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天阶夜如水》冰瓷之厦

4、四阶

　　夜衍星的伤不严重，上了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她也知道这种小事没必要告诉姐姐，就悄悄让罗致向陶融醉请了几天假。
　　这下陶融醉的学生都告假了，他就独自一个人去京畿民间逛逛。他在颍川郡长大，家里并不富裕，能供养起他读书已经是最大极限。幸运的是他天赋高、运气好，被颍川郡刺史推举入京，得女皇青睐成为公主少傅。
　　他入京时间不长，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皇权特许他居住在编撰处，宫中人少，也没生非议。
　　京畿是嘉夜的都城，街道杂多曲折，界限明显的把贵族与庶民区分开。店铺大部分都开在富人居住的街道，那里干净宽阔，只是迎来送往间看不见真实的烟火气。
　　陶融醉转了转，就转向庶民生活的地方，那里的人为生活忙碌，家长里短、市井锁事充斥着每一条巷道。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支在街道中间的竹竿，避开地面上的脏水，还要留心不踩死小孩子的蛐蛐儿。
　　这里的生活他很熟悉，童年最艰苦的时候他也住在杂乱拥挤的巷道深处，听着隔壁的大娘骂自家男人没出息；听着门外小孩的吵闹与狗叫声。这样的生活让他麻木，直到庄先生把他带走......
　　远处小孩恶意的笑声与记忆重叠，他隐约听见哭声。迟疑了一会儿，他还是循声走过去——墙角躲着个一身脏乱的小乞丐，一个馒头就在他脚边，他哭着去捡，旁边围着的孩子就朝他身上扔石头。他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欺负他的孩子却笑得很大声。
　　陶融醉一向温润的眉眼阴沉下来，这样的事他见得多，每一次都会很生气。孩子本来是天真善良的，可他们跟着不知收敛的大人学会了作恶和狡诈。
　　他顺手拿过一根竹竿打在为首的孩子屁/股上，孩子被打的趔趄一下，其他孩子回头看到这个翩然俊雅的少年手持竹竿一身怒气，全都吓呆了。
　　“欺负别人很好玩吗？”陶融醉一竿子打在另一个孩子身上，“这样呢，换我欺负你们，还觉得好玩吗？”
　　有孩子想跑，竹竿立刻挡在面前，就吓得不敢再动。
　　一片诡异的沉默里，小乞丐的哭声显得更加刺耳。
　　陶融醉肃沉的眼神扫过一众呆立的孩子：“把他扶起来，把馒头给他！然后，道歉！”
　　没有人动弹，陶融醉一竹竿又抽在为首年纪最大的孩子屁/股上，那孩子不甘又委屈的憋着嘴，最终还是在竹竿的威力下，红着眼睛走向哭泣的小乞丐。
　　小乞丐不明白什么情况，看见欺负他的孩子走过来，害怕的向后瑟缩躲避。另外的几个孩子跟着走过去强硬的把他扶起来，捡起地上的馒头塞进他手掌。
　　陶融醉冷声道：“鞠躬，道歉！”
　　孩子们不情不愿的弯下腰，小声说：“对不起——”
　　忽然每个人的身上都挨了一棍子。
　　“大声说！”
　　胆子小的孩子也哭开，梗着声音大喊道：“对不起——对不起！”
　　小乞丐含着眼泪收下了一直欺负他的人的道歉，可怜又无助的望向陶融醉。
　　当恶人的角色由一个孩子扮演，陶融醉表示他不会原谅。
　　“记住，生而为人，不要欺负弱者！下次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做这些事，我会打得更狠，记住了吗？”
　　孩子们抽抽搭搭的答应了，见陶融醉收回竹竿，连忙跑了。

　　小乞丐眼巴巴的看着陶融醉，后者无声的叹口气，蹲在他面前问：“几岁了？”
　　小乞丐眨巴着眼不说话。
　　陶融醉向他伸出手问：“愿意跟我走吗？”
　　小乞丐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握住了陶融醉的手。
　　陶融醉给小乞丐买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加上一顶帽子，他也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儿，除了脸黑了点。

　　编撰处人少，陶融醉带回一个小孩子没人注意。
　　小乞丐怕生，晚上宫人要给他洗澡，他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没办法陶融醉只好亲自上阵。好在他有哄妹妹的经验，把小乞丐哄出来扔进浴盆的时候，他才发现小乞丐是个女孩儿。
　　陶融醉哭笑不得的拿毛巾擦小乞丐的湿头发：“幸好你年纪小，不然我真是——”
　　小乞丐抬头一脸懵懂的看他，洗干净之后果然是女孩子的眉眼。
　　“你这头发太短了，不能扎辫子。”陶融醉理了理她的头发，“估计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吧。”
　　“翦意，以后你就叫翦意。”

　　翦意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跟在陶融醉身边耳濡目染，没过多长时间就会用他讲过的词句说话了。她很信任陶融醉，也极为依赖他，连陶融醉去稷下学堂上课都非要跟着。陶融醉没办法，只好带上她。
　　夜衍星休养没多久，到稷下学堂发现少傅身边竟然多了一个小女孩儿，心情瞬间很不好。
　　“陶少傅，她是谁？是贵族吗，怎么能进稷下？”

　　夜衍星骄横凌人的气质没有变，她板着脸故意针对某人的时候，还是挺能唬人的。陶融醉了解她的性格，不想以后她和学堂里的贵族堂生欺负翦意，解释道：“翦意是我的妹妹，希望以后大家能和她相处融洽。如果她做错了事，就交给我处理。大家不要为难她，好吗？”
　　学堂里只有一两个人回应。陶融醉看着夜衍星，眼神温和而坚定，“公主，可以吗？”
　　夜衍星沉默着，在陶融醉不退让的眼神下，勉为其难的答应：“那——好吧，以后翦意就是我的人了，我会看着她的。”
　　陶融醉点头：“谢谢公主。”
　　有夜衍星的承诺，他才能放心把翦意带进稷下。

　　翦意还是不爱说话，只是在陶融醉教课的时候会认真看着他，每次提问都会被夸奖听课认真，笔记仔细。
　　忽然有人比自己优秀，夜衍星不得不承认自己感觉到了一点压力，只是她谁也没告诉，天之骄女怎么能说这种话。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扬言要罩着，不能找麻烦的人。
　　夜衍星别扭着，难受着，于是课堂上的她也变得认真起来。某天她看见翦意落下的课本，上面的字迹扭曲，比自己的字难看好多。她一下激动起来，原来翦意也不是那么厉害嘛，至少字没自己写的好看。
　　夜衍星在翦意交作业的时候，拿着自己练好的字给陶融醉看：“少傅你看，我的字是不是进步了好多？”
　　她得意地把字摆在翦意和陶融醉面前，观察着翦意的表情。
　　可惜翦意并没有露出难堪和失落的情绪，她眼里只有羡慕。
　　陶融醉如愿夸奖了自己，可还是觉得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夜衍星闷闷的回到座位，再看翦意垂头看书的样子，竟然觉得她有一点可怜。

　　陶融醉正欣慰夜衍星懂得发奋，用功学习了。可这欣慰没能存在太久，夜衍星发奋了一段时间很快就恢复原状，心思又转移到新奇的玩具上。
　　陶融醉会定期向夜思黎汇报夜衍星的学习和情绪状态，夜衍星这种很容易被吸引注意力的性格，只能下狠招。她因为翦意的出现，努力了一段时间，当她发现翦意对她没有威胁后，就放下警惕变得无所谓。
　　夜思黎考虑之后，决定在夜衍星的身边加一个具有强劲威胁力的对手。
　　夜衍星不小了，她不能再浑浑噩噩的当公主，她身后还有嘉夜的社稷与百姓，她必须长大！

　　夜虞宓被过继给成王已经有五年，她比夜衍星大三岁，记忆里她是个好姐姐，总能带夜衍星玩不同的东西。在夜思黎忙着国家大事忽略夜衍星时，也是夜虞宓陪着。
　　可是五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人和事。尤其是夜虞宓——无来由的被皇室除名，由大宗变成小宗，屈居在封地无召不得返京。她的改变，连夜思黎知道后都觉得难以置信。
　　但是经过仔细考虑，夜思黎还是决定走这一步棋。
　　她自信在夜衍星长大前，她能控制住夜虞宓。可她没想到，自己的时间会这么短——

　　夜衍星下课以后被接到了谨身殿，蕴悉告诉她，有个惊喜在等她。
　　姐姐很少搞惊喜这一套，这一次肯定是大事。
　　夜衍星跟着蕴悉走进内室，看见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背影。
　　“姐姐？”夜衍星疑惑地看蕴悉，后者示意她自己进去。背对着她的人转过身，是一张记忆里鲜活，现实里陌生的脸。
　　“虞宓姐姐......”夜衍星呆住了。
　　夜虞宓眼神明亮，其中却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曦儿，好久不见。”见夜衍星没有动作，夜虞宓主动走向她。“父王奏请封我为王世女，皇上便召我进京觐见。听说你一个人上学孤单，我也想在稷下读书，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望见夜虞宓眼角的笑，夜衍星也下意识的笑了下：“好啊，只要姐姐允许。”
　　夜虞宓似乎为夜衍星的生疏失望，叹了口气说：“看来多年不见，曦儿还是不记得我了。我本来以为，曦儿会很开心，有人陪你一起挨训呢！”
　　夜衍星观察着夜虞宓描摹纤细的眉尾，润而不腻的嘴唇，再一次感到无来由的陌生和危险。
　　“虞宓姐姐能回来，我当然很高兴。”夜衍星像小时候一样拉着夜虞宓的手，手掌却没有感觉到暖意。“这次你能待多久呢？”
　　夜虞宓语气微妙：“这就要看曦儿了。”

　　说话间，夜思黎已经从大殿出来。见到两人，她笑道：“今天的惊喜，你们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