总是这样。以前就是,现在还是。”希儿说。
“什么?”文轩问。
“自以为是。”希儿说。
文轩苦笑,说:“你确实不应该回来。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
希儿放声哭了起来,手紧紧地抓住船沿。
“没有用。”文轩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长大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冷静。”希儿哭了一会,抽搐着,说,“我走的那一天就躲在林子里。而你没有出来追我,也没有来找我,就跟现在一样。你说过,无论我做错了什么,都会原谅我,都不会扔下我。”
“那是以前,你还是孩子。而且,我想不到你会做那种事。我花那么多时间去努力呵护你。最后,还是这样。现在已经不是对错的问题了,而是人命。你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小孩,而那个孩子还是你的弟弟。”文轩说。
“所以你撒谎了。”希儿扶了扶船沿,挺了挺在水中的身子,看着他说。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这种事,就算是放在神的那里,都不一定得到宽恕。我只是一个凡人。对不起,希儿。”文轩说。
“你为什么不想一下我为什么要回来呢?那些话,要是我不说,在你的心中,我就是一个圣女,对吗?那我为什么要说呢?还有,要是我真的想要把肚子里的孩子扔给人养,又为什么要回到这里呢?难道我想要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像我一样,受人指指点点吗?”希儿说。
“我已经老了,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么多了。”文轩说。
希儿扭头,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默默地流着眼泪。她感到□□沉重,即将要没入这个漆黑的深渊之中。
“我想不到我这么用心去关爱你,到头来还不如刘永年的那一刀。如果你能稍微明辨是非,就应该知道那到底有多不应该。如果我对你的教育能够产生作用,你也会收手。而你还是选择了这么恶毒的手段去恶意报复。那这么多年,我到底做了什么?”文轩问。
“你不知道那些人都说了什么,连老师也是这样认为的。”希儿说,“刚开始的时候,我很在意。后来,我想通了,等你长大了以后,没有人再能在身体上伤害你,他们只会在精神上下手。那也无所谓了。因为那些事是改变不了的。”
“那就是你离开这里的原因吗?还是你动手的原因?”文轩问。
“在这里,你试图做一个圣人。有时候,我会想你救我,养我,是出于某种道德。但是要真正成为一个道德上的完人是很难的。”希儿说。
“你还是在为残害孩子作辩护。你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跟你生父的行为没有差别吗?”文轩说。
“那不是我的父亲。”希儿喊。她紧紧抓住船,感受着身体在水下浮了起来,这使她有种昏昏入睡的感觉。
“你没有来找我,而是让我走掉。我才开始思考这是一种道德的选择。就像在道义上,你不能占有一个孩子。”希儿说。
“那是因为,我不可以。”文轩说。
“就是这样,不可以,不可以。什么都不可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冷静,乃至冷酷呢?然后,然后那一天你为什么要避开我哭呢?”希儿问。
“希儿,你在个人情感方面考虑得太多了,甚至超越了道德。”文轩说。
“我不是孩子。你救我的时候,我就不是孩子了。不要将那些东西套在我的身上。我挣扎过的东西,就只有我知道,包括回到这里。这里绝对是世界上最不适合我的地方。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回来了。”希儿说。
“你确实不应该回来。”文轩说,“你确实应该一直走下去。你走吧。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文轩。”希儿从水中跃了起来,双手支撑在船板上。她的浑身湿透了,正滴着水。她靠近文轩,抬头看着他那微微闭合的眼,说,“文轩。”
“不可以。以前不可以。”文轩说,“现在更加不可以。”
“对不起。”希儿低头,瞟了一眼船板上那摊光滑的水,说。她感到四肢无力,身体沉甸甸的。深渊,吸附着躯体,紧抓着不放。她又累又困,从船沿往下滑,无声无息地沉进海里。她掉进了沉寂的深渊之中,静止。
某一刻,她醒来,发现已经躺在了床上。她下了床,跑到门廊上,远眺银晃晃的海面。夜雨过后,花瓣散落,铺撒了一地。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息。那辆自行车已经生锈,靠在墙壁。她坐在门廊上,迎着暖暖的海风等待着。
日复一日,就像文轩从未离开一样,她收拾屋子,将两人的衣服拿出来晒洗。她整理院子,翻晒海货。她一遍又一遍地整理书柜,重读那些书。她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隆起来的地方就想小山丘一样。每一天,她就坐在门廊上晒太阳,凝视着波光闪闪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