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天阶夜如水》冰瓷之厦

2、二阶

　　“曦儿，还不过来！”走过来的夜思黎看见这一幕，为夜衍星的莽撞致歉。
　　陶融醉只当夜衍星孩子心性顽皮，并不介意。
　　可夜思黎却温和又不容置疑道：“以后，你就是曦儿的少傅。你要不严厉点，恐怕管不住她！”
　　夜衍星站在姐姐旁边，看着面如冠玉的新少傅，面上不屑，心里却觉得新鲜，开始兴奋、期待。

　　夜衍星的母皇在位时恰逢嘉夜朝遭遇旱灾与寒潮，接近十年的时间国内粮食无产，百姓无以为继，生存困难。先皇殚精竭虑，竭力稳住局面，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嘉夜朝国情渐渐好转，可先皇也耗尽心血，早早薨谢。
　　夜思黎身为皇长女，顺理成章登基为皇。可惜她身体羸弱，登基之后操心国事更是病体难安，她没有元君，没有子嗣，担心自己去后嘉夜朝无人继承，就准备从现在开始培养夜衍星做储君。
　　先皇薨谢时夜衍星还很小，几乎对先皇没有印象。她只记得自己经常都是一个人待着，姐姐虽然对她好，却不会陪她。她偶尔能和虞宓姐姐见面，可很快虞宓姐姐也不在皇宫了。蕴悉姑姑说虞宓公主被下旨过继给了成王，她不再是皇室嫡系，也就失去资格和她争皇太女之位。
　　夜衍星不理解姐姐为什么要把虞宓送走，她明明也是母皇的女儿，只不过和自己的父君不是同一人罢了。
　　可姐姐那么忙，那么累，她最开始问了没有答案，后来就不问了。
　　于是她心里隐隐开始怨恨姐姐，她失去了唯一的伙伴，又变成孤孤单单一个人。她开始故意淘气，不上学、不听课，气走少傅，乱发脾气。她希望姐姐能更关注她，可姐姐只是为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少傅，孤单的局面并没有改变。

　　——直到，陶融醉出现。

　　陶融醉总是那么温柔，对她任性做的一切都很包容。
　　即使她对着姐姐说她讨厌少傅，不愿意学习，然后跑出大殿撞进他怀里，他也是温和的笑，不见怒意。
　　夜思黎牵着夜衍星往回走，陶融醉跟在后面，听夜思黎给他讲夜衍星的小性子，小习惯和小爱好。
　　夜衍星根本不在乎夜思黎说了些什么，她深嗅着空气中雪花的味道，偶尔试图把飘落在面前的雪花重新吹回天上。
　　陶融醉关注着夜衍星，看见她天真的动作，微微一笑。
　　夜衍星被笑得有点羞赧，可她骄傲的不想表现出来，就把头转到一边。等跨过大殿门槛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的扫一眼陶融醉。黑莹莹的眼珠一转，娇俏灵动得不得了。
　　“曦儿就拜托陶公子了。”夜思黎说着转头看夜衍星，见她额头上还有没化掉的雪花，动作自然地帮她擦掉。夜衍星闻见夜思黎袖中飘来的药香，愣了愣，意外的没有扭头躲开。夜思黎见夜衍星难得乖顺，心情大好，叫蕴悉在偏殿设宴——这算是，为夜衍星设的拜师宴。
　　喝了茶，夜衍星去更衣。她想着新来的少傅人长得不错，姐姐也喜欢，可是不知道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要是以后学问不够不能教自己了，是赶他出宫还是留他挂闲职呢！
　　罗致听夜衍星嘀咕，劝道：“公主您想的太多了，还是想想以后少傅让你写文章，你怎么办吧！”
　　夜衍星还小，之前的少傅都急于求成想教出成绩，导致夜衍星很反感读书。
　　一听见罗致的话，她果然露出一副厌恶的样子，想着要怎么对付少傅躲过写文章。

　　宴席间夜衍星不太想理陶融醉，只要一想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以后会拿长长的戒尺和装满墨水的砚台逼她写字，她就很惆怅！为什么不能人美心善呢！
　　夜思黎一直关注着夜衍星，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但又因为交流缺失而无从开口安慰。
　　陶融醉举止优雅从容，即使夜衍星对他一直是冷脸，他也没有表现出忐忑。虽然现在嘉夜朝除了女皇，就是这位小公主了。
　　夜衍星尚未成年，一直没有封号。先皇原本有三位公主，长公主是先皇与元君的女儿，名正言顺的皇太女；二公主虞宓是先皇与副君的女儿，已经被过继给成王，从皇室嫡系玉牒上除名；年幼的三公主也是元君嫡出，无人管教脾气骄纵，现在被交给陶融醉教导。
　　夜衍星思索着小孩子才会有的烦恼，她非常有预见性的感觉，陶融醉将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烦恼。

　　夜思黎特意为陶融醉空出一天时间，晚上吃完饭，她没有赶着回去处理政务，而是留在夜衍星的寝殿和她一起休息。
　　夜衍星是个缺爱的孩子，姐姐难得陪她，她很开心。关于明天就要开始上学这件事，她试图撒娇让姐姐改变主意。
　　可是夜思黎很清楚，她要把夜衍星培养成下一任储君，就不能再容她胡闹下去。
　　陶融醉是颍川郡的杰出才俊，出生寒门，背后无家族掣肘，这样的他才会一心为皇室正统，敢为夜衍星厮杀权门旧贵。
　　夜衍星不开心，没有把姐姐的话听进心里。梦里香甜，连姐姐是什么时候熄灯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怕夜衍星逃学，夜思黎亲自把她送到稷下。
　　稷下是皇族子弟读书的地方，一般由朝内名儒教导。陶融醉被安排到稷下教课，接触到的就是嘉夜朝未来的权贵，他出身寒门，能由此步入权贵圈就已经很不容易。
　　此时，他已经在学堂内等着了。
　　说实话，要不是知道陶融醉的身世，夜衍星一定会以为他是哪个名门大儒的传人。他身上书卷气浓，气度优雅谦和，站在华室中也不见局促，令人不言而信；他生得眉眼隽逸，带着少年的青涩，当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夜衍星呆住了——
　　她看见了影子里，他背后握着的戒尺。

　　夜思黎把夜衍星送到，就赶着上早朝走了。
　　陶融醉对着满堂睡眼惺忪，脸印不快的皇室学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陶融醉，是各位的新少傅。今后在一起，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学生大多不以为意，直到看见他背后长如小臂的戒尺。
　　陶融醉知道这些皇族子弟大多备受宠爱，不看重学业。可是既然到了他的手下，他就要好好整治。
　　夜衍星因为有姐姐的耳提面命，第一堂课难得给陶融醉面子。其它学生听得昏昏欲睡，她却坐直了身体一直看着书。当她被抽起来背策论却一句也不会的时候，陶融醉板着脸要打手心。其它学生都想看夜衍星翻脸给新少傅一个下马威，可没想到，一向嚣张任性的夜衍星跟新少傅对峙了一会儿，居然冷着脸乖乖伸出了手。而新少傅也没留情，狠狠打了五下，她的手心肉眼可见的肿了。
　　眼看夜衍星这个稷下的小霸王都被收拾服帖了，其他人也都老实了悄悄听课，接下来的课程，陶融醉进行的无比顺畅。

　　夜衍星本想发脾气，却想她再怎么闹姐姐也不会听她的，不如换一个方法。平时姐姐最疼她，生气也舍不得罚她，而这个新来的少傅却罚她罚得这么狠，看她回去不狠狠跟姐姐告他的状！

　　下课后，罗致看到夜衍星红肿的手心，急得红了眼圈。夜衍星却没有多生气，一路慢慢晃到了夜思黎处理政事的谨身殿。
　　这个时候正是午膳时间，夜思黎下了早朝就在这里和大臣议事。蕴悉看见夜衍星来了，连忙领着她进内室，夜思黎和大臣还没商量出结果，夜衍星只好等着。
　　内室能隐约听见前殿的声音，蕴悉送上午膳让夜衍星先吃，她边吃边等，偶尔听见夜思黎的训斥声。大臣一个接一个退出，夜思黎到后面开始咳嗽，她努力压抑着，直到大臣都走完了，才敢大声的咳出来。
　　夜衍星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恍惚间回忆起母皇还在的那几年，夜里也是这样咳得肝胆俱裂。
　　她怯怯地走到前殿，见蕴悉跟御医紧张的为夜思黎诊治。她心里害怕，怕姐姐像母皇那样，日夜在谨身殿忙碌，最终倒在谨身殿一病不起。
　　夜思黎的呼吸平静下来，看见躲在帷帐后呆滞的夜衍星。
　　她脸色苍白，却笑得温柔：“曦儿，来姐姐这。”
　　夜衍星抿着唇走过去，夜思黎搂着她坐到御座上，问：“上课累不累？要不在姐姐这睡会儿？姐姐陪你。”
　　夜衍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不累。”
　　“陶少傅课讲的不错吧，是不是比你之前嫌弃的长胡子先生有趣？”
　　夜衍星两只手藏在袖子里，现在还能感觉到手心的麻痛。听见夜思黎的问题，她手动了动，最后把手搁在膝盖上，头靠进夜思黎怀里，闷声道：“他只是长得好看。姐姐，我困了，你陪我睡会儿！”
　　夜思黎看见蕴悉端着药碗过来，对她使了个眼色。她退出去，片刻后拿着羊羔大氅进来给两人盖上。
　　夜衍星蜷缩着身体躺在夜思黎旁边，夜思黎靠垫子坐着，忍着伴随呼吸蔓延在胸口火辣的撕裂感，痛苦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