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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瑾氏之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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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安城分东南西北四城,共一百零八坊,在北城有一片封闭的区域,位于整座城中轴线的中心,坐北朝南,独占十二坊之地,是瑾世族的宫殿群落所在。
瑾泱骑着她的枣红马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落锁之前赶了回来。偌大的王宫似乎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之下,一路上,不断有宫人在给她请安,他们的面色严峻,都在因为她一个人而高高地心悬着。虽然瑾泱是瑾氏的大小姐,该遵守的规矩却一样也不能触碰,今天是她第一次晚归,她知道瞒不过母亲,只好主动去向母亲承认错误。
此时,一个权势滔天的女人正端坐在书房的玉座上,那是用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大红色的礼服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漆黑的长发被玉簪挽成高高的发髻,玉的材质世所罕见。她看上去非常年轻,无情的岁月也不敢在她美丽的脸上留下痕迹,她将女性的柔美和上位者的威严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她就是宛丘六世族之一——瑾氏的家主,扶安城和以它为中心的方圆千里之地的主宰者,这个国家最具权威的一个女人。没有人敢直呼她的名字,瑾氏的人称她家主,瑾氏以外的人称她瑾王,久而久之她的名字就渐渐被世人所遗忘了,甚至连她自己很多时候都觉得模糊,想不起来。其实,她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瑾瑟。
书房的藻井之下,摆放着一个墨玉雕琢成的鼎炉,紫檀香在炉子里静静地燃烧,瑾王闭着眼睛,她在等她晚归的女儿。
瑾泱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那一扇紧闭着的厚重的殿门。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走进来,像恭谨的臣子一样向她屈身,行礼。
“母亲,女儿来给您请安。”
“知道回来了?”瑾王的一双眼睛缓缓地睁开,眸光轻轻一扫,仿佛能洞明一切,带给人莫大的压力,“不需要解释什么吗?”
瑾泱低着头,说:“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晚归。”
“听宫人说,这些天你经常出宫,今天更是这么晚才回来,告诉我,你都去做什么了?”
“没有什么,就是见集市里有趣的东西太多,一时流连忘返,才误了回宫的时辰,以后不会了。”瑾泱撒了一个谎,她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一旦对上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她心里的任何秘密都隐藏不住。所以她的头又低下去几分,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蒙混过关。
“就只是看见宫外有趣的东西忘了时间?”
“嗯。”
瑾王盯着她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一步步走近,她的脚步让瑾泱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
她说:“你深居宫廷,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一时被吸引住很正常,不过你身为我的女儿,瑾氏的大小姐,高高在上的郡主,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你能走出宫廷与民同乐是好事,但也要把握好分寸,不能失了我们瑾氏的威严。”
瑾泱恭敬地回道:“母亲的话,女儿谨记在心。”
瑾王伸手轻轻地抚摸少女的长发,露出一抹属于母亲的微笑,这一刻她与瑾泱至少有几分相像,她说:“你能明白就再好不过了,时辰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瑾泱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过关了,她赶紧说:“母亲晚安,女儿告退了。”
又行了一礼,她匆匆走出去。晚上的风凉凉的,吹散了少女心头的压抑,那间书房总给她一种不自在的感觉,玉座上的那个人不像是她的母亲更像是一个统治者,她也只能拿出臣民恭谨的姿态来应对。瑾泱是瑾王唯一的女儿,小时候的她也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母亲的宠爱和身为郡主的尊荣,可是长大了,一种生疏与隔阂却渐渐出现,而且越来越明显,她们毕竟不能像寻常的母女一样。
瑾王坐回玉座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有很多的孩子,却只有一个女儿,所以不能不寄予厚望。瑾泱的天性是活泼的,虽然有自己的娇蛮任性,却也知礼懂事,可是身处世族,总有一些有形和无形的东西在束缚她,她就一直这么矛盾地生活。瑾氏毕竟是六世族中唯一由女性传承的家族,瑾泱身为瑾王唯一的女儿,必定会受到更多的关注,这种关注无疑也带给了她更大的负担。万众瞩目的人总是要承担超出寻常人的压力,这是代价。
瑾王揉揉蹙起的眉心,她哪里不知道她和瑾泱的母女关系其实是出了一点问题的,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但是……有些事不能不管!
“出来吧。”
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身黑衣,面容清丽而冷冽。
“夜雨见过家主。”她单膝跪地,她是瑾王最信任的暗卫,也是她的眼睛,耳朵,和影子。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要落。”
“是。两个月前,小姐出宫游玩,在一个偏僻的街角看见一处简陋的玉摊,是一个追玉师开的,他样貌平凡,很年轻,追玉的技艺却很高明,不过为人很冷漠,几乎不和人说话,就算面对小姐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可能是他的态度引起了小姐的兴趣,小姐向他买一只质地很粗糙的玉兔,一开始他不肯卖,他的傲慢激怒了小姐,小姐坚持要买他的玉,后来他同意卖玉,却提出要用一块上等的岫岩玉作为交换。据说这是他的规矩,他的客人由他来挑,而且他不要黄金白银,只要别人拿玉来换。从那时起,每隔三天,小姐都要去他的玉摊向他买玉,那追玉师一共为小姐雕琢了十二件玉饰,正好就是十二生肖,不过那些玉饰都是用材质低劣的玉雕琢的,小姐换给他的却是最上等的玉。后来,小姐提出要和他学追玉,被他拒绝了,可是小姐坚持要学,守着摊子看他追玉,他也没有阻止,小姐依然每隔三天去找他。今天,小姐提出要和他一起回家,看他追玉的作坊,他一开始不同意,可是小姐跟着他,最终还是去了他家,就在西城郊外,一个很简陋的木屋,不过屋里发生了什么,夜雨不得而知,只是看见小姐一个人提着一只破旧的灯笼走出来,情绪有些低落。”
瑾王靠在玉座上,似有若无地点着头。
“一个追玉师……欲擒故纵,倒真是高明的手段,瑾泱这丫头涉世未深,以前见过的人无一不对她恭敬有加,难得遇见一个对她不假辞色的人,难免要上当。不过,若是他敢对我的女儿有所图谋,恐怕是搞错对象了。”
夜雨说:“还有一事,和那追玉师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女子,女子的容貌极美,只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瑾王的眸光瞬间变得凌厉,一个小小的追玉师,都已经有了一个女人,竟然还敢招惹她的女儿!
“夜雨,你去安排一下,我倒是想亲自见一见那个传说中的追玉师。记住,要做的不留痕迹,尤其不要让瑾泱知道了。”
“夜雨明白。”
瑾王缓缓地闭上眼睛,扶安城是由她统治的地方,没有人可以兴风作浪。
第二天一早,追玉师背起盛玉的木箱,踏着郊外散发着泥土芳香的路,就在快要进城的地方,遇到一个一身黑衣,一脸冷冽的女人,挡住了他的脚步。
追玉师停下来,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跟我走一趟吧。”夜雨的声音冰冷而不容拒绝。
“你让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追玉师反问。
“有大人物召见你。”
“召见?”追玉师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的笑,“我非常不喜欢这个词,你口中的什么大人物,我也不认识。”
“喜不喜欢由不得你选择,跟我走吧,不要抗拒。”夜雨从腰间抽出一柄银色软剑,一抹寒光掠过,剑锋凌厉逼人。
追玉师瞥了她一眼,轻轻地问:“你就是这么请人的吗?”
夜雨忽然有一种错觉,她好像在这个看似平凡的追玉师身上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是真的吗?当她再仔细去看,却又没有了。应该是错觉吧,一个追玉师而已,怎么可能带给她危险?软剑在她的手上轻轻转动,她说:“你搞错了,不是请你是召见你。”
那一抹嘲讽的笑,缓缓地在追玉师的唇角再一次勾起,他说:“好,我随你走。”
夜雨狭长的眉一挑,“真不反抗?”这个傲慢的追玉师就这么轻易地屈服了?
“反抗有用吗?”
“算你识相。”
夜雨收回软剑,软剑缠上纤细的腰,她转身就走,追玉师紧了紧背上的木箱,跟了上去。
城中的一座凉亭里,瑾氏的家主在细细品着茶。
夜雨走进亭子,说:“人带来了。”
瑾王放下茶盏,很随意地抬眼看过去,青衫,布履,很平凡的一个追玉师,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不过她却是能感觉到他的一丝紧绷。追玉师背在身后的手握得很紧,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他的紧绷究竟是因为什么。
“坐吧。”仅仅两个字,那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追玉师第一次见到这个扶安城地位最高权势最大的女人,他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渺小得好像一只蝼蚁,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免了。”同样是两个字,同样是轻描淡写的语气。追玉师昂着头,身体挺直,他在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与她对话。
瑾王蹙起眉,手在茶盏上轻轻地抚过,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
“有话请说,在下还要开摊。”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概猜得到。”
“哦?那你猜猜看。”
“说是大人物要召见,偌大的扶安城,除了瑾氏的家主还有谁敢称大人物。”
“你似乎并不敬畏我?”
“我为何要敬畏你,就因为你那高高在上的身份?”
“我是扶安城的主,你是扶安城的子民,不该敬畏我?”
“如果你是一个英明的主,就应该明白不是每一个子民都会对你心怀敬畏。”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一个英明的主了?”
“如果你要跟我纠结这个问题,问我不如去问你统治下的千万子民。”
“好,那就不跟你纠结这个问题。既然你能猜出我的身份,应该也能猜出我找你的目的吧?”
“如果你的目的是和那位郡主有关的话,就搞错对象了,我和她并没有关系。”
“撇的倒挺快,不过我还是要说清楚,虽然以你追玉师的身份也不算低贱,却丝毫入不了我的眼,瑾泱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本来不该和你扯上一点关系,可是瑾泱涉世未深,待人处事全无防备,如果你有什么不该有的企图,也要先想一想自己当不当得起。”
追玉师冷冷一笑,说:“不该有的企图?指的是什么,我会攀龙附凤,迷惑你们高高在上的郡主殿下?凭你的势力,应该早就调查清楚了,我并没有对你的女儿做什么。”
“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你以为我还会用这么轻柔的语气和你说话?无论怎样,离她远一点,对你没有坏处。”
“放心,只要你的女儿不来找我,凭我区区一介平头百姓,也接触不到她,所以问题不在我,管好你的女儿吧。”
瑾王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很冷,她说:“你是第一个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的人。”
追玉师却面不改色地说:“已经说出口了,你想要做什么,我也反抗不了。”
“你似乎对我很有意见?”
“不敢,你们瑾氏高高在上,我可不敢和你们有牵扯。”
“年轻人,你有自知之明很好,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然的话,那种后果绝对是你承受不起的。”
“我可以走了吗?你们有人供养,我还要老老实实地去雕琢我的玉。”
“可以,希望我们不会再有见面的一天。”
“你的话也是我想说的。”
追玉师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对了,刚才我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似有若无。“而且,如果我真的想要对你的女儿做点什么的话,谁也阻止不了。”撂下一句嚣张的话,追玉师的身影在瑾王的视线里消失。
“家主,就这么放他走了吗?”夜雨的声音依然冷冽,贴在腰上的手随时可以让她的软剑出鞘。
“你想做什么?”
“他太嚣张了,毫无对您的尊敬之意。”
“他口口声声说和我们并无牵扯,事实恐怕并非如此。夜雨,你要看好他,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即告诉我。”
她的眸光蓦然一冷,如千年不化的寒冰,盛茶的杯盏在那眸光的注视下直接碎裂,茶水泼洒出来,将整张桌面浸湿。
“一个小小的追玉师而已。”
追玉师背着盛玉的木箱,手心紧紧抓着绳带,削瘦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他的步伐有些急促,和平时的冷静大不一样。
他出了扶安城,城外有一条河,风很大,河面上掀起的波浪重重地拍打在河岸的石壁上,似乎正好对应了追玉师此刻波澜的心境。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风灌入他的青衫,冽冽作响,束好的长发飞舞,遮盖了他的眼,脚下的布履已经湿透。他打开箱子,把粗糙的玉石一块块狠狠地扔进流淌的河水里,可惜玉石太小,河水太汹涌,竟听不见一点入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