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凑齐的十二生肖 ...
-
黄昏时候,流苏依然一个人安静地站在木屋前,风渐渐大了,吹得她的长发有一些凌乱。
归来的追玉师牵起她的手,说:“每天日落之前我一定会回来,你何必等我?”
流苏用另一只手挽了下散落在额前的发丝,弯弯的眉眼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她说:“我又无事,能够这样感受着落日的美丽,然后等你,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扶安城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就算郊外人烟稀少,也并不安全。”
追玉师和流苏是外来者,他们漂泊了许久居无定所,这简陋的木屋也只是暂时栖息的地方,不是他们的家。
“没有人会对我图谋不轨的。”
追玉师看了流苏一眼,那么精致的容颜仿佛是天人之作,她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美足以令多少男人倾慕,又令多少男人垂涎,失去理智。
“我白天要出摊,如果真有人对你图谋不轨,你能怎么应付?”
“我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对了,今天的生意怎么样?”流苏把话题岔开,她不想追玉师在外出摊的时候还要为她分心。
“卖出去一只玉兔,这是报酬。”他取出岫岩玉,放在她的手心。
入手的触感温润细腻,流苏惊呼:“这是一块上等的岫岩玉啊!”他们的小作坊里只有最粗糙的玉石,谁会拿一块上等的岫岩玉来换一只质地普通的玉兔呢?
“你感受看看。”
流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把玉包裹在手心里,轻轻贴面而过。辨玉是流苏与生俱来的天赋,她既能辨别玉石的材质还能感应玉石蕴含的灵气,她拥有成为最高明的追玉师的潜质。然而流苏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感应到足够的灵气,这块岫岩玉的质地虽属上等,却还是普通的玉。”
追玉师的眉皱起,展开,皱起,又展开。那种玉,他们已经找寻很久了。
“还有机会的,我先去下厨了。”
追玉师往灶台走去。流苏把玉收回衣袖里,这块岫岩玉带着一缕淡淡的香味,淡到几乎不可闻,那是属于少女的幽香。
她什么也没问。
连续三天,不管是在家里的作坊,还是在街角的玉摊上,追玉师一心只顾着雕琢他的玉马。这三天,没有人来买他的玉。
三天以后,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骑着枣红马的少女按时来取她的玉。
“喂!我来取玉。”她的声音并不客气,因为她也没有在这个傲慢的追玉师面前感受到对她应有的尊重。
追玉师还在埋头雕琢着他的玉马。
“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完成,这样我不仅会让你双倍赔偿,还会砸了你的摊子的。”
少女刚想凑过去看看,追玉师已经放下刻刀,掸开手上的玉屑,把玉马立在摊子上,抬头。一匹枣红色的玉马,扬蹄欲驰,栩栩如生。少女捧起玉马,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惊骇,她对自己的爱骑赤鸢再熟悉不过了,除了尺寸不一样,其余的当真一模一样,甚至连赤鸢独有的那种神采都刻画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朝夕相处根本就做不到,可这个追玉师他是怎么做到的?
追玉师问:“达到你的要求了吗?”
她撇了撇嘴,把那一抹惊骇悄悄收回,乖乖掏出了准备好的绿松石。“雕琢的还算不错,这块绿松石归你了。”还是用抛的,一块上等的绿松石,玉质润泽温和,玉色纯粹通透毫无杂质,显然比上次的岫岩玉更加珍贵,这样一块绿松石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花销了。
追玉师问了一句,“你还要琢玉吗?”
“要!为什么不要?”少女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一次,你就给我雕琢一只……一只玉猴吧。”
“可以,一块上等的紫水晶。”
“好!就一块上等的紫水晶,还是三日后,我来取。”少女学乖了,这次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不算公平的交易,或许是直觉里她不希望就此与追玉师雕琢的精致小巧的玉饰,又或者说是傲慢的追玉师本人失去交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如果她不主动开口,她和他肯定会再次成为两条平行线,就像一开始就不曾相交过一样。她的生活里最不缺的就是对她毕恭毕敬的人,像他这样对她不假辞色的,她还没有见过。
少女牵着她心爱的枣红马一步步离开那个简陋的玉摊,她紧紧盯着手上和赤鸢一模一样的玉马,神情间有些迷惘,步履也没有以前那样轻快。
她似乎想回头,想看看追玉师是否在看她离去的背影,但是她又不想回头,也许是怕他发现她回头了,也许是怕她自己看见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埋头追玉,而这几乎是肯定的。
那个可恶的傲慢的追玉师!所以少女终究没有回头,渐渐地越走越远。
傍晚,追玉师回到西郊木屋,把那块上等的绿松石放在流苏手上。依然是那样的结果,流苏没有在这块绿松石感应到足够的灵气。
再珍贵的玉石,如果感应不到足够的灵气,在追玉师眼里也不过是凡玉一块。
“我去下厨了。”
追玉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一块绿松石而已,他原本就没有抱多大希望,不然不至于他找了十几年,还是没有结果。
这块绿松石,和三天前的岫岩玉一样,带着少女的幽香,是和上次相同的味道,这味道极淡,可是流苏的感官比寻常人灵敏很多倍。
她什么也没有问。
三日之后,少女如约取回了玉猴。然后三日,又三日,他们之间的交易没有断,追玉师为少女雕琢了鼠,牛,虎,蛇,羊,鸡,犬,豚,换回了上等的翡翠、砗磲、祁连玉、水苍玉、田黄玉、鸡血石、煤精石、青金石。
当她手捧着一件青玉雕琢的龙,玉龙目光如炬,身姿矫健,仿佛随时可能腾云驾雾而去,有些不敢置信地说:“没有想到,十二生肖竟然让你凑齐了。”
她只知道自己隔三天就会来一次,却忘了这么多的三天加起来也是一段不算短的岁月,这段不算短的岁月却足以让一些东西成为一种习惯。
而年轻的追玉师显然只对他的玉石感兴趣,他的态度依旧冷淡如最初。
“拿来吧。”
少女有些不悦地嘟起嘴,说:“喏,给你,生怕欠了你一样。”
还是用抛的,还是抛得那么精准,尽管是极易破碎的玉石。这一次,竟然是一块产自和田的上等羊脂白玉。追玉师轻轻摸索着形如鹅卵石状的白玉,个头不大,却质地通透,细腻如凝脂,洁白如皎月。原来说好的是一块和田山料,到手的竟是一块极名贵的和田籽料的玉石。
她瞧见追玉师的眸子里流露出的痴迷,笑得眉眼弯弯,不禁有些得意地说:“怎么样,本小姐没有亏待你吧,就这块和田玉,足以抵偿你给我雕琢的那十二件玉器。”
追玉师却说:“我卖玉从不许人讲价,我的玉在别处也买不到。”
“呵,大言不惭,你凭什么这么说?”
“没有追玉师会抛头露面,没有追玉师会雕琢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玉件。”
少女反驳不了。玉文化是宛丘人的信仰,追玉师自然也有他们的骄傲,事实上,追玉师是地位最尊贵的群体之一,像眼前的追玉师这般寒酸的几乎没有。
“喂,琢玉的,我们也认识有一个多月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少女突然问。
“你不是一直叫我琢玉的,那就这么叫吧。”
“你这个人真是无礼,我照顾你这么多生意,而且每隔三天就来找你,换给你那么好的玉,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又怎么了?”
“那么你呢,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追玉师抬头,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眸子,不答反问。
少女的神色有些闪躲,她犹豫了,不是她不愿把名字告诉他,只是她的名字不能随便说出来,以往的经验告诉她,一旦她说出她的名字,有些东西就一定会变质。如果这种变质也发生在年轻的追玉师身上,她,好像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追玉师没有看她眼睛里的纠结与无措,埋头收拾自己的摊子。
“你干什么啊?”她问。
“天色将晚,收摊回家。”他答。
“那么三天后,你还会在这里吗?”她再问。
“说不准,可能在。”
追玉师只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背上盛玉的木箱起身离开。这是少女第一次看见追玉师离去的背影,那么陌生,她不习惯。而且,他只说他可能在,那是不是代表他也可能不在?如果他真的不在呢?
一想到这里,她像是不受控制地,冲动地喊了出来:“我的名字叫瑾泱!”
追玉师的身影有一刹那的停顿,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瑾泱的心上莫名地升起一抹叫委屈的情绪,她都说出她的名字了,而且她也相信他一定是听到了,那一刹那的停顿并没有逃过她的眼,可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她一个回应,他的背影甚至给她一种从此他们就真的要断了联系的感觉,那么强烈的感觉,为什么?他们明明就只比陌生人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可是她要怎么做,他都已经为她雕琢了十二生肖了,她不知道再要点什么。少女轻轻咬着唇瓣,握住缰绳的手缓缓用力,赤鸢感受到主人的小情绪,把头凑过来冲着她磨蹭,以往那么亲密的动作此刻落在少女眼里竟莫名地让她觉得烦躁,她跺了跺脚,跃上马背,快马加鞭急驰而去,风吹散她束好的长发,吹得璎珞和琼琚叮当作响。
西郊木屋。
“这些玉的的材质越来越好,蕴含的灵气也越来越多,只是,还是不够,可以入药,却没有理想的效果。”流苏的声音依然轻柔,她没有多少失望。
在宛丘人的玉文化里,玉有十用:礼用、祭用、丧用、佩用、财用、军用、节用、嵌用、药用、乐用。玉石是可以入药治病的,比如玛瑙有舒筋活血、美容养颜之效,珊瑚有止血驱热、明目镇惊之效,水晶有降火安神、防腐疗疾之效,这只是玉石的常见疗效,有一些疑难杂症还需要特殊的玉,而那些玉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一定会找出来的,一定会。”追玉师又一次对她许下承诺。
流苏却摇头说:“你的心意我都记在心上,可我不想让你再费心了,试了这么多次,不会有结果的。”
“我答应过师傅,也答应过你,会医治好你的眼睛,让你重见光明。”
流苏动人的水眸荡漾着点点的光泽,清明的神采仿佛与常人无异,可是仔细看去,却可以发现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她从小就生活在黑暗之中,不曾亲眼看见过这真实的世界。还是那般温润如水的微笑,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而冰冷,她反过来安慰他:“何必呢,从小到大都习惯了,看得见看不见并没有那么重要。”
追玉师说:“你不用管,寻玉的事我来负责,那种玉我一定会找到的。”
寻玉,已经成了追玉师生命里的重心,不只为了流苏,也为了他自己。
流苏忍不住问:“仅仅是因为承诺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执着,仅仅是因为承诺吗?对父亲的承诺,还有对我的承诺?”流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父亲就是收养追玉师的人,一个籍籍无名的老追玉师,他追玉的技艺就是传自她的父亲,那时候他还太小,他们一起成长,她学辨玉,他学追玉,后来他们长大了,父亲也得病过世了,他在老追玉师临终前作出承诺,照顾她,还有医好她的眼睛。
“我去下厨了。”追玉师不答。
流苏无奈地摇头,他的性格从小就是这样,她知道他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她甚至怀疑这么多年,她从未走进过他的心里,更别提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他就像最罕见的那种玉,深邃,神秘。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再追问,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追玉师的目光从那一堆质地上等的玉石中扫过,都是那个骄傲的少女换给他的,他挑出那块和田籽料的羊脂白玉。
“这块羊脂白玉先给我。”
“这白玉怎么了?”流苏有些诧异,之前带回来的玉他统统弃置不管,哪怕那些玉上面都遗留着相同的幽香。
“我自有用处。”
追玉师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他握紧手中白玉,转身往灶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