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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 ...


  •   十一
      1
      这兄弟俩再度变得形影不离。阿布每次总会在阿伦的课室门口等他下课,然后两人一起骑车回家。接着,他们先把功课做完,再一起踢足球。阿伦踢得很好。他经常跟孩子们一起踢,已经成了核心的球员。阿布则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由于平时缺乏运动,刚开始他协调力一点都不好,常常摔倒。不过,在阿伦的带领下,他也进步神速,并且可以和孩子们打成一片。而阿伦在阿布的的辅导下,成绩也进步了许多。兄弟俩的感情又好了不少。这确实使永年和文桂十分惊讶。
      每一次,文轩从海里回来,都可以在沙滩上看到两个侄子的身影。他就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着。阿伦四肢灵活,反应迅速。他在场上跑来跑去,又叫又嚷,像极了文桂。阿布则站在门前,皱着眉,一脸严肃。他简直就是永年的翻版。文轩摸了摸下巴,笑了,继续站着观察。
      阿伦带球,快步跑到沙面上。他过了一个孩子,将球射进了球门里。“进啦。进啦。”他跳了起来,欢呼着。其他孩子也拍掌欢呼。阿布站直身子,看了看。阿伦围着其他人,跑了一圈,叫嚷着。他看见文轩,跑了过来,说:“舅舅,我刚进了一个球。看到了吗?”
      “看到了。”文轩说。
      阿伦笑了,跑开了。文轩抬头,瞟了一眼皱着额头的阿布,微微一笑。孩子们又在沙滩上跑开了。细沙在他们的脚下甩来甩去,甚至甩到了孩子的脸上。而那些孩子热情高涨,尽情地跑来跑去,哈哈大笑。
      过会,一些家长站在路边,开始喊自家的孩子吃饭。有孩子离开了。有孩子高声喊要再玩一会。踢球的孩子在减少。最后,沙滩上就只剩阿伦和阿布了。阿伦抱起足球,笑嘻嘻地走到文轩的身边。阿布也跟了过来。他本来挺白的。一段时间的暴晒过会,他整个人都变得黑不溜秋的。现在,他正瞪着眼珠子看着文轩。
      “一段时间没见,都长大了。”文轩说。
      阿布尴尬一笑,露出了闪亮的白牙。
      “要不到舅舅那里坐一会。舅舅有东西给你们。”文轩说。
      “好啊。到舅舅家去。”阿伦抛了抛手中的足球,说。
      阿布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哥哥好像很酷的样子。”文轩说。
      “哥哥一直很酷。”阿伦说。
      文轩仰头,笑了笑。他领着两个孩子往竹棚走。多年来,院子的玫瑰未经打理,已经张至两米高。各色的花苞盛开着,在暮色中吐露着芬芳。一些已经凋谢,花苞掉落在枝间,挂着。或是掉到地上,散作一片片,铺就在花丛下阴暗潮湿的地面,就如一片漫开的颜料一般。
      文轩低头,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阿布,笑了。
      “到了,到了。”阿伦说,“哥哥,你看,这么多花。”
      文轩回头。他的目光越过了高高的玫瑰丛,落在了一个突然出现在门廊的人的身上。他松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如重新启动了一般。有什么东西落到了那个长久以来空洞的地方,强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拉住了阿伦的手,说:“阿伦,下次吧。今天舅舅家有客人。”
      “是吗?”阿伦往回看,说。
      “快走吧,妈妈一定在等我们。”阿布说。
      文轩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阿伦的头。
      “好吧。”阿伦又看了一眼玫瑰林,转过身去,跟着阿伦离开。
      文轩回头望着坐在门廊上的希儿。时间就像倒流一般。她正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一本书。也许,她长大了一点。她的脸色苍白。头发染了别的颜色。除此以外,他看不出别的不同。他伸手,往衣角上搓了搓,不知所措。那个应该在手里的水桶,落在了船上。他思考着要不要折回去拿那个桶,便要转过身去。
      希儿望了过来,站了起来,说:“你要去哪里?”
      文轩看到了一位大姑娘,而不是小女孩。她的长裙皱巴巴的,在海风中飘了起来。
      “我的桶,那在船上。”文轩避开了她的目光,指指海面,说。
      “你要去哪里?”希儿盯着他,问。
      “不行,我得去提回那个桶。”文轩说。
      “桶?哪里?”希儿望向他的身后,问。
      “就在船上。我去一下就回来。”文轩转过身去,伸手抓了一下身旁的一株开得灿烂的玫瑰。只是轻轻地一触,玫瑰散了开来。花瓣散落了一地。他看了一眼,出了门,下了沙滩。接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排在海面上微微摇晃得渔船。他跪了下来,低声哭泣。眼泪住不住的往下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泪水滴在沙面上,冲击出一个个湿坑。过会,他抹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踏进浪里。海水拂了上了,柔柔地打在了他的身上。他俯身掏了一把海上,拍打在脸上。海水清凉苦涩,滑落至他扎满了胡子的下巴。他上了船,提过了那个盛满东西的水桶,往回走。他上了沙滩,看到了希儿正抓着那本书,站在花丛旁看他。
      “不是让你等一会吗?”文轩尴尬一笑,说。
      希儿瞪着他,冲他扔出了那本书。
      “干什么?”文轩伸手抓住了那本书,放下了水桶。
      希儿咯咯笑,跑到了他的身边,又抓过了那本书。文轩看着她,皱了皱眉。希儿望着他,甩了甩那本书,似要将它扔到海里去。
      文轩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他抓过了那本书,将其摔到沙面上。他俯身一把抱过了希儿,冲到了汹涌的浪中。希儿咯咯笑,看着海天之间,那一片涌动的红色。她被文轩摔进了海里,在水中翻了个身,伸手趴了趴水,回头看他。文轩游了上来,伸手撩开了那些紧贴在她脸颊上的头发,看着她。
      那一片红霞正在淡化。海天变得模糊,正在闭合之中。
      “我们回去吧。”文轩说。
      希儿笑了笑,似在水中呛到了,咳了咳。文轩皱眉,看着她的样子,总能引来她的傻笑。
      “再游一会。”希儿说。
      “只是一会。”文轩说。
      “只是一会。”希儿说。她转过身去,缓缓往前游。她笑了,抓过他的手,引着他游进更远的海域里。
      天已经暗了下来。冰冷的海水涌了上了,几乎要将两个人淹没。
      “慢一点,这里太冷了。”文轩游近了希儿,拍了拍她的肩膀。
      希儿转过头来,靠近他。
      海水涌上她那光洁的下巴,又滑了下去。
      “我们回去吧。”文轩拉着她往回游。
      海面上漆黑一片。岸上的村落里亮出了灯光。
      晚饭过后,希儿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文轩倒了一杯茶,抬头打量屋子,发现屋内已经被打扫过来。他放下了碗,摸摸下巴。时光回来了,而希儿则成了大人了。文轩知道她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他并没有想要问她什么。对于他来讲,重要的是她回来了。他想到了当初自己回来的那段时光。正是那时,他遇到了希儿。时光匆匆,如流水一般从不停转。他仿佛又回到某一点。而这一个点又是他经常思考的地方。他一直苦思冥想都没有结果。现在,他就只能盯着那个房间的门口,趴在桌子上,睡着。
      希儿回来以后,家里又恢复了正常。文轩依旧日出而出,日落而归。希儿依旧在门廊上等他。她将他的所有衣服的拿了出来,全洗了一遍。
      旁晚,他归来。他仅有的几件上衣被翻了出了,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院子的竹竿上。而他的几条裤子,则还泡在桶里。他走到竹竿前,一手搭在上面,扭头看着坐在门廊上补袜子的希儿。
      “这是把我的全部家当都掏出来了呀!”文轩说。
      希儿笑了笑。她的脸在霞光中,显得柔和。
      “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这个还是袜子吗?”希儿举了举他手中破了几个洞的袜子,说。
      “那是老鼠干的。”文轩说。
      “老鼠?”希儿笑了,说,“那些衣服呢?以前不止这么一点的?”
      “扔了。”文轩说。
      “扔了?”希儿说。
      文轩点了点头,伸手拉起伸手发臭沾了鱼鳞雨血的衣服,将其扯了下来。他回头看见脚边装衣服的水桶,将衣服甩了过去。衣服掉到了桶的外面,溅出了水。
      “就像这样。”文轩说。
      “你就这样将衣服扯下来,将它们甩了?”希儿甩了甩手,皱着眉说。她瞟了一脸文轩那结实的上身,低头微微一笑。
      “我没有扔到桶里。我只是往海里扔,反正也穿不了了。”文轩说。
      “你往海里扔衣服?”希儿问。
      “也是穿不了的。穿一件扔一件。”文轩说。
      “那你也没有洗过衣服吧?”希儿问。
      “洗衣服,你指的是将衣服放在海里涮涮?”文轩说。
      “好吧。”希儿说,“你的衣服都可以用来养海藻了。”
      “那不是正好吗?”文轩说。
      “要是这样的话,你会没有衣服的。”希儿说。
      “怎样?”文轩问。
      “将衣服扔到海里。”希儿说。
      “恐怕是。”文轩说。
      “你在清空你的衣柜?”希儿问。
      “我在清空我的衣柜。”文轩点了点头,说。
      “为什么呢?”希儿说,“最后,你就会一件衣服都没有。”
      “要那玩意干什么?”文轩笑了笑,问。
      “你不准备穿衣服了吗?要是没有了?”希儿说。
      “我是不准备穿衣服了。”文轩扭头看着远处涌动的海面,说。
      “你要到海里对吗?”希儿问。
      “衣柜空了,我就到海里。反正,那里也没有人。”文轩说。
      “所以,那是一个时间。”希儿说。
      “什么时间?”文轩问。
      “你不断往外扔你的衣服。”希儿说。
      文轩耸了耸肩,说:“谁让我懒呢?又没有人给我洗衣服。”
      “那是个好借口。”希儿说。
      文轩笑了,回头看着那排上衣,拉下了一件。
      “你最好洗一洗再穿上。”希儿说。
      “这不是我以前跟你说的话。”文轩回头看她,说。
      “要是你不洗澡,那衣服我就扔了。”希儿说。
      文轩点了点头,走上了门廊,进了屋子。
      希儿扭头看着他那湿淋淋的上身,笑了。
      第二天他从海里回来的时候,希儿依旧坐在门廊上补他的衣服。被单正挂在竹竿上,随风飘动着。
      “连最后这张遮丑布都被你扬出来了。”文轩望着床单,说。
      “你是要将海搬回你的房间吗?”希儿说。
      文轩扭头看了一下,门边的垃圾桶,说:“你又进去捣乱了?”
      “我怕里面会有什么未知生物。”希儿说。
      文轩笑了笑,上了门廊,进了屋。希儿放下针线,回头看他进了房间,打开了衣柜门。她微微一笑,低头将针头扎进破衣服里。
      “我也很懒,也不喜欢洗衣服。”希儿见他久久没有出声,便说。
      “这样,我还是会扔的。”文轩说。
      “扔吧,扔了还有。”希儿说。
      文轩拿了一件衣服,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廊上,扬了扬拿件衣服,低头看她。
      “你不试一下吗?”希儿说。
      文轩扯下身上的湿衣服,套上了。
      “还挺合身的。”希儿说。
      文轩挠了挠头,尴尬一笑,没有说话。
      2
      现在,希儿回来了。文轩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他经常将鱼送到码头上,然后再回到家里。那些日子,他总能打到不少的鱼,并且将它们全卖了。
      “干得不错!别人都没有捞到多少。”鱼贩子说。
      “只是运气好。”文轩说。
      码头上只有几个来送鱼的渔民。他们将称好的海鱼塞到了铺有冰块的白色泡沫箱里。有些鱼还活着,他们便将它甩到湿淋淋的码头上,将它摔死,再塞到箱子里。文轩低头,将海鱼一条一条塞到箱里,然后再铺上一排冰。最后,他将他的几个水箱都清空了,站了起来,抹去汗水。
      鱼贩子站在一边,拿着笔记记录着。他掏出了一根烟,递给了文轩,冲他点了一下头。文轩没有要,转身,舀了一点水桶里的水,洗手。过会,他接过鱼贩递来的钱,将它塞进怀里。他上了码头,经过那辆停在边上的卡车。有人正在往卡车上塞装满海鱼的泡沫箱。卡车上滴着水,发腥发臭。不过,与码头相比,这边还是干净一点。
      文轩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扭头看这热腾腾的公路,向诊所走去。他在门外的台阶上磨了磨自己的鞋底,看上面有没有粘有鱼鳞。过会,他伸手敲了敲门,推开了。医生和几个坐在一边的病人,扭过头来,看着他。空气中悬着闷热。吊扇慢慢旋转着,撩起一丝热风。他并没有进去,而是关了诊所门,转过身来,坐在门边的木椅子上。
      渔民们都走到了鱼贩子的身边,收到了自己的那一份钱,离开了。有人回到了船上,有人径直走回镇上。鱼贩子低头,在纸上划了划。他嘴上的烟一闪一灭,掉着烟灰。他抬起头一眼,瞟了一眼卡车,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是他遗忘的。工人已经将所有的泡沫箱搬上了车。他们将车后的铁门关上,站在一边抽烟。
      卡车边沿滴着水。热腾腾的地面冒出了蒸汽。鱼贩子拍了拍账本,将烟头甩进了码头外的海面上,转身往回走。那两个人也扔掉了烟,回到了卡车上。
      鱼贩子回到了车上,瞟了一眼坐在门边的文轩,将车门摔上。
      车掉了头,一路扬尘,开上了环岛公路。
      在那个地方,地上的水渍呈卡车的形状。
      门开了。
      文轩回头,见是几个病人,便回过头去,看着无人的码头。
      门开了。医生走了出了,站在门边。他的样子苍老了不少。一头白发也稀疏了。他伸手,摸了摸有点弯曲的膝盖坐了下来,也望向了码头。
      “好久没见了。”医生说。
      文轩回头看了一眼医生,回过头去。
      “不进去坐坐吗?”医生问。
      文轩摇头,看着自己的脚上的水鞋,说:“还是不进去了。”
      “没有关系的。”医生说。
      “那里也是热啊。”文轩说。
      “那是。”医生说,“这么久了。哪里去了?”
      “就是浸到海里去了。”文轩说。
      “是吗?”医生问。
      文轩伸手,刮了刮下巴,没有说话。
      医生看他的样子,笑了,问:“她回来了吗?”
      文轩回头看他,点头。
      “我看也是。”医生说。
      “某一天出现在门廊上。”文轩说。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医生说。
      文轩没有说话。空气中悬浮的那种热浪令人生闷。
      “我在上学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女孩。三个月的时光。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医生说。
      “那会是一段怎样的经历呢?”文轩问。
      “时间会使很多东西失去颜色,变得模糊。”医生说。他那疲惫的眼皮垂了下来,在浑浊的眼珠子上晃了晃。
      “她有变化吗?”医生问。
      “不知道,看不出来。你指的是哪一方面?”文轩问。
      “这一走,至少有三四年吧。”医生问。
      “我都忘了有多久了。”文轩问。
      “你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吗?”医生问,还是你不想知道?”
      “那个没有什么影响。”文轩说。
      “那你也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医生说。
      “她没过说过。不过,她应该经历了一些东西。”文轩说。
      几个孩子跑到了码头上,蹲在一滩污水的旁边,看着一条被渔民扔到的小鱼。他们将这条小鱼拾了起来,扔到了海里。浪扑上码头,溅出了白花花的泡沫。孩子们尖叫着,退到了公路上。
      “那也是,一个女孩子离开学校,离开家里,去到外面。”医生说。
      “后来,我想她是在叛逆期。她看了很多书,思考了自己的事情,还考虑到了我们的关系。”文轩说。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阶段。尤其是她这样的孩子。”医生说。
      “是呀,我没有处理好。”文轩说。
      “你又能怎样呢?况且,你就是个半路父亲。”医生说。
      “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文轩说。
      医生看了看他,笑了,说:“也许,你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大概是。”文轩站了起来,说。
      “不进去喝杯茶吗?”医生问。
      “不了,我要回去了。”文轩说。
      “以后常来。”医生说。
      文轩摸了摸自己的头,下了公路,往码头走去。
      那群孩子已经跑开了,追着一辆刚进入小镇的小汽车嚷。文轩扭头看见坐在车内的永年,跨过码头,上了自己的渔船。他看了一眼天边的红霞,开船,离开了码头。
      等他归来时,门廊上已经打上了淡黄色的光。希儿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一本,看他。
      “还在看这些书吗?”文轩问。
      “我想有一些我还没有看明白,应该再看看。”希儿说。
      “是吗?”文轩低头,瞟了一眼书的封面,说,“回去吧。晚上这里凉。”
      希儿裹紧外套,转身跟着文轩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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