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天阶夜如水》冰瓷之厦

6、六阶

　　中秋宴会举办当天，合奇带着陶氏的几个族人赶到了京畿，其中包括陶溧津。
　　他们想给陶融醉一个惊喜，一直到抵达京畿才联系陶融醉。
　　陶融醉正忙着指引参加宴会的朝臣入座，他也是第一次负责宴会的接待事宜，力求做的完美周到，让大臣认可他这位年轻的寒门少傅。
　　宴会即将开始，突然一个宫人告诉陶融醉：“王世女请少傅过去，说有故人在等您。”
　　陶融醉见诸大臣已经就坐完毕，便跟着宫人来到侧殿。
　　合奇跟陶溧津翘首以盼，他们被接进皇宫，兴奋、紧张的情绪太强烈，都忘了想自己为什么会一进京就被带到这里。
　　见到陶融醉，陶溧津脸红得像是染了胭脂，她穿着不太合身的新衣，仰视着一身清贵的哥哥，有好多话想说却激动地说不出来。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陶融醉觉得不太妙，妹妹应该在颍川郡和母亲在一起才是。
　　“合奇？庄先生呢？”
　　合奇见到陶融醉也很高兴：“公子不用担心，就是庄先生让我们来的，我姐姐是王世女身边的女官，她告诉了王世女，世女便把我们接进宫来见您了。”
　　这不合规矩。虽然夜虞宓这段时间因宴会采买掌管着皇城门禁，却也没权利随意安排人进宫。他正想说什么，夜虞宓到了。
　　“陶少傅，陶姑娘既然赶着这个时候到了，就安排她在殿后入席吧。”她本想借这件事向陶融醉讨个巧，却见他的神色并不是很好，夜虞宓也不想做得太刻意，让了一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就是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少傅请跟我一起去殿前吧，皇上和公主要到了。”
　　陶融醉拍了拍合奇的肩膀：“你们先在殿后等宴会结束，记住，不要乱跑。”
　　他又对陶溧津说：“乖乖等哥哥回来。”
　　两人答应下来，在合雅的带领下前往殿后。

　　夜思黎已经领着夜衍星坐在了大殿御座上，夜虞宓笑盈盈地坐在御座左边，看不出被褫夺皇室大宗身份的怨怼。
　　眼前歌台暖响，春光融融，可陶融醉不敢有一丝的放松。
　　夜衍星今晚表现的矜贵知礼，坐在夜思黎旁边高傲自如，老臣少不了夸她一句王者风范、臣心甚慰。
　　夜思黎赐给众人月饼和珍馐，伴着丝竹声和璀璨烟火，宴会的欢乐氛围达到高/潮。大臣向夜思黎和其他皇族宗室敬完酒，彼此间喝得高兴，没人注意到御座边的小公主不见了。
　　殿后陶溧津和合奇听着殿前的笑闹声，羡慕不已，可是他们记着陶融醉的叮嘱，不敢乱跑。

　　盼望间，陶融醉来了。他沾染了一身酒气，面皮泛红，其实也没喝几碗酒。
　　“哥哥！”陶溧津眼巴巴地看着他，多想能出去看烟花。
　　“再等等，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去休息了。”陶融醉有点恍惚，他的酒量太差，被大臣灌了酒撑不住才借口出来。他灌下一碗凉茶，听见“哥哥”和“少傅”的声音重叠，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而转过身，便看见锦衣华服的夜衍星站在不远处，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她是跟着自己来的。陶融醉意识到这一点，暗怪自己大意了。
　　不过他不担心夜衍星会拿这件事为难他，在他眼里，夜衍星是个娇纵但善良的女孩儿。

　　“他们是什么人？”夜衍星走到陶溧津面前，看着她跟陶融醉相似的眉眼，不太确定道：“是少傅的家人吗？”
　　陶融醉低声回答：“是......”
　　“那为什么不去殿前？中秋节本来就该一家人团聚，你们这样悄悄见面，很难受吧？”夜衍星拉着陶溧津往外走，“我带你去看烟花。”
　　陶融醉很意外夜衍星会这样说，愣神间陶溧津就被她牵走了。
　　“公主，等一下！”
　　陶融醉追出去，看见夜虞宓正往这边走过来。夜衍星二人风一样地跑过去，夜虞宓也没能拦住他们。

　　这时宴会接近尾声，赴宴的人都挤在殿前阶上看烟花，闹哄哄的场面跑过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子不算什么。有的大臣带进宫的孩子闹得更厉害，陶融醉霎时跟丢了夜衍星和陶溧津。
　　夜虞宓追上来，陶融醉向她求助：“还请殿下派人找公主，这里人多手杂，我担心她出事。”
　　“合雅你带人去找公主！”夜虞宓看了看人影密布的殿前阶，安慰道：“我也不知道公主会跑出来，这里到处都是侍卫，应该不会出事。”
　　陶融醉神色沉肃地看她：“今天殿下逾矩了，你不该把他们带进宫！”
　　夜虞宓抿唇，没有说话。

　　夜衍星拉着陶溧津到了一处偏僻人少的地方，那里是她和姐姐的秘密宝地，只有他们知道在那里看烟花，地势最好人又少，除了——台阶有点高。
　　夜衍星带着陶溧津往上爬的时候，鞋底太薄滑了一跤，蹭破了手掌和胳膊。她平时因为顽劣受伤是常有的事，这点小伤完全不在意。
　　等他们费力地爬上去，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
　　夜思黎带着蕴悉站在高台上，夜风吹的衣袍轻声作响。看到发团微乱的两个小姑娘，她笑道：“又是拐了谁家的小姑娘来这儿？”
　　夜衍星拉着陶溧津走过来，献宝似的说：“是陶少傅的妹妹，姐姐你看，他们的眼睛是不是一模一样，好干净。”
　　夜思黎认真看了看：“真的很像。小姑娘长得好乖啊！”

　　第一次见面，圆满明亮的月亮作背景，眉眼温柔的少女夸赞自己。这一幕在陶溧津眼中，比她见过的任何烟火都要珍贵好看。

　　目光下移，夜思黎看到陶溧津蹭破皮的手背，皱眉道：“爬上来的时候受伤了？”她又拨开夜衍星的袖子，果然是一片红肿。
　　“蕴悉，给他们抹点药。”
　　这时一枚烟花尖鸣着升上空，夜思黎捂着口鼻往后退了退，咳嗽声被烟花炸裂的声音盖过去。
　　夜衍星转头看烟花，没注意到夜思黎咳的青红的脸。
　　“皇上回去吧，烟火味儿吸多了不好。”蕴悉给夜衍星抹完药，顾不上陶溧津，直接把药盒塞进她手里，又回到夜思黎身边，拿出止咳药喂她吃下。片刻后夜思黎呼吸平复，蕴悉给她把了把脉，确定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儿吹风闻烟火味，便劝她回寝宫休息。
　　当然走的时候不忘把夜衍星两个人也带上：“公主也回去吧，免得皇上担心。”
　　陶溧津根本没看烟花，一直关注着夜思黎，见她身体不好，就主动跟夜衍星说：“回去！”

　　夜衍星定定地看陶溧津，觉得她身上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来。
　　直到三天后回稷下上课，没有看到陶溧津，她问陶融醉：“你妹妹呢？为什么不带她一起？”
　　陶融醉解释说：“她不适合跟大家一起读书。”
　　“为什么？翦意都来了。”
　　沉默片刻，陶融醉低声说：“溧津只能说简单的字，她不能连字成句。”
　　奇怪的地方找到了。那天晚上，她带走陶溧津见到姐姐，明明陶溧津知道他们的身份不一般，却都表现的很平静，一句紧张的话都没有——原来是无法说出口。

　　夜衍星说：“那教她学其他的东西，不可以吗？”
　　“公主觉得，学什么好呢？”陶融醉向她请教。
　　想起自己被强迫学这学那的糟糕体验，夜衍星思索道：“要看她想学什么，下课以后你带我见她，我来问她。”

　　“学习？”陶溧津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见哥哥点头，翦意、夜衍星一圈人都期待地看着她，她说：“生病。”
　　“生病？什么意思？”夜衍星满脸疑惑。
　　“溧津的意思是，不想生病，或者想帮助生病的人？是不是？”陶融醉毕竟更能理解陶溧津的意思，他一说出这句话，就看见陶溧津眼睛亮起来兴奋地点头。
　　“那就是当大夫，学医术喽！”夜衍星说，“就像蕴悉姑姑一样，看病可厉害了。不如你就跟蕴悉姑姑学医术吧，我去跟姐姐说！”
　　闻言陶融醉忙打断她：“不了公主，我另外找个先生教溧津。蕴悉姑姑要专心伺候皇上，怎么能劳烦她。”
　　翦意点头：“就是。”
　　夜衍星鼓起脸颊，眼珠转了转，没把陶融醉的话听进去。

　　年末又到了考校功课的日子，夜衍星偷偷努力，得到的成绩只比夜虞宓差。
　　夜思黎看到两人的试卷，对夜衍星的进步很高兴，连带着对夜虞宓也更满意些。
　　“你们两个人的成绩都很不错，作为奖励，我答应你们每人一个要求。”
　　夜思黎问按捺不住的夜衍星：“曦儿，你要什么？”
　　她说出蓄意已久的想法：“我要问姐姐借蕴悉姑姑教溧津学医。溧津就是少傅的妹妹，你夸她乖的那个小姑娘。”
　　夜思黎想起来小姑娘的模样，爽快地答应了。
　　“虞宓呢？想要什么？”
　　夜虞宓垂着眼帘，轻轻地笑了笑：“我想要，每个月能进一次垂青樾。还请皇上恩准。”
　　垂青樾是夜虞宓的父亲崔侧君生前居住的寝宫，自崔侧君离世后一直被封存。
　　夜思黎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一时脸上表情有点微妙。
　　沉吟片刻，她还是答应了：“垂青樾被封存太久了，打扫之后你再去吧！”
　　夜虞宓说：“谢皇上恩准。不过我想亲自打扫垂青樾，不想宫人弄坏里面的东西。”
　　“可以。”提起“父亲”，夜思黎不知想到什么，情绪有些黯然。夜衍星完全不懂里面的曲折，只欢快的想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急着要在陶少傅面前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