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玉》陌中

5、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太阳逐渐西沉，追玉师放下刻刀和手上的玉，起身，收拾摊子。
　　瑾泱问：“你要回去了吗？”
　　追玉师说：“你有你要回的地方，我也有我要回的地方。”
　　“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有点不经过大脑，但她的话就这么冲口而出，等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俏美的脸颊开始火辣辣地发烫。
　　原甚有些错愕，他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说：“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瑾泱的声音微涩，她知道他的不方便指的是什么，那栋简陋的木屋已经住了一位佳人，但她还是明知故问，她告诉自己，她是堂堂瑾氏的大小姐，她有权利任性。
　　“天色将晚，孤男寡女。”
　　“喂，你可不要想歪了，我只是想去看看你追玉的作坊而已，没有别的想法，你也不许有！”
　　“追玉的作坊瑾氏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比我的陋室精致十倍百倍。”
　　“我跟你学追玉，当然就要看你的作坊，我不管，我说了要去就是要去！”瑾泱说得理直气壮，用少女特有的骄横掩盖了心里的忐忑。
　　追玉师背起盛玉的木箱，直接越过她。只是，一贯冷漠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他的脚步比平常快了许多。
　　瑾泱牵着枣红马，急急忙忙地跟上去。虽然她知道回去晚了一定会惊动一向教导她严厉的母亲，虽然她不知道见了那个温润如水的女子该怎么应对，但她暂时不想理会这么多。
　　“流苏，我回来了。”
　　流苏听到追玉师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一道轻盈的脚步，问：“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没有。”追玉师却说，那个擅自跟过来的少女不是客人，他没有答应。
　　瑾泱听见他的话，羞恼地走上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喂！你怎么能这么说？”
　　多么灵动的声音，就像质地最上等的玉石那样清脆悦耳，一定是一个娇俏动人的少女吧，流苏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说：“你好，我是流苏。”
　　她的笑，她的声音，都散发着真挚的善意，像春天里静谧的风，也像山石间流淌的泉，深入到人心里，让人心怡。这是瑾泱第二次见她，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她接触，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又跑出来了。
　　她无措地介绍着自己，话说得磕磕巴巴，“你好……我，我叫瑾泱，冒昧前来打扰，真是……真的不好意思。”
　　流苏看了一眼追玉师，他依然面无表情，她走上前，朝瑾泱伸出了手。瑾泱有一种意料之外的惊喜，赶紧握住她的手，她看着她的眼睛，却发现她的眸光似是落在她的身上，似是落在远方，分明是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她惊呼：“你的眼睛！”
　　“我看不见的。”
　　“对不起呀……我不知道。”她有些尴尬，这么清雅脱俗的佳人竟然看不见，多可惜啊。
　　“我都习惯了，虽然我看不见，不过我可以带你进屋哦。”流苏的脸上依然是温润如水一般的微笑，让人生不出丝毫的抗拒之意。
　　瑾泱跟着她进屋，反倒是把追玉师落在了外头。
　　“屋子简陋，你不要介意。”
　　“怎么会！我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你是原甚的朋友吧？”
　　瑾泱微愣，她也说不清她和原甚之间算什么关系，朋友么？她怀疑以他那种糟糕透顶的性格会不会有朋友，所以她摇了摇头，才想起流苏看不见，便说：“我在跟他学习追玉。”
　　“一个女孩子学追玉会很辛苦的。”玉石本就坚硬，很少会有女子学追玉，而且流苏知道，以原甚的脾气，跟着他学一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我不怕辛苦。”瑾泱说得信誓旦旦。“我来，我就是想看看他追玉的作坊而已。”虽然她不知道原甚和流苏是什么关系，但他们毕竟住在一起，她觉得自己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这样啊，我带你去他的作坊看看吧。”
　　一个小小的隔间，方圆不过十几尺，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勉强散发着光亮，就是追玉师的作坊。就在这举手投足都稍显困难的小作坊里，各式各样精致巧妙的玉器陈列其中，很难想象它们是从这么简陋的环境里被创造出来的。
　　瑾泱身在这些玉器的包围中，忍不住惊叹：“这里简直是玉的世界，它们像是有生命的精灵一样！”作为瑾氏的大小姐，瑾泱见过更大更恢弘的玉坊，可是这个小作坊的对比更让她震惊，原来那个一无是处的追玉师还是有他出彩的地方的。
　　“原甚追玉的天赋是我生平仅见的。”流苏的声音里有隐隐的骄傲，她看着陈列的一排排玉器，虽然她看不见，但她完全可以感受到。
　　“如果他把这些玉器拿出去卖的话，他的生意就不至于那么惨淡了。”
　　“他一直是这样，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谁也说服不了他。”
　　“连你也不能吗？”
　　“不能。”
　　“就是嘛！”瑾泱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知音，“他的性格简直是又臭又硬，还不爱搭理人，跟他说半天话也不见得回一句，生意怎么会好！”
　　流苏轻笑，这个少女对原甚的意见还挺大的，“听你的语气，你也是想买他玉的人？”
　　“是啊，好不容易呢，才让他给我雕琢了十二生肖。”
　　“这些年，你倒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客人。”这个少女身上的幽香，和不久前追玉师带回来的那十几件质地上等的玉石上遗留的香味，是一模一样的。
　　瑾泱心里一急，赶紧说：“我……你不要误会啊，我只是想要和他学习追玉，所以来看看他的作坊。”
　　流苏还是微笑，只是此刻这笑在瑾泱的眼里却是觉得意味莫名的。“真的是这样！如果，如果我知道你在，会引起误会的话，我就不来了。”她急忙解释，却不自觉低下了头，她说了一个小小的慌。
　　流苏说：“我没有误会，我和他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啊？”瑾泱蓦地抬头，一脸惊奇，“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以为你们是夫妻，或者是情侣。”
　　流苏摇头，说：“不是，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现在是他在照顾我。”
　　“那就是青梅竹马喽！”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些年，多亏了他的照顾，不然我可能寸步难行。”
　　“他，真的有这么好吗？”瑾泱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傲慢的追玉师，连话也不愿意多说一句，他竟这么会照顾人？
　　流苏的神色忽然变得有点神秘兮兮，“那你猜猜，他现在在干嘛？”
　　“干嘛？”经她一提醒，瑾泱才反应过来，从她们一进屋，追玉师就不见了。
　　“下厨。”
　　“下厨！”瑾泱一阵惊愕，她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冷漠得近乎无情的追玉师，竟也会走进厨房拿起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
　　“每一顿饭菜都是他准备的，不仅如此，家里所有的活计也是他做的，从不让我动手。”
　　“是吗……”莫名地，少女的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以为她已经开始走进追玉师的世界，可是她却不知道他竟也有这么人性化的一面，原来他并不是一味冷漠无情，他也会细心地照顾人，只是他的细心怕只有眼前这个绝美的女子才能感受得到。
　　流苏看不见，但她的其他感官却非常敏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和少女说那些，换了个话题说：“这里有这么多的玉器，要不要挑一件，你难得来一趟，算我送你的礼物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换给原甚的那些玉，价值远远大过他给你雕琢的玉，你可是亏大了。”
　　“是吗？我又不在乎。”瑾泱小声嘀咕。
　　“不过只能拿一件哦，多了我也不能替他做主。”
　　“谢谢，一件就够了。”
　　“我出去看看饭菜做好了没有，你挑好了就告诉我一声。”
　　流苏把门轻轻掩上，瑾泱一个人身处在追玉师的作坊里。她的目光从琳琅满目的玉器之间扫过，这些玉她应有尽有，而且质地好上十倍百倍，她没指望在这个小作坊里找到多么珍稀的玉，她只是想为自己的一次冲动之行留下一个小小的凭证，证明她曾经来过这里。她的目光在一个小角落停住，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块很小的玉，玉的形状很奇妙，就像滑过眼角的一滴泪，晶莹剔透，比最纯净的水晶还要纯净。
　　她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伸出纤细的手，将玉捻起，玉差一点点就从指尖溜走，一阵刺骨的冰凉钻到心头，瑾泱打了个寒颤。这玉，浑然天成没有经过一丝一毫的人工雕琢，虽然少女识玉不多，但她就是敢这么断定，她就要它了。
　　她把玉小心翼翼地放进腰间的香囊里，再看了一眼小小的作坊，满目陈列的玉器，走了出去。
　　“我挑好了。”
　　“饭菜也做好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我？也可以吗？”瑾泱指着自己，有些不敢置信。
　　此时，追玉师端着饭菜走过来，流苏微笑着说：“原甚，留瑾泱下来用膳吧。”
　　瑾泱看着面无表情的原甚，猜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心里惴惴不安。如果可以，她也想试一试这个一向傲慢无礼的追玉师做出来的饭菜的味道。
　　“天已经黑了，她还是早点回去吧。”
　　追玉师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冷淡，听到他的逐客令，虽然算是意料之中，瑾泱的脸色还是有点发白，她勉强一笑，说：“是啊，我应该回去了，不然母亲会担心的。”自作主张
　　流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也对啊，是我考虑不周，你一个女孩子，太晚了在外面不安全，就让原甚送送你吧。”
　　流苏的自作主张让原甚的眉头皱起，他直接把目光投向瑾泱，问：“你需要人送吗？”他不相信凭她瑾氏大小姐的身份，有人敢对她不利，那隐藏在黑暗处保护她的侍卫，并不在少数。
　　追玉师眸子里的不愿是那么明显，少女不是看不到，她可以任性，却并非不懂得察言观色，她愤愤地说：“不需要，我的灵力足以保护自己。”
　　“那你拿上这个吧，郊外的路，天黑了不好走。”流苏递上一只灯笼，灯影摇曳，释放着微弱的光，这是最贫困的旅人在夜间行走才会使用的照明工具。
　　瑾泱的香囊里有可以让黑夜亮如白昼的深海夜明珠，但她还是接过了这只简易的灯笼，这是流苏的一番好意，不像那个傲慢的追玉师，简直不通一点人情。她瞟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三菜一汤，热气腾腾，不过是最简单的食材，却散发着温馨的味道，两把木椅，两双筷子，她知道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流苏姐，那我先走了。”
　　流苏微笑着说:“好，路上注意安全，要是有时间的话，欢迎你再来。”
　　瑾泱知道流苏说的是客气话，毕竟这里能做主的还是追玉师，她点点头，又想起流苏的眼睛看不见，连忙答应了一声。临走之前，她狠狠瞪了追玉师一眼，没有和他打招呼，一个人走出了小木屋。
　　夜晚的寒意取代了屋子里的温暖，凉风吹散了瑾泱鬓角的发，她一手牵着枣红马，一手提着灯笼，精美的马靴踩在城郊的泥土地上，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少女纤细的背影，一个人一匹马，有些落寞。
　　屋里，流苏倒是有几分不理解，她问：“你把人家女孩子带回来，为何又对她这么冷淡？”
　　追玉师说：“我说过了，她是不请自来，我没有答应。”
　　“不管怎样，来者是客呀。”
　　追玉师的唇角难得地勾起一抹笑，那笑里透着淡淡的嘲讽，如果是刚离开的那个少女，一定能看出他的笑是多么的勉强不自然，可是流苏看不到。追玉师反问：“客？你可知道她是谁啊？”
　　“是谁？”
　　“瑾世族家主的女儿，瑾氏的大小姐。”
　　“瑾氏！”流苏一声惊呼，瑾世族的家主，那个一向以雷霆手段著称的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扶安城乃至这方圆千里之地的女王，瑾泱竟然是她的女儿！她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少女的高贵与优雅，必定是出身不凡，但她没想到瑾泱的来头这么大。
　　“人家能光临我们的陋室，已经是纡尊降贵，怎么敢留她和我们一起用这种粗茶淡饭。”
　　“可是她没有瞧不起我们的意思，她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是流苏能清楚地感觉到，瑾泱其实只是一个单纯的少女，她身上或许有世族大小姐的娇蛮，可她的本性是善良的。
　　“这不是她有没有的问题，问题在于我们，知道她的身份，就要有自知之明地保持距离，你以为，这平静的夜里，有多少隐藏在黑暗里的高手在保护她。恐怕此刻，我们的底细都已经被调查清楚了，与她走得太近，是引祸上身。”
　　“我懂了。”流苏点头，瑾泱和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追玉师望着窗外，少女的身影早已经远去，只剩下似有若无的璎珞声还在夜色里隐约回响。她贸然闯进了他的世界，就像是在千头万绪中理出了一条线，只要抓住这条线，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
　　追玉师的眸子渐渐深邃，他知道他将要做的事对那个单纯的少女来说并不公平，可是谁叫她偏偏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