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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炼狱般的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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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瑾泱说带追玉师进宫也是一时意气使然,等她回到宫里才惊觉到其中的为难。宫规何等森严,就算她贵为郡主,要带一个陌生的追玉师进宫也不容易,她的母亲也不是任由她撒个娇就无条件答应她任何事的人。
站在母亲的书房前,那一道厚重的殿门把她隔离在外面,她的心非常忐忑,她其实没有多少把握。殿门忽然打开,夜雨走出来,依然是一身黑衣一脸冷冽,瑾泱的眉深深蹙起,遇上这个女人一准没有好事。
“让开,别挡我的路。”瑾泱的话毫不客气。
夜雨说:“小姐,如果您是想说服家主让那个追玉师进宫,只怕不能如愿。”
瑾泱怒视着她,冷冷地问:“你究竟知道多少?”
“如果小姐问的是您和那个追玉师的事,夜雨都知道,家主也知道。”
“你究竟对我的母亲说了什么!”
“夜雨只是如实禀告。”
“你以为我会相信?”
“您的母亲是那么英明睿智,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夜雨只能如实禀告。而且,夜雨与小姐无怨无仇,不会与小姐为难。”
“不会与我为难?”瑾泱一声冷笑,“难道不是你一直跟踪我,把我的事全部告诉我的母亲?”
“家主只是关心您,夜雨也只是奉命行事。”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过是我母亲的一颗棋子而已。”
“能成为家主的一颗棋子,是夜雨的荣幸。小姐,夜雨好心提醒您一句,您涉世未深,外面的世界很复杂,您认识的人未必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不用你来提醒我!给我让开!”
“家主事务繁忙,不让您进去正是她的意思。小姐,您要知道,宫里不是随便一个陌生人就能进来的。”
瑾泱又是一声冷笑,“这宫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我明明记得我才是母亲的女儿,是宫里的郡主?”
“夜雨不敢,夜雨只是不想看到郡主上当受骗。”
“你不敢?你不是我母亲延伸出去的眼睛和手脚吗?我的一言一行都处在你的监视之下,连我想做什么你也要插一手,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把我的路让开!”
百年亚麻编织的长鞭呼啦一声展开,横在身前,瑾泱的眸子里满满的是桀骜不驯。
这一次,夜雨腰间的软剑也出鞘了。
瑾泱的眼睛一亮,这个女人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和她一较高低。又是呼啦一声,长鞭甩了出去,牢牢地缠上软剑,百年亚麻水火不侵、刀剑不断,而夜雨的剑也是由极具韧性的软铁锻造。两个人同时使劲,长鞭和剑都是软兵器,一时间陷入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赢不了么?既然比兵器不行,那就再比点别的东西好了。瑾泱的右手缓缓给握在手心里的长鞭注入灵力,长鞭与软剑交锋的地方迸发出一道道激烈的火花。
夜雨心头一紧,这个郡主是要来真的吗?对方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注入,如果她不动用灵力很快就会败下阵来,可是她的灵力过于霸道,真伤到了这娇贵的郡主可不好交代。罢了,毕竟她是郡主。夜雨很克制地注入一道灵力,这灵力不轻不重,与瑾泱的灵力互相抵消,夜雨趁势收回软剑,缠在她纤细的腰上。
“夜雨还是想奉劝郡主一句,希望您以后不会因为今天的固执觉得后悔。”
少女骄傲地昂起她的头,飘逸的长发抚过腰带,发尾荡漾着一抹俏丽的光泽。她说:“本郡主也奉劝你一句,记住你的身份,不该你插手的事以后不要插手。”
“不让您进去是家主的意思,夜雨不敢有违。”
“那就再打!”
“瑾泱,你进来吧。”瑾王的声音忽然穿过殿门,从书房里传出来。
夜雨让出一条路,瑾泱收起长鞭,走进书房。
瑾王从一堆事务中抬头,颇为无奈的目光落在瑾泱的身上,她说:“你胡闹够了?”
瑾泱的头不自觉地低下来,说:“女儿没有胡闹,女儿只是想引荐一个人进宫,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追玉师。”
瑾王问:“你知道他的身世来历吗?你对他了解多少?”
瑾泱一时哑然,她的确对那个追玉师了解不多,除了向他买玉,跟他学追玉,去过他的木屋和作坊,对他的身世来历一无所知。他从何处来,他将往何处去,她通通不知道,甚至她和他认识的时间都算不了多长。
瑾王说:“宛丘有天赋的追玉师何其多,玉府里的追玉师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他们尚且要通过一层一层的严格选拔,随便招一个来历不明的追玉师进宫,没有先例。”
“可是他会氤氲水法啊!”情急之下,瑾泱冲口而出。
瑾王的眼睛蓦然一亮,氤氲水法么?传说中可以夺天地之造化的追玉技艺,那个傲慢的追玉师竟然会?真是可惜,一个会氤氲水法的追玉师是各方势力招揽的对象,而他似乎不能为她所用。
“如果他愿意参加玉府的选拔,通过了就可以成为宫里的追玉师,可是直接招他进宫,宫有宫规,母亲不能答应。”
“可是……”瑾泱紧紧咬着唇瓣,可是她已经答应了!
“瑾泱,你回去吧,还有许多事等着母亲处理。”
“那,那个追玉师?”
“如果他想进宫,自有正规的渠道,没有人会拦他的路,如果他只想通过你的关系进宫,母亲怀疑他的目的。女儿,你得有识人之明。现在,回去吧。”
瑾王把瑾泱神情间的为难全部看在眼里,那个追玉师的手段的确不弱,竟然把她的女儿迷惑到这种程度,如今更是想通过她的女儿混进宫。她了解她的女儿,瑾泱有自己的倔强和坚持,恐怕她不会就此放弃,凭她的聪慧,她可以想到很多办法带那个追玉师进宫。不过,想进她的王宫吗?她并不介意,一个时刻处在她眼皮子底下的人才更容易对付,而且她很好奇,她很想看看他进宫究竟想图谋什么?
瑾泱走出书房,母亲洞察秋毫,显然她对自己在宫外认识的追玉师不是一无所知的,说服母亲这条路走不通了。可是她已经答应过要带原甚进宫,她不能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瑾泱苦着一张脸,在宫殿的回廊间为难地走着。
对了!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她可以直接去找玉府的主事,凭她郡主的身份,安排一个追玉师进玉府想必他是不敢拒绝的。
瑾泱的突然驾临让整个玉府的人倍感意外。前一段时间,瑾泱还心血来潮地到玉府观摩过追玉师琢玉,甚至自己还雕琢了一块玉,可是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玉府追师司的主事赶紧出来迎接,他是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追玉师,瑾泱直接开门见山,说:“我想推荐一个追玉师进玉府。”
“啊?”主事的白胡须一阵抖动,砸吧着嘴,有些为难地说:“今年已经过了选拔的时间。”
“就不能例外吗?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追玉师。”
主事笑着说:“在玉府,每一位追玉师都是很有天赋的,他们无一不是通过层层严格的选拔才能进来,没有例外。”
“他还会氤氲水法。”
主事的嘴巴一下子张大,收不回去。“氤氲水法啊……”上古的水、火、风、雷、土五大追玉奇术之一,可是早已失传,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会。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例外了?”
“那瑾王的意思?”
“母亲已经同意了。”瑾泱撒了个谎。
主事的眼睛转了转,他活了一大把年纪,很多事情都看得通透,如果瑾王真的同意,不至于会让她的女儿亲自来宣旨。
“怎么,你敢怀疑我的话,你不信我!”瑾泱急了,她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那她真的会让原甚和流苏失望了。
“老朽不敢,一切听郡主的吩咐。”主事赶紧答应下来。不管是不是真的,眼前的人都不是他一个主事可以得罪的。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追玉师竟然会传说中的氤氲水法,他实在好奇的很,如果可以有幸得见,这一生就算没白活了。
瑾泱得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连走路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至于瑾泱走之后,主事立即将她来找他的事如实禀告给瑾王,得到的回复竟是同意让那个追玉师进宫,则是瑾泱不知情的。瑾泱更不知情的是,这一天晚上,那个追玉师差一点就死在西郊木屋,进不了宫了。
“啊——”
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穿过一扇单薄的木门,从小小的作坊里传出来,那是仿佛来自地狱冤魂的哭诉,凄厉到令人骨子里生寒。
流苏在一片漆黑中跌跌撞撞地冲进去,曾经那么傲慢冷漠的追玉师,此时蜷缩在被一堆粗糙的玉石挤占的角落里,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波浪里的浮萍。流苏寻着惨叫声一点点地摸索,突然,她的手一下子缩回来,她摸到了一团火。是原甚!他的皮肤滚烫得就像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任何试图靠近的东西都会在这团火里被无情地焚毁殆尽。
多少年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了?八岁的时候,流苏的父亲,一个老追玉师从外面领回了原甚,他比流苏大不了几岁,却是那么孤僻和难以接近。她知道原甚的身上一定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去,每一年她都会听到这样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她几乎从小听到大。只是最近五年,她才没有听到他再发出这样的惨叫声,原甚过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她也渐渐淡忘。
这一次是怎么了?流苏努力地睁大空洞的一双眼,可是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不见追玉师蜷缩在地上,他一直在发抖,他的身体从头到脚一片火红,他的皮肤像地震中的大地,一点点地裂开,鲜血就顺着裂缝涌出来,散发着蒸腾的热气如同火山喷发的岩浆,所过之处,他的身体竟然开始慢慢地溃烂。
难怪他的惨叫声凄厉得好像来自地狱冤魂的哭诉,这简直不是一个人能够忍受的痛苦。
“玉!玉!玉!”原甚拼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吼出声来。
对了,寒冰玉!流苏反应过来,当年父亲为了治疗原甚的怪疾,在遍寻良医无果的情况下,为他找到了千年寒冰玉,从那以后,他才能生活得像一个正常人。千年寒冰玉,只有在结着千年寒冰的水底才能找到,那一块形如泪滴的小小的玉,对此时的原甚来说就是救命的良药。
流苏在黑暗中摸索,她记得寒冰玉放在某个地方,可是——它不在了!“玉,玉在哪儿?”她急得哭了起来,她找不到啊!
“玉!不见了!”又是一声嘶吼,像绝境里的困兽,原甚自己也找不到。
“没有人来过,更没有人拿过玉啊……”流苏拼命地回想,可是这栋简陋的木屋根本就没有外人来过,更别提有人会进作坊拿走寒冰玉。
“有人!拿走了!”
“是瑾泱!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问我可不可以拿一块玉,我答应了!应该是她,我不知道她拿走的竟然是寒冰玉啊!”流苏快要急疯了,没想到自己的一次粗心大意竟然要害死追玉师了,该怎么办啊?
嘶吼声渐渐停止,原甚的眼睛缓缓闭上,涌出来的血越来越多,他的身体仿佛被包裹在滚烫的岩浆里,像是真的要熊熊燃烧起来,把追玉师和这间小小的作坊一起烧成灰烬。
“原甚!原甚!”流苏使劲推他,哪怕他的身体炙热如火,连着她也好像在烈火中炙烤,她也不能放手。
“带我……带我去有水的地方……”吐出最后一句话,原甚昏了过去。
“好!好!”
城郊外就有一条河,这个时节河水还很冰凉。
流苏背起原甚,一个弱女子怎么能背得动一个大男人?尤其她还看不见。她背不动,可是没有人来帮她,她只能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着牙,摸索着,像背着一团燃烧的火,他滚烫的血滴在她的背上,她的背疼得像是要炸裂一样,一步一步,他的血和着她的汗水浸湿了脚下的艰难的路。
原甚被沉在冰凉的河水里,河水再凉也没有千年寒冰玉的效果好,追玉师的哀嚎穿过深深的河水传到了岸上。
岸上,朦胧的月光下,流苏闭上眼,双手合十祈求着,求这河水能起作用啊……
终于,经过一整夜的折磨,就像在地狱边缘走了一遭,追玉师又活了过来。当他从冰冷的河水里走出来的时候,一贯的冷漠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昨夜已成为过去。
流苏在岸上陪着他熬了一夜,一双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一颗为他悬了一夜的心还不敢放下。她急急地问:“你觉得怎么样?是好了吗?”
“已经过去了。”原甚说得风轻云淡。
“太好了!”流苏终于松了一口气。迟疑了片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会承受这样的痛苦,这怪疾是从何而来,你能告诉我吗?”
“这怪疾……”
追玉师的心被硬生生地扯回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的那一幕,那处山谷,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当两头被人堵死就是绝地,当铺天盖地的大火燃起,绝地就变成了死地。多少人的挣扎,哀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的身体粘上熊熊的火焰,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火焰扑不灭,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烧成黑炭,烧成灰,灰飞烟灭,那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那一幕,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把它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刻意不让自己想起,因为只要一不小心想起他的心就会剧烈地颤动,突破极限的颤动,似乎在下一秒就会爆裂。他的双眼变得一片猩红,眼底涌动着一种浓烈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可是,原甚抬头仰望蓝天白云,迫使自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他不想吓到流苏,虽然流苏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这怪疾,九岁的时候不小心得的。”
只有这样一个回答,流苏一愣,叹了一口气,他果然还是不愿意说的。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以往他不是不说话就是直接走开,流苏勉强一笑,这一次应该算是好多了吧。
追玉师牵起流苏的手,带着她往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