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玉》陌中

8、一个教一个学

　　瑾泱快马加鞭赶到西城郊的木屋，已经过了午时，她一个跃身下马，直接推门而进。
　　流苏回头，还是那般温润如水的微笑，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觉得这个风风火火的少女一定是可爱的。而追玉师，似乎知道能这么推门而进的人是谁，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对不起，我来迟了。”虽然他并没有要求她具体什么时辰过来，但瑾泱想自己还是早点来比较好，哪知道那么倒霉碰上夜雨竟敢拦她的路。
　　追玉师淡淡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往作坊走去。
　　我也不算迟到吧。少女有些委屈，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流苏。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流苏轻轻一笑，纤细的手指了指追玉师离去的背影。瑾泱会意，乖乖地跟了上去。
　　“你没有生气吧？”她惴惴不安地问。
　　“我为什么生气？”追玉师反问。
　　少女一下子就理直气壮了，“对啊！你凭什么生气，你只说今天教我追玉，又没说让我什么时辰来，我只要是在今天来的，就不算迟到，对吧？”
　　“我们开始吧。”他显然不想与她在这种问题上纠缠，直接进入正题，“想要学追玉，就要了解和掌握追玉的工具和技艺。最基本的工具有砣机，轮盘，转绳，登板，紫胶，皮碉，金刚砂，凿和刻刀，因为每个人的习惯不同，也可以附加一些顺手的工具。”
　　追玉师是对照着各种琢玉的工具给她讲解的，少女的柔荑也就跟随着他的介绍一一抚过去。它们奇形怪状，却各有所用，虽然她现在还是陌生的，但她相信很快她就会熟悉起来。
　　“追玉的基本技艺有十种。”
　　瑾泱忽然兴奋地说：“这个我知道，是因料施艺、剜脏去绺、化瑕为瑜、废料巧用、俏色巧用、浮雕、透雕、圆雕、内雕，还有螺纹组合。”当初，追玉师虽然没有答应要教她，可也没有阻止她去看，十种基本技艺她也是见识过的。
　　追玉师淡淡地瞥她一眼，让她心里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多嘴了的感觉，她快速地低下头，他继续说，“每一个成名的追玉师都有自己的独特技艺，一些传说中的的技艺更是可以巧夺天工，穷尽自然之妙。”
　　“因料施艺是琢玉的首要技艺。琢玉是主观创作，无定形，每件玉器都需要从玉的料性、形状、颜色等各方面出发，发挥想象，最大限度地利用玉石，最大程度地展示玉的美妙。”
　　“脏、绺是指玉中的杂质和自然裂纹，剜脏去绺就是对玉中杂质和裂纹的处理。玉的选料和雕琢首先要注重纹绺的处理，或顺绺锯玉或躲绺，去绺后再根据料形进行设计，后期的雕琢中也可能再出现纹绺，需要追玉师苦思冥想去绺改形。玉无定形，剜脏去绺虽是去除不利，却往往有因祸得福另有创意之效。”
　　“瑕本为玉中之忌，然而晶莹剔透的美玉难求，尤其是大件的玉料很难找到通体无一丝杂质的，所以化瑕为瑜是一个合格的追玉师必须做到的。”
　　“玉是山岳精英，每一块玉都是自然的馈赠，本来没有优劣之分，在雕琢玉器的过程中往往要舍弃一部分，称为废料，这些废料并不是真的废弃不用，如何巧用废料就需要考验追玉师的创造力了，其目的就是为了珍惜玉石资源，充分利用玉料。”
　　“玉是秉天地自然生成的，无定形，也无定色，有的玉色纯粹，而有的玉却为杂色玉，多种颜色聚于一体。玉料丰富的颜色和玉质为俏色巧用提供了很好的基础，使玉器更加精美、形象、逼真，给人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感觉。”
　　“浮雕是在平面的底板上雕刻形象，近似于绘画，凹凸变化不一，不拘泥于形式，适合正面欣赏。透雕则相比浮雕进了一步，又叫镂空雕，在浮雕的基础上把背景镂空，使玉雕的轮廓更加鲜明，层次更多。许多透雕的花纹图案起伏有三四层，景象上下交错，景物远近有别。透雕镂空处的线条错落复杂，在抛光时最费时费力，然而观赏效果却最佳。”
　　“这十种追玉技艺无一不是前人智慧的结晶，虽然是分而述之，但在实际的玉雕中很难分清楚哪件作品是哪种技艺，多数精品之作，将各种技艺集于一身，或者以一种技艺为主其它技艺兼备。所以，追玉之难而玉品之精正在于此。”
　　“追玉的工序大体上可以分为十二道：捣沙，研浆，开玉，扎砣，冲砣，磨砣，掏膛，上花，打钻，透花，打眼，上光。”
　　“制玉的砣本身硬度不足以琢磨掉玉石的所有部分，需要靠砣和玉之间的沙一点一点的打磨，捣沙研浆就是把琢磨用的沙加工到要求的精细程度。”
　　“开玉就是用弓和锯把大块的玉石分解，开玉时在弓弦上加解玉砂并且不断加水，慢慢把玉料磨开。”
　　“砣就是琢磨玉的轮盘，扎砣相当于切，把玉料切开，或者切掉部分，大材要用大弓，小材要用小弓，更小的玉料就要用扎砣。冲砣是粗磨，相当于做胚。磨砣相对冲砣来说是进一步加工，在胚的基础上磨出细节。”
　　“中空的玉需要掏膛，在玉料上先钻出一个眼，然后用特殊的砣一点一点把里面的玉磨掉。”
　　“上花就是在磨好的玉石上雕琢出各种纹饰，追玉专用的刻刀，一端以金刚石为钻，一端以青锋钢为刃，是上花最好的工具。透花就是做浮雕，镂空。”
　　“上光也叫抛光，使雕琢成形的玉器光洁明亮，是追玉的最后一道工序。”
　　追玉师似乎没有一点藏私的想法，他讲解得非常细致，而且一边讲解一边亲手演示。这一刻，瑾泱才真正觉得她步入了玉的世界，也忽然觉得这个傲慢的追玉师其实并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甚至，他也不是一味淡漠寡言的，一谈到玉，他几乎滔滔不绝。瑾泱为自己的发现而小小的得意。
　　“每一种技艺皆是前人苦心钻研而来，非十年之功不能有所成，而女子追玉，更是难上加难。”
　　瑾泱对前半句话还点头认同，可是听到后半句话她就不服气了，她说：“我知道女子追玉很难，要成为女追玉师更难，可是你不能小看我的能力，更不能小看我的决心！”扶安城的统治者就是女子，而瑾泱是最受宠的郡主，没有人敢轻视她，更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做不到。
　　追玉师的唇角轻轻扯动，那种勉强的不自然的笑似乎又要出现。
　　“你不要笑了。”如果是那种笑，她情愿他一直冷着脸。
　　追玉师摊开手，修长，骨节分明，但是粗糙，掌心和指尖都是茧。瑾泱见过玉府里那些追玉师的手，就像他们雕琢的玉一样，莹白，光滑，因为追玉师一般都会是灵力的持有者，他们用灵力追玉，事半功倍。
　　“虽然我答应过你，可我还是想问，你追玉为什么不肯借助灵力？”瑾泱从小就修习灵术，可是眼前这个年轻的追玉师，她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点灵力的存在，难道他真的一点灵术甚至武功都不会？
　　“我为什么要借助灵力？”追玉师不答反问。
　　“借助灵力追玉的速度会更快啊，而且下刀会更准，这样就可以减少失误不是吗？”瑾泱伸出手，指尖光芒闪烁，那是灵力的涌动，她相信这一指下去足以切金断玉，丝毫不会比他的刻刀差。
　　“我问你何为玉？”追玉师直直地盯着她，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似乎是被那种程度的认真惊了一下，她讷讷地说：“玉不就是玉么？”
　　追玉师说：“石之美者谓之玉，玉原本是天地生成的一种石头，自然之物，你用人工之力打磨，才能发掘玉的美好。”
　　“你说的不对，灵力源自对天地灵气的感悟，何尝不是一种自然之力？”
　　“很久以前，宛丘并没有追玉师这种职业，只有玉匠，他们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都是用纯粹的手工之力，千琢万磨才有价值连城的传世之作。”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啊，我们总不能停留在原地不动吧？”瑾泱忍不住反驳。
　　“我答应教你追玉时就说过不准借助灵力。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阻止不了。”
　　“那……如果我坚持要用灵力的话，你是不是就不再教我了？那——我也不用了。”
　　“追玉的过程，就是一点点地琢磨，感悟天地自然之道，不存在取巧一途。你用灵力可以做到事半功倍，可是少了前面的辛苦，你雕琢的不过是有形的石头，是死物，你体会不到那种千琢万磨才成器的喜悦，也就无法了解追玉的真谛。”
　　追玉师的身上有他的坚持。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虽然她很想问一句有必要这么复杂吗？但是在猜不到追玉师的反应之前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答应教她的。
　　小小的作坊里，年轻的追玉师和娇俏的少女，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认真。
　　现在的每一天，瑾泱都会出宫，哪也不去，直奔城郊的木屋。每次一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准是流苏温润如水的笑靥，然后就听见小作坊里传来的琢玉的声音。
　　只是那追玉师，自从答应教她追玉以后，好像再也没有出过摊了。
　　“你这样每天不出摊没有关系吗？”瑾泱虽然有自知之明，这个傲慢的追玉师不出摊总不至于是为了教她追玉，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毕竟在她看来，他的境况并不好，而且他还有流苏要照顾。虽然她幻想着可能真的是有一点因为要教她追玉的缘故，她会很开心，但她多少会心里不安。
　　“你觉得就算我每天出摊会有多少生意？”追玉师反问，声音依旧冷淡。
　　少女一愣，然后笑了，像环佩敲击一般清脆悦耳的笑声毫不掩饰。的确，凭他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和淡漠得近乎冷血的性格，哪会有人心甘情愿找虐来买他的玉？她光临过他的摊子那么多次，就没见过有人肯在那里驻足，貌似只有她，傻傻地买他的玉，凑成了十二生肖，还换给他那么多珍贵的玉石。
　　“而且，”追玉师手上的刻刀未停，“你可是郡主，教你追玉不是更有前途？”
　　一句话就让她的笑渐渐冷了下来，他的话并不错，可是她听着却觉得那么刺耳，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地位而折腰，就算他答应教她追玉，却没有向她索要任何报酬，而她也从未想过要付给他报酬，她不想他们之间仅仅是交易的关系。
　　“今天呢，你打算教我什么？”她岔开话题。
　　他把手上的玉石和刻刀递给她，说：“把我未完成的完成。”
　　“给我？”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声音里是满满的惊疑，“我可以吗？”
　　“你之前不是雕琢过一块玉？”
　　瑾泱的俏脸顿时一红，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她不自量力地雕琢了一块玉，抛给追玉师的时候还那么理直气壮，现在她入门了才知道那一件不算玉雕作品的作品究竟是多么失败。然而，少女的心始终是敏感而骄傲的，她握紧手上的玉石和刻刀，抬起头，一脸的倔强，她说：“我可以的。”
　　瑾泱把话说得信心满满，一双手却在忍不住发抖，当第一刀落在玉石上，声音特别尖锐，玉石那么硬，刻刀的锋利似乎失去了作用。石之美者谓之玉，再美的玉本质还是石头，有什么样的刀可以在石头上留下痕迹呢？宛丘人发明的专门用来琢玉的刻刀，一端以金刚石为钻，一端以青锋钢为刃，已经是格外的锋利，可对于瑾泱这样的新手，还是觉得吃力。
　　“这一刀，轻了。”
　　“这一刀，重了。”
　　“这一刀，偏了。”
　　追玉师的话时不时在耳畔响起，少女的脸一点一点发烫。
　　“这一刀应该自下而上不是自上而下。”
　　“好了！”瑾泱气呼呼地瞪着他，“不是说交给我了吗，干嘛一直在旁边说个不停？”真是的，本来她还有信心，她慢慢地来总会完成的，现在被他一句接一句的提醒弄得紧张兮兮的。奇怪了，这个追玉师不是应该傲慢得近乎无礼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追玉师转过头，不再说话。
　　好歹我也学过一段时间了，我就不信凭我自己完成不了！瑾泱把心一横，手上的刻刀重重地落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出现，偏了。“啊！”少女一声惊呼，抬起头把追玉师看着，贝齿轻咬着唇瓣，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动人的光泽，那是一种无辜和不知所措。
　　可追玉师没有给她回应。
　　“喂！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是说交给你就可以吗？”
　　“我不管，你是我的师傅，我做得不好，大部分的责任在你。”多么无理取闹的话，少女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出来，却是那么理直气壮和理所当然。
　　“记得我说过什么吗？追玉的过程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可以允许失误，玉无定形，只要能化拙成巧，因祸得福也许会有另一番未知的美妙。”
　　“你是说它还可以补救？”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虽然手上的玉石是最普通的材质，可毕竟算是她跟他学习追玉之后的第一件作品，她不想就这么毁了，“那要怎么办？”
　　追玉师粗糙的大手忽然落下来，抓住少女纤细的柔荑。少女的心轻轻一颤，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怎么又抓她的手了？
　　追玉师仿佛不知道男女有别，他的右手合上她的右手，他的左手合上她的左手，带着她轻轻转动刻刀，落在玉石上。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他的胸膛靠着她的后背，贴近到几乎没有距离，他呼吸的热气钻上她的脖颈，那里一片通红，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思考甚至呼吸了。
　　两个人手下的刻刀还在转动，顺着之前错误的刻痕巧妙地创造出新的纹路，追玉师的神情是专注的，而少女的脑子里几乎是一团浆糊。
　　“认真看！”
　　“哦——”
　　冷冷的三个字瞬间就拉回了少女早已游荡到九霄云外的心绪，她勉强定住神，看着他带领她一点点补救，可她的心还是跳动得厉害，初入凡尘的少女毕竟脸皮薄。
　　直到他的手放开，他的胸膛撤回。
　　“好了。”
　　“真的呢！”她惊喜地捧起刚刚成型的玉石，不停地把玩，那是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果然完美无缺啊，可是这花，算你的还是算我的？”瑾泱偏过头看他，眸子里闪过一抹狡黠。“当然是算我的了，如果没有之前的失误，怎么会收获这错误的美丽，对！就是这样。”还不待追玉师回答，她就抢着说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追玉师了，没必要从他嘴里听到她不想听到的答案。
　　她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这朵海棠花，似乎比真花还要娇美。她对自己说，这才是她的第一件作品，之前的那一件不算。
　　“明天，你来早一点。”追玉师突然说。
　　“为什么？”虽然他教她琢玉，但他从未对她什么时辰来提过要求，她什么时候来他就什么时候教。
　　“早一点就是了。”
　　“哦，好。”
　　少女乖乖地答应下来，没有问早是有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