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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苦咸池的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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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瑾泱几乎是披着半夜的星露赶到西郊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追玉师的话那么当真,可是当她远远的看见木屋的窗子里亮起来的一盏油灯,以及灯光洒在窗子外,那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她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了。原来,守信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嘿,我来的够早了吧?”
追玉师抬头望天,那里繁星一片,东方的天空才露出了一点点白。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瑾泱疑惑地问:“今天不学追玉吗?”
“玉是自然的精灵,真正的美玉不应该从一间作坊里出来。”
“那……流苏姐呢?”她悄悄地看了看身后的木屋子,门是闭着的,“我们就这样出去,她不会有意见吗?”
“你凭什么以为她会有意见?”追玉师瞥她一眼,冷冷地问。
“那……没什么了……”少女唇角的上扬偷偷收起,闷闷地住嘴,低下了头。她明白是她想多了,他带她出去丝毫不代表什么,流苏姐怎么会有意见呢?
追玉师自顾自地走了,等瑾泱反应过来,已经被甩下了好长一段路,她赶紧跟上去。
郊外是没有固定道路的,两个人走得越来越偏僻,越来越崎岖,坡度也越来越大,他们是在往山上走。
“我们要去哪儿?”瑾泱忍不住问,天才蒙蒙亮,山路又十分难行,她走不动了。
追玉师只是在前面走着,不回头,也不回答。
“喂!你不说去哪儿,我就不走了!”她停了下来,俏美的脸上是一脸的气呼呼,她的腿又酸又疼,她没有走过这么长这么艰涩难行的路,她习惯了骑马,可她心爱的赤鸢还留在木屋。
追玉师终于回头了,一抹嘲讽的笑从他的唇角勾起,似有若无。他说:“果然是养尊处优的世族大小姐不是吗?”
瑾泱的眼神很好,她看见他笑里的嘲讽,也听见他话里的讥诮,骄傲的少女不能忍受,她忽然昂起头挺起腰快步往前走,和他擦肩而过却没有看他一眼。
追玉师的笑收起来,跟了上去。
约莫半个时辰。
“停步。”
“为什么停步?”瑾泱回头,她觉得这山道已经不算什么了。
“到了。”
“到了?”
少女环顾四周,阴谧的山林枝叶繁茂,清晨的露水像珍珠一样在叶子上翻滚、跳动,耳畔虫鸟之音不绝,空气里弥漫着花香,草香,泥土的香。
“啊,是山泉!”
山路的尽头,就是山泉的源头,泉水叮咚的声音就像敲击玉石的声音,清脆而悠扬。瑾泱赶紧跑了过去,果然发现了一处山泉,她捧起泉水,洒在脸上,清冽的泉水顿时洗去一身的疲倦。这一刻,她真的有一种错觉,他们仿佛是来踏青的。
可是——“我们不是来踏青的。”追玉师冷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瑾泱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扫兴,她问:“那我们来干嘛?”
“追玉。”
“在这里追玉?”
“你已经见识了追玉的十种基本技艺,今天,你会见识到一种更高层次的追玉手法。”追玉师放下背在身后的木箱,取出玉石和刻刀,他将玉石浸泡在山泉里,然后安静地坐在一边。
“不是说要带我见识一种更高层次的追玉手法吗?”
“时辰还未到。”
神秘兮兮的,瑾泱嘟囔了一声,也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实在起得太早,又走了这么长时间崎岖难行的山路,瑾泱的上下眼皮一合,很快就打起了盹。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东方的天空一亮,云海之中,一轮太阳升起来了,追玉师忽然站起身,走向山泉,直到泉水将他的身体淹没一半。
他捧起手中的玉石,闭上眼,经过山泉洗礼的玉脉络更加清晰,他的手持刻刀伸进水中,落在玉上,眼睛还没有睁开,水下追玉的动作已经开始。水面上渐渐地烟气升腾,烟云弥漫,而水竟无一丝波动。
“氤氲水法!是氤氲水法啊!”少女一下子就喊了出来,她早在认识追玉师之前就听过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技艺。
氤氲水法,是追玉界最高深的技艺之一。相传上古有水、火、风、雷、土五大追玉奇术,水就是指氤氲水法。追玉的人,玉,水,和自然彻底地融为一体,那种因水利导、水到渠成的效果简直可以说夺天地之造化。
瑾泱没想到他竟然会让她见识到这种传说中的技艺,她就这么痴痴地看着,甚至不敢呼吸,她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眼前这近乎凝固的画面。
直到,烟云慢慢消散,无一丝波动的水面荡开了一层涟漪,从泉水里抛出了一块玉,瑾泱一把握住。她摊开手,躺在手心里的这块玉,说不清楚具体的形状,却始终透着一种纯粹的美感,一种浑然天成无雕饰的美感。就像,它不是物,也不是器,不是世上任何一件叫得出名字的东西,它只是玉。它就是玉!
追玉师从水里走出来,全身湿透。
瑾泱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看着他,急急地问:“你告诉我,这是氤氲水法吗?”
“是氤氲水法,只不过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瑾泱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狂跳,一个会氤氲水法的追玉师,绝对是各方势力招揽的对象。
追玉师说:“水可以通灵,用来追玉再好不过,只有最好的水才能雕琢出最美的玉,在扶安城,我只能找到这样的山泉水。而一天之中,唯有清晨,太阳初升的那一刻,经过一夜的沉淀,水才是最纯净无暇的,所以我让你来早一点。”
她问:“最好的水在哪里?”
“苦咸池。”
“苦咸池?”好奇怪的名字,她没有听过。
“那是一个传说。”追玉师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迷离。
却被瑾泱捕捉到了。“能说给我听么?”她有一种预感,苦咸池的传说一定很凄美。
“很久以前,有一个追玉师,他立志要找到质地最好的玉石,雕琢出最精美的玉器,于是他遍访天下山川,他离开了他心爱的妻子,他找了十年,他的妻子就在家里等了十年。后来他听说在世间最险峻的一座山上出产一种绝世美玉,他不顾妻子的哀劝,毅然决然地去了,他攀上了山顶,采到了美玉,就在这时候,山崩了,追玉师带着他的玉一起掉进了悬崖。他的妻子听到这个噩耗,伤心欲绝,她一直哭一直哭,哭瞎了双眼,而她的眼泪汇集在一起,就形成了苦咸池。”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这个传说似乎没有一点可以让人伤心的地方,可是少女的眼睛却已经通红。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男女的痴情故事,可是这种用生命成就的故事却总是有带给人感动的力量。
“苦咸池的水又苦又咸,用来追玉却是完美无比,可是偌大的宛丘,知道苦咸池在哪里的人,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连你也不知道吗?”
追玉师摇头,说:“那是萦绕在每一个追玉师心头的梦。”
那么想往的声音,敲动了少女的心,她的眸光也逐渐变得迷离。她呢喃着,“我们可以一起去找苦咸池,在那里雕琢出最美的玉。”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在那样毫不遮掩的注视下,少女娇美的脸一点点发烫。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轻轻问。
追玉师移开视线,负手而立,眺望远方。他缓缓说:“如果有生之年我可以找到苦咸池,我会在那里雕琢出最美的玉,送给你。”
顷刻间,一句话就好像是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波澜骤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的气氛太好,清风,茂林,山花,石泉,清脆的虫鸟之音,再加上追玉师那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后来的几天,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少女的心上,越不去想就越容易想起,然后,一种奇妙的情绪就越来越强烈。她以为她和追玉师之间会发生一点变化,可是没有。
教瑾泱追玉的时候,原甚的话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一谈到玉和追玉技艺,他的眼睛是泛着光的,就像黑夜里的星辰,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可是一旦不涉及玉,原甚依然是那个冷言冷语的追玉师,他根本就没有变。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分得这么清楚?
直到有一天,在那间小小的作坊里,瑾泱无意中看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堆放着很多质地上等的玉石,岫岩玉、祁连玉、水苍玉、翡翠、砗磲、绿松石、鸡血石、青金石……那些玉,分明都是她换给他的,可是他没有用,就这么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瑾泱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原来他一直在戏弄自己么?
“这些玉都是你的。”原甚实话实说。
“你为什么不用?”他的不用,在她的眼里是一种伤害。
“它们没有用处。”
“怎么可能没有用处!我给你的明明都是最上等的玉!”瑾泱的声音几乎带着哽咽,虽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么过激的情绪。
追玉师还是那么云淡风轻,他说:“你的玉在凡玉中算是精品,不过蕴含的灵气不足,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你想要什么效果?”
“你跟我学追玉也有一段时间,应该知道玉石的功用。”
“我知道,玉有十用。”玉有礼用、祭用、丧用、佩用、财用、军用、节用、嵌用、药用、乐用。
“我看中的就是玉的药用功能。”
“你是想治好流苏姐的眼睛!”她惊呼。
“我承诺过,会治好她的眼睛,所以我要找到那种玉,蕴含足够的灵气,能够入药。”
瑾泱全明白了,为什么他卖玉不要真金白银,而是要以玉石作为交换,原来他是在找玉,为流苏找玉。想明白了,她的心里反而有些不是滋味,她没有想过,那样冷漠的追玉师,会对一个女子许下承诺,并且这么用心地去实现。
“那么,你找到那种玉了吗?”
“如果找到了,你的玉就不会躺在角落里。地位崇高的人不会买我的玉,一般的平民也给不了我灵气充足的玉,我找了很多年,但是……”
“但是你会一直找下去的对不对?”她打断他的话,问得言之凿凿。
“流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能够辨别玉的品质,感应玉蕴含的灵气,所以有她有我,总会找的到。”
有她有我……这轻轻的四个字却重重地落在了少女的心上。
“我……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你愿意帮忙?”追玉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怀疑。
敏感的少女还是听出来了,她说:“当然,流苏姐是我的好朋友,我看待她像姐姐一样,如果可以治好她的眼睛,我愿意帮忙。”
“还是不必了,这是我和她的事。”
“我是郡主,那种蕴含灵气的玉,你找起来很难,我却轻而易举。”见追玉师还是无动于衷,瑾泱顿时急了,“喂!你不会因为自己的固执,置流苏姐的眼睛于不顾吧?”
好半晌,追玉师才慢慢地吐出几个字,“那就拜托你了。”
他答应了……瑾泱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的妥协让她觉得欣慰,可是他的妥协,全是为了流苏。
瑾泱说到做到,短短几天里她就带来了各种材质的玉,岫岩玉、水苍玉、祁连玉、田黄玉、绿松石、青金石、鸡血石、煤精石、玛瑙、翡翠、珊瑚、砗磲以及和田山料、籽料,这些玉都是她精心挑选的珍品。
玉,是山岳精英,每一块玉,不论品质高低,都是自然的瑰宝。
“怎么样?这些玉可以吗?”瑾泱问得急切,她一点也不想让他觉得她答应帮忙只是敷衍而已。
追玉师说:“这些玉都是珍品,入药会有很好的功效,却治不好流苏的眼睛。”
瑾泱不服气地说:“你不是说流苏姐可以感应玉的灵气吗,让她来试一试好了。”
“不用试,我说没有效果就没有效果。”
“那也得试试才知道吧。”她坚持,她可不想自己精心挑选的玉连被试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流苏带着微笑走过来,她把这些玉包裹在手心里,轻轻贴面而过,她一块块地试,却一次次地摇头。
“一个都不行?”瑾泱蹙着眉问,这些玉已经是她能找到的质地最好的了。
“不行。”流苏说。
瑾泱冲口而出:“你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玉啊?”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那种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也许一辈子也找不到,你们就别再为我费心了。”流苏的脸上依然是那般温润如水的笑,她从小就生活在一片黑暗里,能不能重见光明她其实不是那么在意。
“流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承诺过要治好你的眼睛,我也答应过要帮忙的。”瑾泱急急地解释。“这样吧,你跟我进宫。”她想了想,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而这句话,是对追玉师说的。
追玉师的瞳孔微微一缩,少女的话太令人震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可以带你进宫,虽然有些麻烦,但是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找到你想要的玉,如果宫里也找不到,那我就帮不了你了。”
“你要用什么理由带我进宫?”
“凭你的手艺做玉府的追玉师不难,而且你教我追玉,我去跟我的母亲说,应该不成问题的。”
原甚想起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瑾氏家主,扶安城最有权势的女人,不久前她还警告他和她的女儿保持距离,现在她的女儿竟然要带他进宫。
瑾泱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你不同意?”
“只要你办得到,我没有理由不同意。”追玉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