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十 1 ...

  •   十
      1
      文桂回到家以后,将希儿离开的事告诉了永年。当时,永年正在院子里抱着阿伦,将他摇来摇去。阿伦被逗得咯咯笑,用头顶着自己的父亲。
      “我有点担心。毕竟少了一个人。他照顾不了自己。”文桂说。
      “哎呀!疼死啦。你想怎样?小家伙。”永年摸着阿伦的头,搂紧他。他扭头看在树下晒被子的文桂,说:“要不给他找个人。他也该结婚生子了。”
      文桂笑了,抖了抖被单,说:“迟一点吧。现在给他整这事。他也未必接受。”她瞟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中年男子,冲永年抬了抬下巴。
      永年扭过头去,放开了阿伦,站了起来。
      “爸爸,你要去哪里?”阿伦抬起头来,问。
      “爸爸要出去一趟,你先到妈妈身边呆着吧。”永年扬了扬手,说。
      阿伦回到了文桂的身边,看着父亲走到门边跟那人说话。那人掏出了烟,点燃了,吸了一口。他吐出烟,挠挠头,冲永年低声说着话。
      这时,一直站在窗前往外看的阿布跑了出来,站在树下扭头看。
      “爸爸。”阿布叫了一声。
      永年没有回应,挥了挥手,跟着那人离开了。那根烟被扔掉了,在地上闪着点点火光。
      “爸爸去哪里了?”阿伦问。
      “爸爸要去干活了?他要挣钱养家。”文桂仰头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巷子,咬了一下牙,说,“我们回屋吧。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为什么有时候会这么久,几个星期都不在呢?”阿布问。
      “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管好自己就行了,别乱问,快回屋吧。”文桂说。
      阿伦跑回了屋里,把玩堆在地上的贝壳。
      “阿布。”文桂扭头看见大儿子依旧站在树下往外看,便说,“你的作业做完了吗?怎么还在这站着。”
      “早做完了。”阿布说。
      “那就过来帮忙做饭吧。”文桂冲他招了招手,领着他进了屋。
      永年这两个孩子相差两岁,性格各异。哥哥阿布更像永年,沉默寡言,做事刻苦认真。他的成绩一直很好,从未让父母操心,也从不惹事。他总会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情,有点年少老成的样子。阿伦则完全不一样。阿伦单纯而又天真。有时,他会因一时冲动,做一些令人操心的事情。大人少看一眼,他就已经窜到树上去了。他还常常跟别的孩子打架。功课也做得一塌糊涂。他整天跑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已是脏兮兮的。每次,文桂一瞪他,他就跳进水桶里玩水。相对而言,阿布听话的跟个成熟的大人一样。他根本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他总是很安静地呆在一边,观察这个世界。他为母亲做家务,打扫卫生,做饭洗菜。他的功课从不让父母担心。他还经常受到父母的表扬,并在班上当班干部。而阿伦,简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孩子。
      “阿伦,要是你能像哥哥一样就好了。那我就省心很多了。”文桂摸了摸阿伦的头,让他躺了下来,说。
      “那不就是哥哥吗?要是跟他一样,就没有必要要我了。”阿伦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只是要你乖一点。”文桂说。
      “妈妈,我会听话的,你别担心。”阿伦说。
      “听话了,什么时候?”文桂问。
      “等我长大了,我就会跟哥哥一样,一样听话。妈妈。”阿伦说。
      “哥哥在你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能帮妈妈洗衣服啦。”文桂说。
      “我也可以洗。”阿伦说。
      文桂摇头笑了,挠了挠阿伦的肚子说:“你洗的衣服比没洗之前还要脏。”
      阿伦咯咯笑。
      “还有,在学校要听话,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文桂说。
      “我想跑出去玩,不想呆在那个地方。在那里坐着,我就能睡着。”阿伦说。
      “放学了就可以玩。还有,别跑到海里去,那里危险。”文桂说。
      “为什么不可以?大家都可以到那里去。舅舅还出去打渔。好想跟着他出去呀。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阿伦说。
      “别学你舅舅。我说过多少遍了,不可以到海里去,那个地方很危险。你舅舅是什么?他没事可干才出海的。我们阿伦怎么会干那种事。阿伦,你要答应妈妈,不要到海里去,知道吗?”文桂说。
      “妈妈。”阿伦坐了起来,摸着文桂的脸,说,“妈妈,别哭了。我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不会再到海里去了。”
      “那好,那就好。快睡吧。你明天还要上课呢!”妈妈说。
      “哎呀!”阿伦叫了一声,跳了下床。
      “怎么啦?”文桂问。
      “我的作业还没写完。”阿伦拿出了课本,说。
      文桂拉开了灯。淡黄色的光映在小房间里。她坐在木桌旁,看着阿伦写作业。
      阿布正躺在另一张床上,默默地看着文桂。他是个乖儿子,却受不到一点的宠爱。这一点,他非常清楚。每一次,永年回家总会先抱起阿伦,并逗他玩。而面对阿布,他总有种奇怪的表现。他似乎不愿意跟这个孩子多呆在一起,也不知道跟这个好孩子说些什么。而文桂则将更多的时间放在照顾阿伦的身上。即使阿伦再调皮,她也笑面相对。阿伦一直保持着孩童一般的天真单纯,就更加令人怜爱了。而阿布过早的听话稳重却令人有些不知所措。父母都更加偏爱阿伦。这是不争的事实。阿伦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阿布则无时无刻不受到这种偏爱的伤害。
      2

      每天,阿布都等待阿伦放学,再与他一同回家。很多时候,阿伦都会被罚留堂,而阿布只是默默地等待。他早已将功课做完,唯有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弟弟。有时候,阿伦还在一边跟同学打打闹闹,迟迟不愿动身收拾东西。
      “阿伦,快一点,要回家了。”阿布说。
      阿伦向另一个同学扔出了几颗粉笔粒,咯咯笑,跑开了。
      “阿伦,快一点。”阿布为阿伦收拾好动作,提着他的书,站在一边等着。
      阿伦跑开了,继续追逐了那个同学。见此,阿布冲了过去,紧紧地捏住了阿伦的手说:“快拿着你的包,要走了。”
      “哥哥,好疼,快放手。”阿伦晃了晃手,说。
      阿布瞪着眼,盯着比自己矮的弟弟,再捏紧了他的手臂,
      阿伦尖叫了起来,眼中几乎挤出了泪。见此,阿布放开了手,将阿伦的背包扔到地上。
      过会,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校门。阿布快步走在前面。阿伦则低着头,慢慢跟在后面。他们沿着路边走,躲开了骑车的中学生。
      “哥哥,你为什么欺负我?”阿伦说,“我要将你捏我手臂的事告诉爸爸妈妈。”
      阿布一愣,转过身来,盯着阿伦,说:“谁让你这么慢。”
      “我只想多玩一会。反正,我也没事做。”阿伦说。
      “你没事做。我有事做。”阿布说。
      “那你可以自己走啊。不用等我。”阿伦说。
      “我也想。是妈妈说的,要跟你一起回去。其实,我也不想跟你一起。”阿布说。
      “哥哥不喜欢阿伦吗?”阿伦问。
      “不喜欢。很讨厌。我讨厌每天这样带你上学放学。他们总是喜欢你多一点。无论我怎么做都没有用。”阿布说。
      “这次,他们不会再喜欢我了。我的数学才考了20分,回去一定会挨揍。”阿伦哭了起来,低声说。
      “你哭什么。你根本不懂。就算你考了零分。他们还是会喜欢你的。”阿布扭头看流泪的阿伦,说。
      “可能是因为我蠢。学什么都不会。我太蠢了。”阿伦说。
      “好了,不哭了。没有人会揍你。”阿布说。
      “哥哥。”阿伦抹了一把眼泪,说,“我好想到海边玩一下。”
      “不可以。妈妈说过不可以。”阿布说。
      “我真的好想去玩。”阿伦说。
      “快点走吧。太晚了。妈妈会担心的。”阿布转过身去,往前走。
      阿伦抹了一把泪,提了提书本,跟在后面。他抬头看到渔船回到海边,便说:“哥哥,那好像是舅舅。”
      “别提舅舅。妈妈不想我们跟舅舅呆在一起。”阿布说,“快点走吧。晚了就不好了。”
      阿布上了草坪,扭头发现阿伦已经跑到了沙滩撒上。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巷子里走。他真的不想再理这个弟弟,觉得他就是个拖累,便自己跑回家里。
      “阿伦呢?”文桂站在门边,问。
      “他跑到海里去了。”阿布说。
      文桂摇了一下阿布的肩膀,说:“不是要你看好他吗?”
      阿布咬了一下牙,没有说话。文桂扔下他,跑出了巷子。阿布进了屋,放下书包,进了厨房做饭。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很安静。阿布没有开灯,在寂静中等待着光线散去。四周变得昏暗。他在黑暗中吃了饭,洗了澡,爬上了床。他躺在那里等待那一刻的来临。有时候会很快。有时候会很慢。有时候则不快不慢。每一次,他都假装睡觉。事实上,他是最迟闭眼的那一个。他只是转过身去了,面对着白墙,注视着上面移动的人影。
      灯亮了,他们进来了。阿布听到了推拉椅子的声音,拿碗拿筷的声音,以及说说笑笑的声音。有人进了房间,瞟了一眼,又出去了。
      房间里的灯亮了。阿伦在父母的陪同下,上了床。他很快就睡着了。阿布抬头,看见父母的影子在墙上移动至门边。灯关了。影子消失了。
      阿布下了床,走到门边,借着缝隙往里外看。爸妈正围在桌边喝茶。
      “你说怎么办呢?阿伦越来越调皮了。好像很喜欢到海边去。今天,他上了哥哥的船。说不定,他明天就跟着出海了。”文桂说。
      “绝对不能让他靠近靠近这个海。也不能让他靠近你哥哥。”永年说。
      “就是,要是跟哥哥一样,就坏事了。”文桂说,“要不我们搬到市里吧。离开这个小渔村。”
      “市里危险,容易被抓。”永年说。
      “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这样野下去。你看他的性子,那是迷进海里了,就很难出来了。你家老头子也是这样的人,要是学他的话,就完了。你也知道那里危险。”文桂说。
      “我去跟你哥说。我们家的孩子,在这一带,还是没有人敢碰的。唯独你哥。只要他不带阿伦出去,就没人能带出去。再说,他现在只是在海边玩。很快,他就会厌了。”永年说。
      “哥哥总是那个样子。他竟然让阿伦上船。我看他就是太寂寞了。那个女孩走了都有一年了,该给他找个女人了。让他安定下来。”文桂说。
      永年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伦就是有点野。其实是挺乖的。还悄悄送我花。”文桂说。
      “什么花?”永年问。
      “玫瑰。”文桂说。
      永年伸手摸了摸文桂的手,安抚她说:“好了。你去睡吧。这些事交给我就好了,别担心。”
      3

      第二天,永年就去找了文轩。当时文轩正在门廊上坐着,拿着一本书。
      文轩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永年,笑了,说:“稀客啊。”
      永年扭头,冲脚边吐了一口痰。他走到门廊前,一手支在门柱边,皱着眉瞟了一眼他手中的书。
      文轩翻了翻书页,没有理会,继续往下看。见此,永年也坐了下来 ,扭头看满园的玫瑰。
      “你这花长得挺好的。平时是自己打理的吗?”永年问。
      “还行。没怎么理过。自己疯长。”文轩说。
      “没有人来摘过?”永年问。
      “这个我不清楚。白天,我都在海上。要是有猫猫狗狗经过,我也管不了。”文轩翻过一页书,说,“况且这花,谁要摘,我也阻止不了。”
      永年伸手摸了摸下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照片,将它放到文轩翻开的书页,低头看他。文轩呆看着那张照片几秒后,将它拿起来,塞到了书页后面。
      “你就不认真看一下吗?”永年问。
      “在你面前,干什么认真的事,都显得没有必要。”文轩说。
      永年扭头望向沙滩,说:“你可以跟我干。应该是我们一起干。一定能做大,越爬越上。”
      “做什么?”文轩依旧盯着书。
      “你知道的。我现在正要把另一个对手干掉。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过了一会,就只剩一个了。到时候,我们就坐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永年伸手拍了拍门柱,说。
      “这种事,我干不了。不要给我透露你的事。一句话都不要讲。”文轩说。
      “你可以。甚至会比我强。那根本不需要出海。你这样只是浪费了。我们一起干一定能做到最大。你要什么?女人?还是刚才那个?”永年指了指夹杂在书里的照片,说,“我可以找人把她刮回来。另外,我还可以给你找别的。钱自然少不了。”
      文轩笑了,没有理会他,继续看书。
      “这样总比你出海卖那点臭鱼好。另外,小桂也希望你能稳定下来。为什么不跟着我干呢。不出一年,什么都可以有。”永年盯着他,说。
      “我不需要。”文轩说。
      “如果我能刮到这个女孩子呢?”永年说。
      “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你去打扰她干什么?”文轩说。
      永年拧嘴一笑,说:“我会把她送到她该呆的地方。”
      “她不属于我。你的孩子也不属于你。就像阿伦,你能阻止他吗?”文轩抬头,看着永年说。
      “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阿伦,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你别插手,别让他上你的船。”永年说。
      “这些我阻止不了。我没有时间去看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这就跟我没办法阻止猫猫狗狗,爬进我的院子一样。我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去阻止。”文轩说。
      “所以,你要继续在这个娘们地方当个白痴。”永年说。
      “我只是想要将这本书看完。”文轩说。
      “这会让你很安全。跟个懦夫一样,缩在这个窝里发霉。我敢做的事你压根提都不敢提。小桂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没有责任感的人。”永年说。
      “我想不到我要负责任的东西。你要我为你的野心负责任吗?”文轩放下书,扭头盯着永年说,“那些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到什么时候才停手。”
      “说到底,你还是害怕,怕死对吧。”永年说。
      文轩俯下身来,突然伸手捏着永年的脖子 ,瞪着他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做的事,死在巷子里,腐化发臭。又有多少家庭因此而破裂吗?”
      “你怎么不想一下,为什么有人要买,为什么有人会吸。没人逼迫他们。没有人用枪指着他的头。要是他们不去碰那东西,不就没事了吗。一切都是他们自愿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能怪我吗?”永年舔了一下嘴唇,说。
      “你这是狡辩。你在利用人的弱点。你在残害这些人,以达到你的目的。有一天,你会得到报应的。”文轩放开了永年,说。
      “你竟然给我提这个。郭文轩,你相信报应?这都是娘们的说法。而你一无所有,软弱得跟流浪狗一样。”永年说。
      “这种话对我没有作用。你还跟以前一样。你跟小桂就是我的弟弟妹妹,还是那个样子。我只是在规劝你早点收手。这种事做多了没有好处。家里终日只有小桂一个人。两个孩子也大了。”文轩说。
      “不要跟个娘们一样,躺在这里说废话。干不干,干的话,什么都有。总比浸在海里强。”永年低头,吐了一口唾液,说。
      “那个海还不是一般人能浸的。你不就是因为害怕,不敢出海吗?”文轩说。
      “在那里一分钱都挣不了。纯粹瞎忙活。还不如跟着我干。”永年说。
      “不对,你还是害怕。你看阿伦,会不会像老头子?我反倒觉得挺像的。水性好,又有灵性。以后,恐怕也离不开海。”文轩说。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永年问。
      “爸爸说的。我临走前。他告诉了我。”文轩说。
      永年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这是基因。他一掉进水里就能游了。我说过,阿伦不属于你。你捆不住他。你看不到他的天性吗?他更像老头子,你那个不上岸的父亲。”文轩说。
      永年扭过头来,瞟了他一眼,眼皮垂了下来。
      “你害怕了吗?”文轩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永年说。
      “你知道。”文轩说。“而且你一定还想过。我知道你们很喜欢阿伦这个孩子。他有单纯又善良。他不像你们,甚至跟你们一家子都不像。阿布倒是挺像你的。可是问题是,你们对阿伦的爱阻止不了他往下发展。这个我看的很清楚。因为那是天性。他有那种力量可以冲破。你不可以,阿布也不可以。阿布自已出生就很像你。然后,他认同你,变得更像你。那一次,在砂沙滩上,他是那么的厌恶海。那时,我甚至看到了你小时候的影子。”
      “这又是一大堆废话。什么都干不了。”永年说。
      “不干什么。找我说这些废话的是你。再说,即使我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因为有些人就注定要掉进自己所挖的坑里。”文轩挺了挺身子,扭头看那片玫瑰说,“我现在就已经掉到了自己挖的坑里。正如你所说的,一无所有,发霉发臭。你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劝我做你的行当,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以为你过得很潇洒,可以置身事外,就像一面镜子一样观察这个世界?”永年说。
      “没有人是潇洒的。我只是选择了一种我不会太厌烦的方式过下去。至于你所说的置身事外,我不知道是什么。”文轩说。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永年说。他站了起来,一手撑在门柱上,望着外面的海。
      “你所指的是责任,还是家庭?还是另外别的东西?我不明白?我只感觉到你对这片海的恐惧。你还是那个样子,跟当初那个抱着小桂哭的小孩没有两样。你要小心了,不要把这种不安传染给阿布。至于,阿伦,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文轩说。
      “阿布才不需要担心。倒是阿伦。”永年说。
      文轩微微一笑,摇头,说:“你注定会失去这两个孩子。这也难怪,你本来就没有爸爸,怎么可能做好呢?你这么固执,我也说不下去了。”
      “我们一定得这样吗?”永年问。
      “怎样?”文轩问。
      “就跟你爸妈一样。拿对方的痛处说事。”永年说。
      文轩笑了,低头往脚边吐了一口痰,说:“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变。”
      “什么?”永年问。
      “我们一家人的相处方式。”文轩说。
      “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跟小桂都希望你这个舅舅不要插手。不要让阿伦上那条船,跟你出海。”永年站在门廊外,回头看着文轩,说,“我知道你能阻止他。”
      “暂时,我还是可以稳住他。小孩子在船上总是碍手碍脚。我也不舒服。”文轩说。
      永年回头看着玫瑰园,说:“需要我将那个女孩刮回来吗?”
      “那不属于我。她只是去了她想去的地方。”文轩说。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留下她?到现在为什么又放她走?”永年问。
      “你想不明白?”文轩问。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爱怎样就怎样。只是小桂老是催我给你找个女人。”永年回头瞟了竹棚一眼,说,“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别的我也不想讲了。我只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干。”
      “爸爸没有教好你,而我又扳不回来。那个时候那是能将你弄死在这里,然后抛尸海里就好啊。那时候就阿布一个孩子。就让文桂带着阿布改嫁也好。但是,那时候就是没有想到会这样。现在,一切都太迟了。”文轩说。
      “你考虑得太多了。”永年说。他见文轩不为所动,就离开了。
      文轩摸了摸下巴,拿起那本书,翻开往下看。
      藏在暗处的阿布,偷偷跟在永年的身后,离开了。
      4
      接下来的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阿伦都没有往海里跑。文桂也放心了很多。阿布每一天都陪同在阿伦,在往返了的路上领着他。阿伦走得很慢,经常被路边的东西吸引。阿布则走在前面,心不在焉。他在回忆爸爸和舅舅的对话,感到迷惑不解。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高大,受人尊敬的。而他自己也一直暗下决心要成为那样的人。可以说,他很认同自己的父亲。然而,舅舅的话,使他觉得父亲并不是那样。父亲好像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如被矛盾的形象使他感到困惑。同时,这些也是他这个年纪所不能理解的。他在隐约之中,意识到那些家长望向他们兄弟俩事的眼光所包含的东西。有些大一点的孩子会对他们指指点点。许多都在回避他们。在一点上,阿布倒是习以为常。他甚少玩伴,也不屑于交朋友。而阿伦则十分调皮,跟一些孩子打过架以后,许多孩子都会避开他。
      家长在接送孩子的时候,总会扭头看他俩,低声冲自己的孩子说着什么。这时,阿布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拉上阿伦快步走。
      “哥哥,别拉着我。”阿伦甩了甩手,说,“明子还欠我东西。”
      “干架回去又得挨骂。妈妈会伤心的。”阿布说。他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阿伦,然后跑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走。
      “明子太可恶了。他骂我是毒瘤子。说我是毒贩子的孩子。”阿伦问,“哥哥,什么是毒贩子?”
      “别听他的。那什么都不是。”阿布转过脸来,瞪着阿伦说,“别听他的,他在乱说话。”
      “他就是想打架。”阿伦握住拳头,说,“我不怕。”
      “别听别人乱说话,知道吗?阿伦。”阿布说。
      “我才不信。他们就是想打架。”阿伦说。
      阿布瞟了阿伦一眼,说:“他们这样说,是妒忌。爸爸是最厉害的。他带着那么多的人一起干活,还帮村里的人办事。”
      “我才不管爸爸干什么。他又经常不在家。只有妈妈跟哥哥陪着我。”阿伦说。
      “爸爸太忙了。他得做很多事。”阿布说。
      “我才不管他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来的。舅舅才是最厉害的。他有一条船,能经常到海里。我要向舅舅一样。舅舅说等我大一点,就带我出海。那时候,我也可以到海里去。”阿伦说。
      “这些话,你千万别跟妈妈说。她会很伤心的。另外,爸爸这么疼你,要是他知道了也会很伤心的。”阿布说。
      “你不要总提爸爸。他又不在家,什么事都是妈妈干的。”阿伦说。
      “你不喜欢爸爸吗?他那么厉害。”阿吧说。
      “我喜欢舅舅。舅舅最厉害。”阿伦说。
      “你不要老提舅舅,老提海了。你没有听到爸爸妈妈说渔民是最低贱的吗?以后不能当渔民。”阿布说。
      “那能不要老提爸爸吗?他又不在家,提他干什么?还有我就是喜欢到海里去,那又怎样啦?”阿伦说。
      “因为爸爸更喜欢你。他的眼中就只有你。妈妈也是。”阿布瞪着阿伦说。
      “那是因为我总惹他们生气。哥哥,你别生气了。你什么都做得比我好,我才是那个笨蛋。”阿伦说。
      “快走吧,我没有生气。太晚了,妈妈又担心。”阿布说。
      “哥哥,就算爸爸不在家也没有关系。只要有哥哥在就可以了。”阿伦说。
      阿布扭过头来,看着阿伦,一脸严肃。
      “因为每次做噩梦醒来,看到哥哥在旁边,就觉得没事了。”阿伦说。
      “快走吧。”阿布伸手揉了揉阿伦的头发,领着他走。
      5
      随着年纪的增长,阿布的成绩越来越好,而阿伦则越来越差。有时,阿伦会有些厌学。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扭头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发呆。他的作业也总是交不齐。他似乎有意做一些落一些。老师多次向文桂投诉,说明了他的一些情况你,希望家长能过好好教育。文桂也很明白,但她自己也教不了这个孩子。她自己也是小学的水平,多年都没有看过书了。所以,她要阿布带着阿伦学习,辅导他的功课。阿布没有说什么,默默接下了这个责任。他每次都尽早将自己的作业做完,然后辅导阿伦的功课。阿伦总是心不在焉,偷偷跑到厕所里躲着。有时候,他还把课本落在了教室里。很多次,阿布都在大声的责骂这个弟弟,以致她哭泣。见到他一哭,阿布就不忍心骂下去了。可是,阿布自己感到很委屈。他本来可以利用这个时候来复习,准备升学考试。但是,他还得陪着弟弟学习,浪费自己的时间。阿伦又是那么的调皮,不受管教。这样一来,阿布就更觉得委屈,心里就憋着火了。
      现在,阿布在读六年级,而阿伦则在四年级。两人都开始骑车上学了。放学后,阿伦骑车在前面,不时回头看落在后面的阿布。
      阿布扭头看他,打了一下车铃,骑开了。
      路面的海面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芒。
      “哥哥,我可以到那里游一会吗?”阿伦说。
      “不可以。妈妈说,不可以到海里。”阿布说。
      “又是妈妈。哥哥,要不我们一齐下去游一会吧。上来再穿上衣服。”阿伦说。
      “不可以。快回去吧。”阿布说。
      阿伦瞟了阿布一眼,转了一下车头,将车骑下公路。他扔下自行车,跑到了海里。
      “阿伦,你快回来。”阿布骑车出了公路,放下自行车,往下跑。
      这时,阿伦已经冲到了海里。他伸开双臂,往外游。他游得很快,几乎消失在海面上了。阿布跑到浪边,往外张望。白浪扑了上来,几乎打到了他的脚上。在他的眼里,浪花吐出的白泡就如蛇口一样,冲向他。他吓了一跳,摔倒在沙面上。他连滚带爬,连忙后退。他大声叫嚷着。这声音一会就被浪声掩盖了。面对着不断扑上来的浪。他就先看到了一群蝮蛇,在相互缠绕着,它们在嘶叫,露出尖尖的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如临大敌一般。他试图挣扎,发现四肢僵硬不能动弹,整个人就像凝固了一样。然后,他哭了,闭着眼,担心浪会涌上来,淹死自己。
      “哥哥,你怎么了。”阿伦已经游了回来。他上了沙滩,望着哭泣的阿布。
      阿布睁开眼,看见浑身湿透,滴着水的阿伦,扑了过去。他将阿伦压在身下,冲他挥舞着拳头。
      “哥哥,你疯了吗?”阿伦扭动身子,试图反抗。他被压得死死的,脸和胸部都受到了一阵痛击。他喘不过气来,放声大哭。
      阿布听到了哭声,松开了手,放开了阿伦。他望着脸色已青的阿伦发呆。他紧握的拳头发疼。双脚发麻。
      阿伦还在哭。他在一边痛哭一边叫嚷着。
      阿布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跑开又想留下来。要是这样回去,他一定会挨揍的。如果不回去,麻烦也不小。
      “对不起,阿伦。”阿布说。
      “我要告诉爸爸妈妈。你打我。”阿伦说。
      阿布看了看阿伦已经肿起来的脸,说:“你说吧。”
      阿伦坐了起来,抹了一把泪,扭头看阿布,说:“你死定了。他们一定会揍你。”
      “我知道。你去说吧。”阿布笑了笑,说,“你也长大了。该一个人呆着了。”
      “哥哥。”阿伦看见阿布站了起来,发现哥哥的脸色不对,便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后面,说,“哥哥。我不会说。我不会让他们知道。你不要扔下我。”
      “这事。你不说,他们也知道。”阿布走在前面,扶起倒在沙上的自行车。
      “我跟他们说,是跟别人打架了。”阿伦也扶起了自行车,笑了笑,骑车跟在了阿布的后面。
      阿布扭过头去,看着霞光在天际消失。
      “哥哥,如果是因为我不听话,你才打我。我保证以后都听话,不跑到海里去。但是,你可以不扔下我吗?我不会跟他们说。”阿伦说。
      阿布扭头看着阿伦。阿伦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的嘴角还在流血。看着阿伦,阿布有些后悔了。他甚至认为,刚才动手的那一个自己一定是着了魔。
      “今天考了32分。全班倒数。我不想回家,想玩一会。”阿伦扭头看着阿布的侧脸,说,“哥哥,你不要不说话。”
      “没事了。阿伦。”阿布望着前面的路。它在暮色之中变得模糊,失去了轮廓。
      6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躲过永年的那双眼。一开始,他将目光放在了阿布的身上。阿伦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是跟谁打的架。阿布便跑了出来,站阿伦的身边,承认了。永年二话不说,抽起树下的竹枝,就往阿布身上抽。阿布咬着牙,默不出声,扭头望着几个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孩子。那些孩子看到他瞪着的眼后,跑开了。文桂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边看着。她也是咬着牙,没有说话。
      竹枝发出嗖嗖声,不断落在了永年的手脚上。一道道又红又肿的印子吐了起来。阿布咬着牙,任由眼泪往下流。他就是不出声。阿伦拉住永年的手,哭着说:别打了,别打哥哥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跑到海里去。
      竹枝已经裂开,散成了一片片。永年扔掉竹枝,又抓过一根又干又硬的,甩开阿伦。他挥舞竹枝,继续往阿布的脚上打去。阿布支撑不下去了,跪了下来。身上的那些红印子已经破裂。他的手脚皮开肉绽,流着血。阿布依旧咬着牙,趴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见此,阿伦扑了过去,趴在了阿布的身上。
      “别打哥哥了,别打哥哥了。”阿伦回头冲永年说。
      文桂也跑了过来,拦在了前面。永年停住了手,扔下了竹枝,走开了。
      阿布的后背以及手脚都布满了伤口。有些在渗着血。他只能趴在床上,盯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他不能动弹。轻微的触碰都会加重他的疼痛。他也没有办法合上眼,那竹枝中空中挥动所发出的嗖嗖声,依旧在他的耳边回响。
      “哥哥,你会疼吗?”阿伦跪在床前,看着阿布说,一定是很疼了。
      阿布看着阿伦那张发青发紫的脸,说:“没事,你去睡吧。”
      他俩的床挨得很紧。阿布伸手几乎就可以摸到阿伦的手。
      “都是我不好。跑到海里去。”阿伦说,“还有,我连撒谎都不会。”
      “没什么。下次,我穿厚一点,抗打。”阿布说。
      阿伦笑了,又捂住了脸。他的脸扭曲着,伤口发疼。
      “你快睡吧。”阿布说。
      “可是爸爸怎么可以这样。太恐怖了。我再也不想跟他呆在一起了。”阿伦说,
      “我不也是把你打哭了吗?”阿布说。
      阿伦摇头,说:“我看到你哭了。在海边的时候。哥哥,一定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别的东西。而且,我哭得时候,你也停手了。刚才爸爸的样子可凶了。我都不敢看他。”
      “好吧。阿伦快睡吧。”阿布说。
      阿伦点头,爬回到自己的床上,扭头冲阿布说:“明天,我们可以不上学。妈妈说,可以在家休息几天。”
      “是吗?”阿布说。
      “妈妈说的。”阿伦说。
      “快睡吧。”阿布说。
      “哥哥,要是爸爸再这样打你。我们就逃吧。逃到舅舅那。”阿伦说。
      “睡吧。阿伦。爸爸不会再干这些事了。”阿布说。
      片刻过后,阿布听到了阿伦均匀的呼吸声,便扭过头去,望着漆黑的天空。他无法闭上眼,也毫无睡意。他的全身疼得无法动弹。他瞟了一眼熟睡中的阿伦,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他彻夜未眠,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天色变淡之际,他便爬了起来。他忍着疼痛,换了衣服,背上包出门。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趴在巷子里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
      巷子里宁静,透着夏日的闷热。
      启明星暗淡,天空中漫出了湛蓝。
      他抬头看,觉得连空气都是蓝色的。
      他忍着疼痛,骑上了自行车。
      公路在车轮下延伸,不断向前,蜿蜒而上。
      涌动的海面泛着蓝光,然后闪闪发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般自由自在地骑车穿越这条公路。现在,他完完全全一个人,带着伤痛,奔向前方。
      呼啸而过的海风,刺痛着他的伤口。
      微微发涨的海面,盛满了晨光,十分耀眼。
      7
      自此以后,阿布将更加多的心思花在学习上。他希望能考上重点中学。那就不用留在镇里读中学。到了市里,他就可以在学校留宿,不回家了。老师也认为他十分有潜力,便额外帮他补习,希望他能考上。阿伦的功课依旧一塌糊涂。他的成绩依旧不好。不过,永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学习。他也没有刻意地问起两个孩子的学习。他比起以往更加忙了,终日不在家中。文桂还是将阿伦交给阿布,让他辅导功课。一段时间过去,阿伦的成绩上去了一些。但是他还是对学习提不起兴趣,还是需要别人的监督才能完成。
      很快,阿布参加了升学考试。不出老师所料,他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重点中学。阿布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彻夜未眠。他想马上离开这个小渔村。而阿伦则郁郁寡欢。他并是因为自己考了倒数,而是由于哥哥马上就要离开了。他舍不得哥哥。
      阿布看出来阿伦的心思,便说:“每个星期,我都会回来的。周末,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了。”
      “可是,哥哥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了。”阿伦说。
      “阿伦这么大了,一个人怕什么?”阿布说。
      “我不是怕。我只是想跟哥哥呆在一起。”阿伦说。
      “那你就好好学习,考上初中。那样,我们就可以又在一起了。”阿布说。
      “可是那样太难了。”阿伦说。
      “我可以帮你补课。那样,你一定能考上。”阿布说。
      阿伦笑了,抬头看着阿布说:“好吧。”
      开学前,阿布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到市里。离开前一刻,他抬头看着这个小房间,注视着桌子上的那灌墨水,摸了摸。马上,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马上,他就可以到市里去了。马上,他就可以遇到新的人,学到新的东西。
      这时,文桂突然出现在房门边,扭进头来看他。
      “妈妈。”阿布说。
      文桂进来了,坐在床上,看他。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文桂看了看鼓起的背包说。她什么摸了摸,将它们拿了出来,放在床上。阿布看着她这么做,眼泪都掉了出来。
      “孩子。你爸已经帮你报了镇上的初中,不需要住宿。”文桂说。
      “是因为阿伦吗?”阿布说。
      “我们不希望你跑这么远。”文桂说。
      “骗人。你们就是想要我带着阿伦。”阿布说。
      “你也知道你的弟弟调皮,令人担心。你是哥哥,该照顾弟弟。”文桂说。
      “都是为了他。”阿伦咬了一下牙,摸了摸那叠整齐的衣服,说,“那样,我就可以接送弟弟了,对吗?”
      “阿伦还小。需要照顾。”文桂说。
      “阿伦已经不小了。你们的眼里就只有他。”一说完,阿伦含着泪扔下衣服,跑了出去。
      文桂扭头看他,并没有追出去。
      阿布冲出了院子,踢倒了门边的水桶。他出了巷子,看见那些围着桌子打麻将的人。趴在一边的狗起来,跑了过来,跟在阿布的身边。
      “别跟着我。”阿布扭头,说。他俯身拾了一块石头,扔到了狗的身上。狗吠叫了一声,跑开了。
      阿布出了村子,下了公路,来到沙滩上。他以为阿伦会在那里,却看到了一堆孩子在挖沙。有些孩子站了起来,往海面上扔石头。他自以为比一般的小孩成熟,甚少参加小孩子的游戏。他站在一边,低头望着涌动的海面。他有一种冲动,要到浪里去。一定要到浪里去。他咬了一下牙,往前走。一股浪涌了上了,拍到了他的脚边。他闭着眼,缓缓前行,站住。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各种声音进入了她的耳中。孩子的叫嚷声。海风的呼呼声。还有海浪翻滚的声音。他直直地站在,等待着。那一种声音在加强,似乎要淹没其他的声音。那一刻,他以为是激烈的。事实上,是柔和的。浪涌了上来,打湿了他的脚板,便退下去了。他感到湿湿的凉凉的,似被什么抚摸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向前了一步。这次,浪打到了他的膝盖上。他受到了冲击,整个人倒在了沙面上。他睁开了眼。白花花的浪扑了上来,似一头张开嘴巴的狮子,要吞掉他。他尖叫一声,扭过头去。浪冲击在他的身上,将他打湿了。他抱紧自己,听着水声。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某一种宁静。他睁开了眼,看着浪再度上了。那头狮子不过是吐着白泡沫的海浪。他知道自己克服了那一种恐惧,便站了起来。
      “阿布,你怎么在这?”
      阿布扭头,看见了提桶归来的文轩。他走了过来。鱼虾从桶中跳跃起来,又掉了进去。溅起的水花闪着银光。阿布一直盯着桶面,没有说话。
      “我还以为是阿伦。”文轩放下桶,说。
      阿布抹去了脸上的海水,摇了摇头。
      “你也可以伸手进去抓。来,试一下。”文轩说。
      阿布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没有说话。
      文轩蹲了下来,伸手进水桶里。他掏了掏,抓起了一把小鱼小虾。鱼虾在他的手中跳跃着,泛着水光。
      阿布低头看着,默不出声。
      文轩放下手,坐在沙面上,扭头看着那片蓝湛湛的海。
      “我刚才看见你了。你很勇敢。”文轩说。
      阿布扭过头来看他,也坐了下来。
      文轩伸手摸了摸他湿透的头发,说:“孩子,你能超越那个软弱的家伙。”
      “我听到了你跟爸爸说话。”文轩说。
      文轩伸手刮了刮下巴,将手上的鱼鳞刮掉,甩到沙面上。
      “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有些事,你不应该知道。”文轩说。
      “但是我已经知道了。”阿布说。
      “你比别的孩子早熟,对吗?”文轩说。
      “我只是不喜欢跟他们呆在一起。”阿布说。
      “刘永年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似乎比别的孩子成熟一点。”文轩说。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更加喜欢阿伦。而阿伦会那么喜欢你。”阿布说。
      “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刘永年。”文轩说。
      “他是我爸爸。”阿布说。
      “是他的错。你才十三岁,应该像个孩子。他使你像个大人一样。”文轩扭头看着阿布说,“你不需要像他那样。早早地思考问题。你该像阿伦一样,像个孩子一样玩耍。”
      “我每一天都要带着阿伦。”阿布说。
      文轩点头,说:“刘永年动手打你了,是吗?”
      阿布扭头望向别处,避开了文轩的目光。
      “阿伦跑到这里来问我能不能收养你们。他说要是刘永年再打你。他就把你带走。不让他打你。”文轩说。
      阿布别过脸去,哽咽着。他的眼泪开始哗哗地往下流。
      “他似乎很喜欢哥哥。我做哥哥的时候,小桂可从没有对我这么好过。她只会跟着刘永年到处跑,理也不理我这个哥哥。”文轩说。
      几只虾从桶里跳了出来,掉到了沙面上。虾跳了几下,沾了一身沙,动了几下虾尾,不动了。
      “他们不让我到市里读书。”阿布说。
      文轩伸手,抓起那几只虾,扔进水桶里。
      “他们就是想让我陪着阿伦。什么都是阿伦。爸爸回来每次总会给他带东西,就只给我一点点。”阿布说。
      “即使是这样。阿伦还是会把最好的给你,对吗?”文轩问。
      阿布抹了一把泪,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很想到市里读书啊?”文轩问。
      “我只是想离开家里。”阿布说。
      “如果想到市里读书,我可以跟刘永年说。如果想离开家里的话,要不先到舅舅家里住一段时间。”文轩说。
      阿布摇头,说:“他们会不高兴。爸妈一定不会答应。他们只想要我守着阿伦。”
      “你这么小。不应该要你承担这么多。其实,他们是担心阿伦。相比你,阿伦更容易受到伤害。”文轩说。
      “他们完全忽略我。眼中就只有阿伦。”阿布说。
      文轩叹了一口气,摸阿布的头,说:“你跟刘永年实在是太像了。也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布回头,看着桶内荡起的水纹发呆。
      “要不,到舅舅家住一段时间吧。”文轩说。
      阿布站了起来,说:“我要回去了。”
      文轩瞟了一眼阿布的背影,站了起来。
      那些孩子已经离开了沙滩。这里就只剩下文轩和阿布了。阿布正缓缓往马路走去。路灯开了,打下了淡淡的黄光。阿布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走。

      8
      上了初中以后,阿布每天依旧阿伦一起骑车上学。初中跟小学就只有一条巷子的距离。所以,兄弟俩要一同来回,也很方便。阿布每次都在阿伦进了学校以后,才离开。他们每天都会骑车经过一排骑楼。一楼大多为店铺,卖一些小商品。每天放学,有一家小店门前总是围满了学生。他们都在挤来挤去,想买一份牛杂。
      这次,阿伦挤到了最前面,买了一碗牛杂,跑回阿布的身边。
      阿布靠在自行车旁,看着热腾腾的牛杂,说:“这东西不干净。”
      “那么多人买。我都快被挤扁了。你就尝尝吧。”阿伦说。
      阿布拿起竹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他嚼了嚼,伸手又扎了一块。
      “是不是很好吃?”阿伦问。
      “还可以。”阿布点头说。这时,他尝试着装作一位很酷的哥哥,尽量讲话减少。这个阶段很好笑,很多孩子从这个时候学会使用各种粗言秽语,以及了解到一些关于男女之间的事。阿布则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他尝试着说粗口,但是没有成功。他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很奇怪,便停止了模仿。倒是阿伦,似乎在偷偷地说着,咯咯笑。其实,他还不懂其中的意思,就能运用自如了。特别是当他要打架的时候。
      阿伦将那碗塞到了阿布的怀里,说:“你吃吧!”他转身又钻入了学生堆里。他骂了一句粗口。其他孩子模仿着。如果,你不扭头看,还以为这些声音是传自某一个乡间赌摊。
      过后,他又捧了一碗出来,吃了起来。
      学生群,有几个是高年级的学生。他们围着档口,大声嚷:“卖牛杂的,你有几个女儿啊。要不我们入赘算了。”
      几个学生咯咯笑。
      大锅里冒出了腾腾热气,将每个人的脸都蒸的热腾腾的。锅内泡有牛肺,牛肠,牛筋等牛的杂碎,飘出的酱香味。阿姨从锅里夹起了一串鱼蛋,塞到了刚才说话的男生碗里,说:“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跟你一般大。”
      那个学生吹了一会口哨,说:“要不认个干儿子也行。”
      其他人高声嚷着。
      阿姨没有理会,低头用竹签将已经熟了的牛肺片串了起来。
      阿伦收起那两个碗,放到桌子上。他转身推车跟上了很酷的哥哥。上了初中以后,阿布更不愿意跟阿伦说话了,总希望找个地方自己呆着。而阿伦依旧是那么的调皮。他的成绩也时好时怀。不过,他好像对出海失去了兴趣,整天抱着刘永年给他的足球,在巷子里踢。
      改建楼房的时候,他们搬进了郭家的旧房子里。这对阿伦的影响不大。他抱起足球就跑了。而阿布则十分不适应。旧房子光线暗淡,潮湿。他还花一段时间才能调整过来,再呆在里面看书。他们家的楼房建了几个月,终于在阿布初二开学前完工了。新的房子有三层。房间都面对着海。家具都是新的。阿布跟阿伦搬到了二楼住。一人一个房间。窗户对着海开着。
      早上,晨光都可以透过窗户,照进来。阿布将书桌搬到了窗前。他坐在那里看书,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面海了。他将书整齐地堆放在桌子上,翻开了书。
      “哥哥。”
      阿布抬头,看见阿伦正扶着窗,站在窗户外面。阿布吓了一跳,站了起来,打开了窗。
      “这样很危险。”阿布说。
      “我可以从我的房间里爬到这里来。”阿伦踩了踩窗前的龙眼树枝,说,“这里,我们可以从这里偷偷溜到院子里,然后出去玩。”
      阿布扭头,往窗外看。院子里的龙眼树高至三楼。枝叶都已经延伸到了他们的窗前。阿伦抖了抖腿,裂开嘴冲阿布笑。枝叶晃了晃,发出簌簌的声音。
      “怎么?哥哥,要不要出来试试。”阿伦手扶着窗,扭头看他。
      “我得看书,你别打扰我。”阿布坐了下来,摊开了手上的书。
      阿伦坐在窗边,看着阿布,说:“我们到镇上去吃点东西吧。去吃牛杂。然后看有没有别的东西。我们很久没有出去了。你不想买点文具吗?快点,趁爸妈还在睡觉。”
      阿布站了起来,瞟了一眼阿伦,说:“走楼梯不就行了吗?”
      “那好,看谁更快。”阿伦转过身去,跳到树上,开始往下爬。
      阿布出了房门,冲下楼梯,将其踏得咚咚响。等他冲出院子时,阿布已经坐在自行车上,扭头冲他笑了。他努了努嘴,推出了另一辆自行车。
      他们骑车出了院子,上了公路。海面上闪着刺眼日光。他们绕着盘山公路骑行。阿伦骑得很快,冲在了前面。有时,他甚至放开了双手,任由自行车往前冲。阿布骑了上来,说:“快扶稳,这样太危险了。”
      阿伦笑了笑,骑开了。
      他们将车靠在了镇前的街道旁,扭头看这些开在临街的海货店。一排白色的鱼翅排在了窗前。老板排着纸箱里的鱿鱼干,抬头看扬尘的路面。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阿伦扭头冲阿布说。
      阿布扬了扬手,说:“你去吧,我去买点别的东西。”
      阿伦走过了路面,溜进了巷子里。阿布瞟了他一眼,转身往文具店走去。过来几个巷口,他看见刘永年站在阴暗的巷子尾抽烟。他连忙靠近墙,躲了起来。
      一个年纪跟他相仿的男孩跑进了巷子里,来到永年的身边,低着头。永年扔掉烟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钱。他将钱放到了男孩的手里。男孩接过钱,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永年低头,吐了一口痰,掏出了一小袋粉末递给了男孩。
      男孩接过,连忙塞到了怀里,冲外面看了看。过会,他转身低头,快步离开。他经过巷口的时候,刚好望向了别处,没有注意到偷看的阿布。阿布认出了他,他是初三的学生,经常打架闹事,受到批评。另外,阿布知道这个男孩还结集了一群像他那样的学生。他们经常躲在学校后面的竹子林里做坏事。
      阿布扭头,看见永年还在巷子里抽烟。火苗一闪一灭。那边烟雾缭绕。他转过身,往回走。过了几个街口,他看见了刚才那个男孩正在以另外几个男孩在一起。他们正围着垃圾桶,模仿大人的样子,在抽烟。他们的嘴中吐出了各种各样的粗言秽语。然后,他们会毫无征兆地仰头大笑,吐出奇怪的烟圈。
      街上没有什么行人。阿布靠在一边,偷偷瞟了过去,又扭过头来。
      一个男生从店里跑了出来,瞬间就被这群男孩围上了。阿布认得这个男孩。他正是经常来找永年的那位叔叔的儿子。男孩们对他勾肩搭背,冲他嘻嘻笑笑。其中一个掏出了刚才那袋东西,在他的眼前扬了扬。
      “哥哥。”阿伦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手捧着一碗东西,撞到了那群男生身上。
      “你他妈瞎眼了吗?”其中一个男孩拉了拉沾湿的衣角,说。
      阿布连忙冲了上去,搂住阿伦的肩,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将阿伦领到一边。那群男孩又骂了一会,走开了。
      “哥,那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凶?”阿伦扭头,问,“是想打架吗?”
      阿布放开了阿伦的肩膀,皱着眉,一言不发。
      “我本来买了一碗给你。现在几乎全倒掉了。”阿伦举起碗,说,“再去买一碗吧。”
      阿布紧跟在阿伦的身后,不时回头望。
      “再要一碗。”阿伦递出了碗,盯着锅内热腾腾的牛杂汤,说。
      “要不要来点辣酱?”老板问。
      阿伦点头。
      老板伸手,挖起了一勺辣酱,放在碗里。
      阿伦捧起那碗牛杂,用竹签扎起了一片,沾了沾辣酱,正要往嘴里送。阿布转过脸来,看见了,一把拿过他的碗,扔掉。
      “别吃啦。”阿布说。
      “你干什么?我还没吃完。”阿伦说。他低头盯着撒在地上的牛杂。地上湿了一滩,冒着腾腾热气。
      “以后不要乱吃东西,知道吗?”阿布说。
      “那是牛杂。我们不是经常一起吃吗?”阿伦问。
      阿布拉着阿伦走,说:“任何东西都不可以。尤其是别人给的,知道吗?千万别碰。知道吗?”
      “刚才还说可以吃。”阿伦说。
      “不可以。从今以后都不可以。”阿布站住了,盯着阿伦,冲他挥了挥拳,说:“除了家里的东西以外,什么都不可以吃。不可以放进嘴里。明白吗?”
      “爸妈又没有这样说。”阿伦说。
      阿布一把抓住阿伦的衣领,冲他举着拳头,说:“你要听我的,明白吗?”
      阿伦闭着嘴,没有说话。
      “还有,以后看见那群男生要躲得远远的,明白吗?”阿布说。
      “我们又不怕他们,为什么要躲?”阿伦说。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阿伦,你听我的话就对了。”阿布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说,“哥哥要你这样做,也是为你好。”
      “好吧。那我听哥哥的。”阿伦说。
      阿布推开了自行车,骑着它上了公路。阿伦骑着车,追了上去,扭头看着阿布。
      “哥哥,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阿伦问。
      “没有。”阿布说。
      “那你为什么这样?”阿伦问。
      阿布扭头,看着阿伦稚嫩的脸,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又傻又笨,什么都不懂。”阿伦说。
      “你没做错什么。”阿布转脸盯着前方的路,说,“阿伦,以后要是你要去什么地方玩,一定要提前跟我讲。”
      “为什么?”阿伦问。
      “那样,我就可以腾出时间来陪你。”阿布说。
      “真的吗?可是你在学习的时候,我不敢吵你。”阿伦说。
      “我们一起学习,再一起玩。你不想跟哥哥一起吗?”阿布说。
      “好啊。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踢足球。”阿伦笑着说。他又松开了手,任由自行车冲进倾斜的环岛公路。
      海风刮了起来,呼呼响,穿过他的耳际不断往后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