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天阶夜如水》冰瓷之厦

10、十阶

　　夜衍星继位后，没有让夜虞宓返回封地。
　　她一直对夜思黎死前指向夜虞宓的怪异举动耿耿于怀，那一晚他们两个人究竟单独说了什么？不查清楚这个，她不会放夜虞宓离京。

　　夜虞宓出席夜思黎的出殡礼之后，暂时被看管在怡神所不能随便外出，她带回的李将军的老仆被遣送出宫，没人知道她要这个老仆有什么用。
　　新皇登基后要怎么安排她，她并不在意。她似乎在等待什么，她知道有人比她更沉不住气。
　　果然，夜衍星派人把她和李将军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的地方。儋州粮仓的案子也由于没有证据证明是她暗中操作，便只发落了五令丞而放过了她。
　　夜虞宓现在无比有耐心，儋州有成王坐镇一定查不出问题，而被遣送出宫的人刚好去做她安排的事，她只需要等待结果。

　　这天下朝后，夜衍星和陶融醉、康学士商定今年官员的考核升迁。提到官员外放和重返朝廷的人员，康学士问她要怎么安排成王世女。
　　当年作为伴读留京，朝中没有人非议。而现在成王世女与先皇的死有关，还牵扯在侵吞赈灾粮的案子里，她不适合继续留在京畿。
　　康学士和其他几位辅政大臣都建议，尽快让成王世女返回封地，继承王位前不许离开儋州范围。
　　最终，夜衍星同意了这个建议。

　　怡神所内种植了很多植卉，盛夏时节枝叶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夜虞宓在树下作画，专心致志，都没有察觉出夜衍星走到身边。
　　“画得不错。”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夜虞宓吓了一跳，笔尖过处走错了方向，画面里幽翠的竹林多出来突兀的一笔。“可惜了。”夜衍星轻声道。只见夜虞宓收笔，毫不犹豫地把洗毛笔的水泼在画上，彻底毁了这幅画。

　　夜虞宓转过身迎上夜衍星探察的眼神，心中承认她真的长大了。她没有辜负夜思黎的期盼，已经有了一代帝王应有的模样。“皇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夜衍星五官虽然还是稚嫩，可她的眼里没有天真，与夜虞宓总是拿微笑来掩饰情绪不一样，她讨厌一个人就会清楚地表现出来；她还没练好“帝王喜怒不行于色”这门功课。
　　“姐姐那个时候想说什么？”夜衍星问的是夜思黎咽气前指向夜虞宓发出的那一记声音。
　　夜虞宓想了想说：“大概是——想提醒你不要小看我吧！”
　　他们都明白，姐妹情深那是假象。现在哪怕他们给外人看，都不需要表演出和睦。未来他们能做到君圣臣贤，老臣都该谢先皇保佑了。

　　“那天晚上姐姐是为你的事动怒昏厥，你做了什么？”夜衍星对她毫不在意的态度很生气，怒问道：“你其实一直都记恨姐姐把你移出皇室降成藩王是不是？这几年你做的都是假的！”
　　夜虞宓呼吸轻颤：“不是，我不恨这个。”
　　我恨的是，你们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父亲！而我们的母亲却遮掩过这件事，无视我父亲的痛苦和挣扎。
　　“我是恨，我再也没有亲人！”

　　、夜衍星看见她眼里闪烁的水光愣住了，其实她说的并不准确。
　　或许夜思黎临去前想说的不是不要放过夜虞宓，而是提醒她们俩个人，这世间只剩他们两姐妹相互依靠，他们要好好活着。
　　连大臣都愿意看在她们是姐妹的份儿上，不再追究夜虞宓的罪责；她又何苦去逼问夜虞宓，非要求一个扭曲的真相呢？
　　他们除了彼此都没有亲人，可他们现在最恨的也是彼此。

　　夜衍星忍住突然地哽咽，掩饰地转过身深呼吸平复情绪。
　　“你走吧，我送你回儋州。你从前做的一切我都不追究了，只要你以后无愧于嘉夜。”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夜虞宓感到不可思议。他们都撕破脸皮成这样了，夜衍星居然还肯放过她。他们夜氏女骨子里有这份心慈手软吗！
　　“你想清楚了？”夜虞宓惊疑地看她，“此行我若离开京畿，你就再也没机会抓我、审我了？”
　　“我知道！”夜衍星恼怒地吼她，“我有条件，放你回儋州你不许做坏事。以后派人聘问，希望关于你都是好事。每年姐姐的忌日，你就在儋州遥拜吧！”
　　夜虞宓看见她伤心却故作凶狠的表情，愣在原地。

　　此去万水千山，一别经年，再见不知对方会是什么光景，即使现在有不绝的怨恨，也全在漫长的时光面前退散了。

　　返程的时候，陶融醉来送行。
　　合雅忙着检查要带走的物品，夜虞宓站在马车后面跟他说话。
　　陶融醉告诫她：“皇上不打算再追究儋州粮仓的事，还请王世女以后慎重，不要再做有损社稷的事。”

　　夜虞宓意味古怪地笑了一下：“谢谢陶太傅的提醒。以后我不在京畿，希望看在庄先生的面子上，您能善待合奇、多多指点。”
　　提到“庄先生”，陶融醉的脸色变得难看，他从来不知道庄先生还收了夜虞宓这个弟子。合奇是庄先生给他的人，他也没想过合奇还有别的身份。所以那年中秋节合奇才会听夜虞宓的吩咐，没有通知他直接把陶溧津带到了京畿。
　　他很尊敬庄先生，也很相信他。他能入朝为官少不了庄先生的教导，可现在他却对庄先生推荐他入朝的初衷产生了怀疑——他是不是还有更深的谋划？
　　陶融醉不想承认他和夜虞宓之间还有“师兄妹”这层身份，他疏远地跟她道别：“保重！”

　　陶融醉回到编撰处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合奇叫过来问话。
　　合奇仍然是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听见陶融醉问他要不要跟着他姐姐回儋州，还奇怪地问：“为什么回儋州，我们不是该回颍川吗？老夫人还在颍川等我们。”
　　瞧合奇这个傻样子，陶融醉怀疑他是不是理解错了。夜虞宓那句话不是在暗示他可以用合奇传递消息，她就是单纯地提醒他要好好对待合奇。
　　可夜虞宓的心机没那么简单，她几次示好想要拉拢自己却没结果，于是她故意公开合奇的身份，就是想让自己疑三惑四。总之无论合奇是不是她派来的耳目，都不适合继续留在身边。
　　打定主意，陶融醉对合奇说：“不错，母亲一个人在颍川我很不放心。合奇，你是庄先生给我的人，有你照顾母亲我在朝中才能安心。等炎夏过去，你就回颍川吧！”
　　合奇惊讶地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后想拒绝却已经晚了。

　　皇宫换了主人，里面的各司主管也跟着换了一批。
　　蕴悉自然接着伺候夜衍星，她熟悉帝王起居，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她当了御前总管，陶溧津就不再继续跟着她学医。
　　陶融醉作为眼下炙手可热的新贵，也不适合屈居在编撰处。夜衍星给他拨了一处府邸做太傅府，布置完毕后他就带着翦意、陶溧津和用惯的下人搬了进去。
　　太傅府地段位置很好，离稷下近，距离皇宫也不远，只是刚开府空荡荡的，要添置很多东西。
　　陶融醉不关心这些，他想到合奇要回颍川，就嘱咐多买一些东西带回去给母亲。陶溧津现在空闲时间很多，就跟翦意、合奇每天出去逛京畿的店铺，精挑细选买了很多东西。

　　夜衍星继位不到一年，要安排的工作实在太多了。
　　比如制定每年一次的官员考核，再向各州府征聘官员。最终官员的任命和升降都要由中央的皇帝和元老大臣决定，这其中夹杂着世家大族的博弈和争斗，稚嫩如夜衍星哪里能面面俱到。
　　她看着秘书监整理出的名单，艰难地把名字和大臣对上号，再听陶融醉和老学士介绍他的出仕背景，脑子乱的像一盘散沙。
　　“太傅，你说这个肖鲁以前是教练武艺的官员，现在居然把他推举到正字署。有没有搞错，他会写字吗？”夜衍星烦躁地把名单扔到一边。这种前后职务相差太远的官员推举简直就是胡闹，最神奇的是名单居然还能呈报到她眼前来，不用说这类人就是世家看中，后台很硬的那种。
　　陶融醉无奈地笑笑：“皇上累了就先歇会儿，这个我初审完再交给你。”
　　“就不能找个有效率的方法吗？”夜衍星气得捶桌子，“比如我们缺参将，就规定只能举荐武将。我们缺刑名师，就设置只有熟悉律条案例的人才能参选。这样一筛选，不就能去掉好多不能用的人！”
　　在座的康学士听完直摇头：“黔首无势不堪用，怎能不重世家门第？”
　　陶融醉笑容消失，低着头默默地整理名单。夜衍星看了眼他微沉的脸色，却不好反驳康学士的话。

　　像陶融醉这样的寒门学子能入朝为官有不容易，贵族出生的他们并不懂。所有才会不屑地说普通百姓不如举荐的世家子弟，难当重要。

　　如果是以前有人撑腰，夜衍星为了维护陶融醉，可能会和康学士争论。但现在她是小辈新皇，还要仰仗老臣指点，就不得不静心忍性，在小事上退步。
　　陶融醉不必说，他的忍耐心一样很好。朝中很多大臣对他不满，可他就做到充耳不闻、淡然处之。这也是他在夜衍星身边提醒她最多的——豁达处事，淡定做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作者有话说

　　写的太慢了，没有思路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