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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能教我追玉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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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日过去。
熙熙攘攘的长街上,瑾泱牵着她的枣红马,来来回回地走着,步伐有些凌乱,神情间也带着犹豫。她没有再向追玉师买玉,这一次她能用什么理由呢?
感受到主人低落的情绪,赤鸢也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少女纤细的手顺着马鬃轻轻抚摸,马突然昂起头“吁”了一声,她瞬间清醒。
“哎呀!这都不像我了,就要去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瑾泱径直朝街角走去,再没有一丝先前的忸怩。
偏僻的街角,简陋的玉摊,年轻的追玉师还在埋头雕琢着他的玉,打钻,掏膛,镂空,上花,抛光,一如从前。
瑾泱松了一口气,心情莫名地畅快起来。
“你还在啊。”她说。
“我说过,可能在。”他回答。他没有抬头,却似乎知道来人是谁。
“我不是来找你琢玉的,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名字?”
“就……就礼尚往来啊,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不该……不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瑾泱回答得磕磕巴巴,她把头偏向一边,觉得自己的脸颊在隐隐发烫。
“给你。”追玉师放下刻刀,把琢好的玉抛给瑾泱,如同她之前抛给他的一样。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鹅卵石状的羊脂白玉,一面刻着“原”字,一面刻着“甚”字。
“这是什么?”
“我的名字。”
“原甚,这是你的名字啊,哎!这不是我给你的和田玉吗?你是要把它送给我吗?”
“拿玉来换。”
少女撇了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她问:“这一次,你想要什么玉?”
他反问:“你能拿出比这块和田籽料更好的玉吗?”
少女哑然,这块和玉籽料的羊脂白玉就是最上等的玉材了,虽然同等级的玉石她还可以拿出许多,但叫她拿出更好的玉她也没有办法。
追玉师摇头,和田籽料的羊脂白玉的确是最上等的玉石,可是比它更珍贵的玉也不是没有,而那种玉,宛丘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那怎么办,你要收回去?”瑾泱紧紧攥着手心里刻着追玉师名字的白玉,戒备地盯着他,显然是不可能再交出去的。
追玉师说:“等你以后看见更好的玉再换给我。”
少女明显松了口气,她可不希望刚到手的礼物就被立刻收了回去,虽然她也知道这其实根本就不算是一件礼物。她问:“你每天都会在这里追玉吗?”
“不一定。”
“那,你能教我追玉吗?”
“不行。”
“为什么啊!你是不是怕我抢你的生意啊,你放心好了,我就是好奇而已。”
“我追玉,你买玉,别的不需要交集。”
“可我是真心想和你学追玉的啊!”
追玉师忽然笑了,淡到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的笑,可是少女分明知道他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冷漠的脸上有了别样的情绪,也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可她不是很喜欢,那笑容多么牵强不自然,掺杂着一抹叫人无法忽视的嘲讽。
“你想学追玉,多的是人愿意教你,不必来求我。”
“你,知道我是谁了吗?”瑾泱的脸色泛白,稍稍退了一步,早在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她就知道他早晚会知道的。
“你叫瑾泱,这偌大的扶安城,谁敢姓瑾?”
“就因为我姓瑾,所以你不肯教我?”
“不是不肯,而是不敢。”
“你不敢?你不是一直对我不假辞色的吗?”
“那是在不知道你的身份之前,现在知道了,你以为我还敢吗?”
瑾泱笑了,笑声清脆如玉珠坠盘,弯弯的眉下,明亮的眸子如镶嵌的黑宝石一样璀璨瑰丽。她说:“虽然相识不过一月,对你也说不上了解,但你绝不是那般胆小的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教我,但我说了我想学,我就要学,谁也拦不住我。”她把枣红马放到一边,搬了把破旧的椅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追玉师拿起刻刀,玉石,安静地雕琢起他的玉,丝毫不受影响。阳光打在晶莹剔透的玉石上,闪耀着动人的光泽,追玉师并不英俊的相貌在这光泽的映射下,竟透着不可捉摸的灵气。他的眉头深锁,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小的一方玉上,旁若无物,他的世界里除了他,只有玉。
瑾泱托着腮看他,心里蓦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走进他的世界去看看。她以前没看过追玉,她用的玉都是宫人为她搭配好的,但是他成功勾起了她对玉石的兴趣。扶安城有专设的玉府,分工细致规模庞大,她前几天特意去过一次,那些顶尖的追玉师无一不是灵力的持有者,他们都在用灵力雕琢玉石,所以格外精美。而眼前的追玉师,只有一把刻刀,最简单的工具,没有灵力辅助,却也能雕琢出那么精致的玉器,他的一双手仿佛可以赋予他手下的玉以生命,以前的她总觉得玉是死物,现在的她再也不这么觉得了。玉是山岳精英,最伟大的追玉师除了给玉雕琢成器,更是给玉创造生命。
追玉师是不会主动和少女说话的,她不忍心打扰他,也没有再找他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琢玉,一天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瑾泱依然每隔三天就会来看追玉师琢玉。她见识到了基本的十大技艺:因材施艺、剜脏去绺、化瑕为瑜、废料巧用、俏色巧用、浮雕、透雕、圆雕、内雕、螺纹组合。他虽然说过不会教她,可是他也没有阻止她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的心很迷惑。
又是一个日落,追玉师收摊回家,瑾泱却悄悄地跟了上去。她跟踪的技术的确差劲,他走在前面不无嘲讽地想着,她不是想要探究他的秘密吗?他无所谓。能够让人探究的本来就不算秘密,而他真正的秘密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挖掘。
郊外的路崎岖,颠簸,并不好走。瑾泱为了不被他发现没有骑她的赤鸢,她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夕照很美,落霞、归鸟、晚风、花草,她没心思欣赏,她既怕把人跟丢了,又怕跟得太紧被他发现,虽然她并不知道早在跟踪的开始就被发现了。
一栋简陋的木屋,一个安静地等着追玉师归来的女子。
流苏很少违逆追玉师的话,但是在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坚持,她总是会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守着木屋等他归来。
“你回来了。”
隐藏在一棵树后的少女一下子惊呆了,她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女子,那种清雅到仿佛遗世独立的气质是她生平仅见的,从小她也自诩美貌,此刻竟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她亲眼看着追玉师牵起女子的手,那么自然,两个人在落日余晖下的背影是那么相配。原来,他早就有了这么一位绝代佳人,难怪会对自己不假辞色了,少女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追玉师的脚步突然停住,他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隐藏在暗处的少女的反应。
“怎么了?”流苏问。
“没什么,进屋吧。”他牵着流苏的手带她进屋,一如往常。
瑾泱一个人有些失落地走着回头路,她不曾了解过追玉师的世界,今日她贸然闯了进去,却发现那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不应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不应该呢?她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原点,熙熙攘攘的长街,偏僻的街角,几把旧桌椅拼凑的简陋的摊子,年轻的追玉师埋头琢玉,不轻易开口,也没有人再来买他的玉。
璎珞声没有响起,琼琚声也没有响起,接下来的三天里,骄傲的少女没有出现过。
到了第四天,当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追玉师攥紧刻刀和玉石的手轻轻一顿。少女一跃下马,脖颈上的璎珞和衣襟处的琼琚碰撞,清脆且悠扬。
玉音,是最自然的声音;玉,本就是最好的乐器。
“喏,给你。”
还是她的风格,直接用抛的,一块玉就这么准确无误地落入原甚的手里,这是一块被雕刻地坑坑洼洼完全看不出形状的玉。
“这是本小姐花了三天时间雕琢的,还不错吧?”少女有少女的骄傲,可是这次问出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瑾泱没有想过追玉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玉石坚硬如铁,她的刻刀尽管锋利却难以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留下痕迹的只能是她纤细的手,然而倔强的她又不愿去请教玉府里的追玉师,坚持一个人完成。
“你果然不适合追玉。”然而他的话却毫不留情。
“你……”她的手伤痕累累,可是她不想被他看到,一直藏在背后,搅动着马缰。他冷漠的表情让她一下子红了眼眶,她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她雕琢的玉是不好看,可是她辛辛苦苦就应该得到这样的一句评价吗?
“何必,你本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何必纡尊降贵来体验我们下等人的生活。”
追玉师的话比最锋利的刻刀还要锋利,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原来你心里是这么看我的!”她的声音近乎颤抖。
“不是吗?你想要玉,自有最珍贵的玉器等你挑选,你想要学追玉,也有最顶尖的追玉师倾心教授,不必来这种地方委屈你自己。”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寒凉刺骨,少女脸色煞白。“如果我想要那些,何必三天两头往你这里跑,何必腆着脸请你教我!”瑾泱气愤地丢下一句话,拔腿就跑,赤鸢仰起脑袋发出一声声嘶鸣,她竟然连最心爱的枣红马也不要了。
原甚追上去,拽住她的手臂,动作粗鲁。他问:“你的枣红马呢?不要了吗?”
瑾泱回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她的手臂都被他的力道拽疼了。“要你管那么多!自然有人把赤鸢送回去,你快放开我的手!”
原甚直直地盯着她不说话,拽着她手臂的力道也慢慢放轻,瑾泱不服气地迎上他的目光,他到底想要干嘛?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他突然牵起她的手,果然,伤痕累累,原本美丽的手变丑了许多。他问:“追过玉就应该知道追玉的辛苦,为什么还要执着地学?”
“我,我不知道……”瑾泱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俏丽的脸颊泛起微微的红晕,纤长的睫毛不自觉地颤动,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狂跳,她害怕被他听见。这是第一次有个男人牵起她的手,也是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却很粗糙,瑾泱竟忘记了挣脱。
多年以后,当她想起来这一幕,心还是会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也许从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开始,他们的命轨就注定纠缠,不然,被伤了心的她,说跑也就真的跑了。
“不是说要执着地学吗?这么容易就打算放弃了?”
瑾泱低垂的头猛地抬起,不服气地瞪着他,愤愤地说:“你不能小瞧我的决心,我没有打算放弃!”
“那就不要站在大街上虚耗时间。”
原甚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玉摊,继续雕琢他的玉。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刚刚被他牵起的手,仿佛一场不真实的幻觉,可是手心的余温和脸颊的微烫却提醒她那的的确确发生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慌慌忙忙跟了上去。
“你答应要教我追玉了吗?”
“我没有答应。”
“我不管,是你追我回来的,我就当你答应了。”瑾泱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往他的面前一坐,反正她觉得自己是被请回来的。
追玉师的头埋得更深了些,握着刻刀的手也不断加快手上的动作。
“其实,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
“为什么你要自己挑选客人,有人来买你的玉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你追玉都不动用灵力,那样不是会方便很多吗?”
“为什么你要待在这个偏僻的街角,以你的手艺应该很有前途的吧?”
“为什么……”
追玉师蓦地一抬头,冷冷的眼神成功地让她的为什么收了回去。
“跟你无关的事不许再问。”
“你干嘛这么不情愿!问你几个问题怎么了,为什么你总是要摆出一副臭脸,像别人欠你似的。”
“不是每个人因为你姓瑾就会奉承你。”
“我姓瑾又得罪你了吗?我从来没有认为我姓瑾就应该高高在上,你这样说话太不公平了。”
原甚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嘲讽的笑。她蹙眉,又是这种勉强的不自然的笑,让她心里不舒服。
“喂,你不要这么笑好不好?”
“看不惯,你可以走。”
“你让我走,我就偏不走!”瑾泱赌着气瞪他,也不再说话。
其实她最想问的是,那个等他回家的美丽的女子是谁,和他是什么关系?可是她终究问不出口,也许是出于少女的矜持,也许她还不清楚自己该用什么立场发问,还也许她预料不到他可能会有的回答,也预料不到她听到他的回答后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