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天阶夜如水》冰瓷之厦

5、五阶

　　夜虞宓轻笑道：“有点难过，曦儿好像已经忘了很多关于我的事。”
　　夜思黎怕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曦儿就是这样，虽然长高了不少，脑子却没长进。从她开始念书，我不知道给她请了多少个先生，都被她气走了，就现在这个先生待的时间长点。现在你回来了，有你陪她一起在稷下上课，她会收敛点，多少能学点儿东西，我就放心了。”
　　听见姐姐数落自己，夜衍星不服气的撇撇嘴。
　　“怎么，还不服气？”夜思黎点了点她的额头，“有虞宓盯着你，看你老不老实。我跟虞宓说了，只要你不听先生的话，回来告诉我，我好好收拾你。”
　　夜衍星不满地哼了声，可看着姐姐对夜虞宓亲密的样子，也慢慢生出家人回到身边的喜悦感。
　　这一晚是难得的轻松时光，夜衍星和两个姐姐坐成一桌，听他们说着小时候的趣事，再听夜虞宓分享路上民间的奇闻。这一晚时间短的出奇，夜虞宓的故事还没说完，夜思黎就说喝了酒头晕要休息，让夜衍星也回去睡觉，改天再听夜虞宓讲完剩下的。
　　夜衍星不想散场，可夜虞宓一听夜思黎要休息，就立刻止住了话题。
　　“公主回去吧，皇上忙了一天确实累了。”蕴悉温声劝道，“再说王世女也走了一天，也很辛苦。公主放心，来日方长，以后在一起的日子还多着呢！”
　　夜虞宓脸上喝酒沁出的红晕淡了点，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曦儿回去吧，让皇上休息。明天我会去稷下，我们再继续。”

　　大殿里安静下来以后，夜思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蕴悉轻轻把银针扎入穴位，镇静安神的熏香让夜思黎紧皱的眉眼舒缓了些。一刻钟后，蕴悉取下银针，又端来药汁服侍她喝下。
　　“相比之下，虞宓确实更有王者的沉静和隐忍。如果她把这一套拿来对付自家人，恐怕很难招架。”夜思黎闭目沉思。“王世女的旨意不能再拖着，明天就昭告天下。虞宓有了这层身份，再怎么做也要顾忌几分。”
　　蕴悉劝她：“皇上不要太担心，我看公主也不差，只是还没领悟您的意思。等公主开了窍，谁也伤害不了她。”
　　夜思黎睁开眼，幽幽道：“但愿如此。只盼他们两个人不要让我失望......”

　　夜虞宓第一个到稷下，她站在稷下的牌匾下面，静静看了很久。
　　五年前，她就可以走进这里读书。
　　然而她不再是皇家的二公主，皇室玉牒上也不再有她的名字。她成了藩王世女，与储君之位天差地别。
　　此刻她能站在这里，是皇权特许、恩泽世家。
　　夜虞宓低头笑了笑，眼神暗下来。
　　既然她能回到这里，那以后要走的是不是夜思黎规设的那条路，就不一定了。

　　“少傅！”宫人的声音拉回夜虞宓的思绪。她回头，看见一袭蓝衣，气质如玉的青年。
　　“你就是陶少傅？”夜虞宓打量着陶融醉，想起庄先生的话，思考这个人以后是否可以为自己所用。
　　“下官陶融醉，稷下学堂的先生。您就是成王世女吧？”
　　他的眼神太纯粹了，完全不像是庄先生的学生。夜虞宓打量他片刻，想到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培植人脉，便没有多问。她向陶融醉微微颔首：“在稷下，没有什么公主、世女，只有学生。以后还请陶少傅多多指教。”
　　陶融醉回礼，与夜虞宓一起走进学堂内。

　　翦意来的时候，意外看见学堂里多出来一位简傲绝俗的人，她与把娇纵写在脸上的夜衍星不同，这一位把骄傲藏在骨里。
　　翦意写几个字，就看夜虞宓一眼，她对她很好奇。
　　夜虞宓回看过去，她却又立刻转开视线。
　　陶融醉显然也发现了翦意的小动作，走到桌前小声提醒她要专心。见翦意乖乖地答应，陶融醉向夜虞宓致歉：“殿下，翦意这个孩子有点不一样，她很聪明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如果她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包涵，我代她向您道歉。”
　　夜虞宓勾起唇角：“少傅客气了，我们是同窗，我自然不会怪翦意。”
　　陶融醉颔首，回到桌案前，等学生陆续到来。

　　夜衍星到的时候，翦意和夜虞宓都写完了一张大字。
　　“姐姐来的这么早，怎么不和我一起？”夜衍星凑在桌前，看夜虞宓干净利落的提笔完成横钩。
　　“你起得太晚，明天我会去叫你。以后我们每天早来一刻钟预习新课。”夜虞宓洗着毛笔，斜眼看一眼夜衍星，果然见她垮下了脸。
　　夜虞宓不理她，她也不好在夜虞宓面前耍性子。那是只能在亲人面前表现的情绪，她和夜虞宓毕竟分开太久，能做到像朋友一样亲近，却还是有时间造就的隔阂存在。
　　夜衍星的小情绪没人安抚，她就那么别扭着。一直到下课，眼睁睁看着翦意先去交作业，得到陶融醉的称赞；夜虞宓再去请教问题，再得到陶融醉的鼓励。夜衍星就这么被无视了，一上午的课程她都没有得到陶融醉的关注。
　　下课以后，夜虞宓问夜衍星：“去谨身殿看皇上吗？”
　　夜衍星拒绝：“姐姐不喜欢我随便去找她。无召见不能去！”
　　夜虞宓平淡道：“那你回去温习功课吧，我去看皇上。”
　　然后夜衍星就目送着夜虞宓干脆的走人了。她真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呐！
　　罗致劝道：“公主，不然我们也去谨身殿？”
　　“不去！说了不去！”夜衍星大吼一声，也不等陶融醉，就冲回了章台宫。

　　夜虞宓必须得去见夜思黎，她被召回京畿，明面是为册立王世女一事，可她被安排进稷下陪读，就是夜思黎另有用意了。
　　“虞宓，你很聪明。曦儿领悟的晚，我平时也没时间陪她，这五年她还经常提起你。我希望你能陪伴她、引导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夜思黎看着站在她面前面容沉静的少女，一晃神，似乎看到了先皇的影子。“母皇也会欣慰的......”
　　听见夜思黎的喃喃声，夜虞宓眼里笑意退去，嘴上却恭敬地答应下。

　　夜虞宓被安排住在离谨身殿比较近的怡神所，她奉召回京畿没想到会长住，常用的物品都在路上，由成王府的人送到京畿皇宫。今天，到京的成王府队伍经过检查终于被允许把物品送进宫，押送物品的是夜虞宓的心腹女官合雅。
　　见到合雅，一直沉静的夜虞宓才终于有了少年人应有的兴奋和活泼。
　　“我看看，你把这个也带来了，我还怕你落下它呢！好合雅，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合雅带来了几大箱子夜虞宓惯用的衣服和器具，还有她心心念念的父亲留下的遗物。
　　“殿下，庄先生知道您记挂这些，嘱咐我要一件不落的给您带来。”合雅笑着规整东西，“另外，庄先生想您应该已经见到陶公子了，让合奇也过来了。庄先生说陶公子是个很固执的人，恐怕不好笼络，建议您攻心为上。”
　　夜虞宓翻着父亲留下的随身手札，不甚在意道：“陶融醉的确不是个好控制的人，他干净的像是心术权谋一点儿没学过。庄先生推荐用他入朝，这一次也许看走眼了。合奇他们走到哪了？”
　　合雅说：“我们到京畿以后他们才动身，怕是要入秋才到。”
　　夜虞宓收好手札，准备休息：“时间还长，就先等着吧！”

　　因为稷下来了位专心学习的人，学堂里的学风也慢慢扭转过来。
　　本来是来这里混日子的贵族子弟，在夜虞宓兵不血刃的手段下，全都悄悄地学起来。陶融醉看到这明显的变化，既欣慰，又担忧。
　　夜衍星跟夜虞宓僵持了几天，在夜虞宓的主动示好后，两人又恢复如初。
　　但是夜衍星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偏又因为夜虞宓的淡定无处发/泄。
　　她还是对上课不怎么耐烦，可对比从前的轻视和懈怠，已经长进太多。
　　学堂里最好的学生是夜虞宓，最用功的是翦意，进步最大的是夜衍星。
　　陶融醉经常鼓励他们，可夜衍星觉得不够，她不想其他人也得到陶融醉的夸赞，她想获得陶融醉专注目光的只有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入秋。
　　作为内定的皇太女，夜衍星从一无所获到一日千里，这其中不乏夜虞宓的功劳。
　　因此当夜虞宓提出，想要在宫中举办一场中秋宴时，夜思黎爽快地答应了。
　　夜思黎登基多年，兢兢业业。后宫没有元君操持，夜衍星又什么都不懂，皇宫很久没办过热闹像样的宴会了。
　　中秋宴是春节前最大的节日，夜思黎让夜虞宓负责筹办，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朝臣看看他们的小公主夜衍星的进步和成长，她未来绝对有能力承担起女皇的重任。
　　中秋节稷下也放假了，夜衍星跟着夜虞宓进出内务府，看她把每一个细节布置清楚，小到连菜品的上场顺序都要经过仔细考量。
　　这不比处理国家大事简单。晚上夜衍星偷跑到姐姐的寝宫，看着姐姐灯下加班处理加急密函，好为三天后的中秋节腾出时间来。心里暗想，身居高位这么辛苦，可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走到最高处？
　　夜思黎听见夜衍星的疑问，轻笑道：“身居高位是辛苦，可手握权柄生杀予夺的时候，却能享受到酣畅淋漓、痛快至极的感觉！这会让人上瘾。等你坐到这个位置，你就能体会到权利带给你的快乐了。”
　　夜衍星摇头：“让人上瘾的东西都不好，我不想要。”
　　“傻曦儿，也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想。”夜思黎大笑，“快去睡吧，我一会儿就来。”
　　夜衍星这个时候的确不懂，为了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利，有多少良将为之战死，有多少红颜变成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