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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傲慢的追玉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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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雕琢也。
雕琢玉器的人,被称作追玉师。追玉师的身份是尊贵的,他们大多拥有专属的作坊,不肯轻易抛头露面,就像玉一样,保持着一份骄傲与神秘。
扶安城不知何时进驻了一个年轻的追玉师。极平凡的相貌,追玉的手艺看上去却很娴熟,他总是待在偏僻的街角,几把旧桌椅拼凑成一个简陋的玉摊,埋头雕琢着他的玉。想买玉的人不会缺,可是年轻的追玉师不轻易抬头,也不轻易开口,于是他的玉摊前几乎无人光顾。
宛丘人的生命里是时时刻刻离不了玉的。
宛丘,幅员万里,雄踞东方大陆数百年,这是一个玉创建的国度,也是一个离不开玉的国度。在宛丘人心里,玉代表无比的美、无比的坚硬、无比的价值,玉象征至上的神灵、至上的祖先、至上的自然力。天地人神,国家政治,军事外交,礼乐教化,道德习俗,玉无所不包,无所不在。宛丘人对玉的崇拜达到了极致,玉文化在这方土地上继承,传扬,辉煌,深入到每一个宛丘人的血肉里,成为一种信仰。
扶安城,在宛丘国的北方,与以它为中心的方圆千里之地组成了瑾氏的封疆之土。瑾氏,是宛丘六世族之一,这六世族从宛丘立国时起,牢牢矗立数百年,瑾氏是其中唯一由女性传承的家族。北方的苍莽大气中浸润着女性的细腻和柔美,是扶安城的最大特点。
长街上,往来人群熙熙攘攘,一匹俊美的枣红马溜达着,马背上的少女东张西望,对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投去好奇的目光。几丈的距离外,蹑手蹑脚地跟着几个便装的随从,那么小心翼翼地想要让自己不被发现。
“你们不许靠近!”
少女突然回头,轻斥。飘逸的长发抚过精致的腰带,发尾荡漾起一抹俏丽的光泽,活泼灵动的声音,与脖颈上佩戴的璎珞、衣襟处悬缀的琼琚摆动扬起的清脆悦耳相映和。
少女的目光从街头一直扫向街尾,能入得她眼的,都能引来她甜甜的微笑。
咦!她的目光蓦然停留,那处偏僻的街角,一个小小的玉摊,没有人光顾,年轻的追玉师埋着头,一把刻刀不停,专注地雕琢着手中的玉石。
玉石坚硬,寻常的利器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宛丘人发明了专用的刻刀,一端以金刚石为钻,一端以最锐利的青锋钢为刃。
追玉师也有抛头露面当街摆摊的么?少女一跃下马,牵着马缰走过去,摊子上随意摆放着几块粗糙的玉石,几件简单的雕琢工具,成玉并不多。一双眸子忽然亮起,纤细的手一把捞起一个小巧的玉件。“好可爱的玉兔!”一声赞叹,弯弯的眉眼之下满是惊喜。这才掌心大小的一只玉兔,栩栩如生,玉的材质虽然不算好,可是少女丝毫不在意,珍贵的玉器她见过不少,可是很少会有追玉师愿意雕琢这些不入流的小玉饰的,可她偏偏就喜欢。
“哎,这怎么卖?”
追玉师没有一点反应,埋头雕琢着他的玉,打钻、掏膛、镂空、上花、抛光,一把刻刀之下,玉屑一点点洒落,纷扬。
“我问你话呢!这玉兔怎么卖?”她的声音提高了一倍。
“不卖。”冷淡的声音,他还是没有抬头。
他的傲慢无礼激起了少女心中的怒火,从来没有人这样忽视她,更从来没有人这样拒绝她。追玉师有追玉师的骄傲,少女更有少女的骄傲,她的骄傲不容侵犯。
“不卖?你在街上摆摊做生意,凭什么不卖?”
“你不是我要卖玉的客人,所以不卖。”
“我看中这只玉兔了,怎么就不是你的客人?”
“玉有灵,这只玉兔在等待它的客人,不是你,你也买不起。”
少女轻轻一挑眉,纤细的手不住地把玩着精致小巧的玉兔,说:“哦?你敢说本小姐我买不起,你这玉兔到底价值多少?十两白银如何?”
“黄金有价玉无价,你买不起的,我也不愿开口。”
“你说我买不起,我却偏偏买定了,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付得起!”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傲气,年轻的追玉师终于抬头。
四目相对。
很娇俏的少女。
很普通的追玉师。
这是他和她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几个月之后,少女想过如果没有当时的第一眼,她和他之间或许没有更多的交集,可是当万千思绪在脑海里掠过,她不觉得后悔。
“拿玉来换吧,一块上等的岫岩玉。”
“你有没有搞错啊!这玉兔不过是用最普通的玉石雕刻的,却要我拿一块上等的岫岩玉来换?”虽然一块上等的岫岩玉在她的眼里算不了什么,但她也不愿平白无故地吃这个亏。
“你刚才说,不管我要什么,你都付得起。”
追玉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眼神中也许没多少含义,可是落在少女眼里却是一种挑衅,初入尘世的少女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挑衅。
“好!你不许卖给别人,三日之后,还在这里,我会来取的。”少女撂下一句话,骑上她的枣红马扬长而去,清脆悦耳的璎珞声逐渐淹没在人潮里。
追玉师埋下头,继续雕琢他的玉。打钻、掏膛、镂空、上花、抛光,动作娴熟,一气呵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扶安城西郊,落日余晖里,一个女子安静地站在简陋的木屋前,长长的发丝如瀑般倾斜而下,微风拂过,有几缕飘散在额前,半掩住她泛着柔光的脸,她在等待。耳畔,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清晰,她露出恬美的微笑,刹那间的风情与落霞相映。
“流苏,我回来了。”年轻的追玉师归来,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进屋。
“今天的生意如何?”她问。
“老样子。”他回答。
追玉师放下盛玉的木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是这样,自己挑客人,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流苏的声音很轻柔,透着一丝习惯性的纵许。
追玉师想起那个骑着枣红马的少女,她说三日后会来买他的玉。他走进里屋,陈旧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和碗筷,很简单的菜色,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你又下厨了!”可是追玉师的声音并不温柔。
流苏的眉宇间浮上一抹淡淡的歉意,她解释说:“你每天回来这么晚,还要照顾我,所以……”
“所以你就替我下厨?”追玉师拉起女子的手,纤纤十指莹白如玉,却碍眼地添了好几道伤痕。“不是说过吗,不用你做这些,你只要安静地等我回来,看看你手上的这些伤痕,何必?”
流苏却说:“你的手是用来追玉的,也不是来下厨的。”
“不用你管,你记住我的话,以后不要再下厨了,还有家里那些活计,一律不许做。”
追玉师把桌上的饭菜倒掉,走向灶台,重新点燃柴火。流苏用空洞的目光探寻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气,他的固执一直是她改变不了的。
不久,追玉师端上他做的饭菜。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擦桌,洗碗,然后和往常一样,一头钻进追玉的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隔间,一盏昏黄的油灯就足以将一室点亮。小作坊里,砣机,转绳,锯条,登板,皮碉,刻刀,金刚钻,解玉砂,各种追玉的工具齐全,挤满了小小的空间。
流苏识料,选料,构思,追玉师琢磨,成型,抛光。这就是他和她日复一日的生活。
三日之后,还是在那个偏僻的街角,几把旧桌椅拼凑成一个简陋的玉摊,一只精致小巧的玉兔被随意放在一堆材质粗劣的玉石之间,年轻的追玉师埋头雕琢着他的玉。
“喂!琢玉的,我取玉兔来了!”
如同环佩敲击般的清脆声音响起,追玉师放下手中刻刀,抬头,入眼的是俊美的枣红马,娇俏动人的少女。
“拿岫岩玉来换。”
少女从腰间的香囊里取出一块岫岩玉,一道优美的弧线划过,竟是直接抛向追玉师。追玉师伸手接住,温润细腻的触感,的确是一块上等的岫岩玉。
“本小姐说到做到,这块岫岩玉,比你的玉兔至少贵重十倍。”
追玉师把岫岩玉放进衣襟里,说:“玉兔归你了。”
少女在一堆玉石间一把抓起玉兔,她的眉眼飞扬,神色间是掩不住的欣喜。她并不在乎一块上等的岫岩玉,相反,这玉兔虽然材质一般,却精巧别致,栩栩如生,十分讨她喜欢。
追玉师再次拿起刻刀,埋头雕琢他的玉。打钻、掏膛、镂空、上花、抛光,玉屑一点点洒落,纷扬。
少女欣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手上的玉兔还是那么精巧,她却忽然觉得没有意思。她气愤地说:“琢玉的,你懂不懂礼貌啊,你凭什么这样无视别人?”
“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追玉师的声音依然冷冷淡淡。
“可我有说过结束了吗?”
“那怎样才算结束?”
“琢玉的,除了玉兔,你还会雕琢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都可以雕琢出来?”
“尽力而为。”
少女瞥了一眼她的枣红马,它的名字叫赤鸢。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纤细的手不停地甩动着手里的缰绳,唇角更是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她说:“你就雕琢一匹枣红马,要和我的赤鸢一模一样,该有的特征一个也不能少,尺寸则不能超过之前的玉兔,怎么样,做得到吗?”
“可以。”
追玉师回答得非常干脆,少女唇角的笑一点点凝固,化作了惊愕。
“这样就答应了?你都没有看我的赤鸢!”
“不用看,玉料是你出还是我出?”
她扫了一眼摊子上材质粗糙的玉块,有些甚至连玉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是比较稀奇的石头,可是那又如何呢?
“你出,我不在乎玉料的好坏,我只要一模一样。”
“可以。”
“还是用一块上等的岫岩玉来换?”
追玉师终于抬头,说:“这一次,绿松石。”
“哈哈哈……”少女有些骄狂地一笑,“你倒是不贪心,一只玉兔你换我一块岫岩玉,一匹玉马你还想换我一块绿松石?”绿松石自古就是玉石中的珍品,精美而罕见,就算最普通的材质也是重金难求。
追玉师却说:“卖不卖在我,买不买在你。”
“好!”她一口答应下来,“我就给你一块绿松石,不过,如果你雕琢的玉马和我的枣红马有一丁点的不一样,我就砸了你的摊子。”
追玉师说:“三日后,你来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