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玉》陌中

18、玄璜移位

　　就在浩瀚海外的烽烟燃起的那一晚，临渊城里的王宫同样是山雨欲来。追玉师再一次潜入了瑾王室的内宫，大司业的离开让内宫的守卫一下子增加了许多，每一处都有重兵把守，只是这些人拦不住追玉师。
　　绕过一重重宫门，一座座大殿，回廊，甬道，瑾王宫的最深处就是禁忌之地，也是追玉师此行的目的地，那里供奉着玄域最神秘的东西，敢觊觎者死！一道厚重的石门与外界隔绝，这种石门称断龙石，重万斤，一旦放下连巨龙的身躯都能压断。
　　原甚站在断龙石前，修长而粗糙的大手在古朴的石门上抚过，这一刻，就是以他的心性，心也在止不住地狂跳，仅仅是隔着一道门啊，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就要接触到了。
　　“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追玉师！”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千年的寒冰玉。原甚回头，见到了那个一袭黑衣、一脸冷冽的女人。
　　“说！为什么要擅闯禁地！”
　　“我擅闯禁地，自然有擅闯禁地的理由，不过没必要告诉你。”
　　这禁忌之地供奉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如一道闪电袭上心头，夜雨的眼眸里是满满的惊骇。“你是为了玄璜！”玄璜！那是至高无上的圣物，宛丘六玉器之一，创世之神的遗物，尊贵如大司业也不能轻易动用，这个追玉师他怎么敢？他哪里来的这种胆子？
　　“你把玄璜看的至高无上？”
　　“玄璜是六玉器之一，属天信玉，至高无上。”夜雨说得言之凿凿，她是宛丘国的子民，玉就是她的信仰，而玄璜是玉中之最，更是信仰中的信仰。
　　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一千年前被寻求极致力量的创世之神在无极山发现这六色玉，被冠以仁、义、礼、智、信、寿的名号传之天下，玄璜就是属天信玉。
　　“至高无上的天信玉？”甬道的长明灯下，追玉师的唇角勾起，那一抹嘲讽的笑，勉强不自然，似有若无。“那我告诉你，有一种玉更凌驾于天信玉之上。”
　　“不可能！天信玉就是天下最顶级的玉！”
　　“天真的女人。”
　　“天真的是你，一个小小的追玉师而已，瑾王室的水究竟有多深容得下你来翻出大浪？”
　　“水有多深么，来趟一趟不就知道了。”
　　“有我在，今夜你的任何图谋都不会得逞！”
　　“是吗？”追玉师摇了摇头，“当日在城郊，我乖乖随你走，你便以为我畏惧你吗？”追玉师走近她一步，语气突然严厉，“你以为你能阻止我？”长明灯摇曳，刹那间迸发的气势与之前的追玉师判若两人。
　　那种危险的感觉再次袭来，夜雨曾经不止一次感受到，虽然她从没有在这个追玉师身上感应到任何灵力的波动。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者是他本身没有一点修习灵术的底子，另一者就是他的灵力修为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和大司业同等的境界，而这又怎么可能呢，和大司业平起平坐的只能是五大王室的家主。
　　缠绕在纤细的腰间仿佛腰带一般的软剑缓缓抽出，锋锐的寒光一闪，直指原甚。“我当然能阻止你！”她的灵力修为同样高深，没必要畏惧一个不知深浅的追玉师。“乖乖束手就擒吧，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我冒险进瑾王室，冒险潜入内宫，冒险闯禁忌之地，你以为我会没有倚仗？”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的倚仗是什么！”灵力灌入软剑，软剑瞬间刚硬，夜雨的纤手狠狠劈下，锋锐的剑气裹着割裂空气的声音向追玉师席卷而去。
　　然而追玉师双手背于身后，不闪不躲，也没有任何召唤灵力防御的动作，就那么任由剑气在身上撕裂，青衫破了，鲜血顺着剑痕淌出。
　　“你在耍我吗！”夜雨寒眉倒束，这个追玉师到底会不会灵术，还是他已经狂妄到了这种地步？
　　追玉师只是扯了扯破碎的青衫，笑了。“既然你说我要动玄璜，那么这点代价还是要付出的。”
　　“下一剑，我会劈向你的天灵盖，你又能如何？”
　　“到此为止了。”
　　追玉师缓缓伸出两指，指尖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火苗呈幽蓝色，随风摇曳，忽明忽暗，诡异无比。
　　“冥火！”
　　夜雨一声惊呼，传说中的地狱之火，可焚世间万物。
　　“你比那个倒霉的连缺有见识。”
　　“他果然是你杀的！”
　　“一个不自量力敢阻挡我的路的人，已经在冥火之下化为灰烬，真不幸，你也要步他的后尘。”透过幽蓝色的火焰，追玉师似有若无的一抹笑诡异而邪魅。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幽蓝色的火苗朝着夜雨悠悠飞去，夜雨出剑快如一道雷霆闪电，将冥火劈成两半，两团火苗落地而不熄，夜雨的脸色暗暗发青，她的软剑竟然有融化的痕迹。
　　“你的剑很快，可是这样的快剑你能使出几次，你的剑在冥火之下又能坚持几次？”原甚的十指张开，十束火苗同时从指尖弹出，如流星一样在甬道里划过，将夜雨团团围住。
　　夜雨再次出剑，速度之快竟然同时分出十道剑影，因为只要她出剑的速度稍微慢一点点，剑就会被立刻焚毁。十束火苗绕着她上下飞舞，一时竟绚烂无比，火苗不会累，夜雨会累，一累速度就会变慢，夜雨应付的越来越吃力。
　　追玉师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唯一的倚仗就是这可焚世间万物的冥火，夜雨与冥火陷入了僵持，他暂时也出不了手。
　　又是一剑化十剑，同时将十束火苗劈出，夜雨出剑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份，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的额头沁出了汗，衣衫外裸露的肌肤被灼伤，这冥火看着是幽蓝色可是温度奇高，稍有不慎她的软剑就会融化，而她就会被烧成灰烬。她冷冽的眸光射向原甚，他还是那么的风轻云淡，不行！她绝不能败，绝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玄璜绝不能动！拼着一股强大的毅力，夜雨一人一把剑，硬生生地挡下了冥火的攻击。
　　没时间再这么耗下去了，王宫的守卫说不定随时就能赶到，今晚原甚必须完成他的任务！又是一束火苗从他的指尖弹出，趁着夜雨没有防备，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打破深夜的寂静。
　　夜雨单膝跪倒在地，软剑被她硬生生折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雨下，她的全身都在抽搐，全身的血管都在猛烈地收缩，血液在沸腾，蒸发，滚烫的气息在骨肉之间乱窜，而她的脑子，她的脑子快要爆炸了！
　　追玉师走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悠悠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很痛苦吗，你所承受的痛苦根本不及我的万一。”
　　夜雨猛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里写着不屈。“想杀我灭口吗？”
　　“我不喜欢杀人，可是我非杀你不可。”
　　夜雨笑了，那种极端的痛苦之下的笑是那么勉强。“可惜啊，你终究还是杀不了我的。”
　　说着话，长明灯下，夜雨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虚幻，然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你终将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是暗影术，最高深莫测的术法之一，将身体与黑暗融于一体，可做到消失无形。这种术法，对修习者的天赋要求极高，一万人里也不见得能出一个人。
　　原甚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夜雨竟然有修习暗影术的天赋，终究是让她逃脱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和玄璜只有一门之隔，不管之后的后果会是什么，这个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断龙石有机关控制，不知道机关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这万斤巨石的，那非人力所能及，追玉师不可能知道该怎么控制机关，可是这不代表他就要被一道门隔绝在外面。是门就会有缝，有缝就阻止不了水火，而他的冥火正是就是世上最强大的火。
　　这一次不是指尖是手掌心，他粗糙的掌心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越烧越大，从他的掌心蔓延到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全身，将他的整个人吞没，可是他在笑，熊熊烈火里的笑，那么肆无忌惮的笑，看着心碎。记忆里的痛苦他又再一度尝试了。
　　冥火裹着追玉师的身体从断龙石的一面穿越到了另一面，他进了石殿。
　　被视为禁忌之地觊觎者死的石殿空空荡荡。石殿的穹顶上点缀着一颗颗上等的青金石，青金色相庄重，附着漂亮的金星，犹如蔚蓝色的天空群星璀璨。穹顶之下，石殿的正中央，一方石柱上，一件玉器安静地躺着，那是玄璜！
　　原甚的眼眸凝住了，他一步步地走近玄璜，宛丘国的历史上应该没有哪个平民这么接近传说中的六玉器吧，这是神创世的遗物，一千年宛丘人的始祖采无极之山上的六色玉雕琢成六器，凭借六器沟通天地之灵创建宛丘平定天下，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成为宛丘人的信仰，神在死之后，将创世的力量封存在六器之中，传给了六大王族，世代供奉至今。
　　那一抹嘲讽的笑在追玉师的唇角勾起，勉强不自然，似有若无。他在想，神在死的时候，大概没有预料到他传给六王族的六器有一天会成为他们压制他的血脉的力量之源吧，他的继承者，东皇一脉已经衰微了，他们名义上还是宛丘国的皇和最高统治者，实际上却偏居一隅，六王族真正的强者已经不会把东皇看在眼里。
　　世道便是如此，那么，他也不必把玄璜看在眼里。
　　石柱之上流光溢彩，是六大王者结成的阵法，破不了阵法，就接触不到玄璜。六大王者，六玉器的守护者，无一不是拥有撼天动地的力量，他们结成的阵法，天下几乎无人可破。
　　追玉师修长的手探了过去，刚刚触碰到石柱外围的流光就被弹了回来，石殿一阵晃动，这是警示不自量力擅动阵法的人。
　　玄璜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追玉师会没有办法吗？
　　六玉器占据仁、义、礼、智、信、寿之名，玄璜属于天信玉，原甚已经说过了，天信玉并不是至高无上的玉，有一种玉更凌驾于天信玉之上。
　　追玉师从胸膛深处取出了一块小小的玉，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心在战栗，玉极小，握在手里却重如泰山，这块玉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那是他生生世世历经多少轮回也承受不起的，可是他偏偏在最不该承受的年纪通通承受了。
　　“父亲，母亲，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因为这块玉，他们做梦都想得到这块玉！”
　　“父亲，母亲，甚儿跑不动了，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能停啊，只要我们停下来，玉就会被他们抢走。”
　　“那就把玉给他们好了，甚儿真的跑不动了。”
　　“绝不能让他们得到这块玉，死也不能。”
　　“他们快追上来了……”
　　“甚儿，快跑，被他们追上，我们通通都难逃一死！”
　　“我们被重重包围了！”
　　“火！火！火……铺天盖地的大火！”
　　“父亲！母亲！”
　　“甚儿，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活着多么痛苦，都要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我们这一族的血脉才不至于断绝！”
　　“甚儿，一定要活下去……”
　　威胁，追杀，逃跑，铁蹄，死亡，火，山谷，玉，地狱，末日……
　　他的一生，注定与玉纠缠。
　　他手心的这块玉的玉色昏黄，仿佛是最低劣的材质，玉石上斑驳的痕迹勾勒出一个图案，那似乎是一个字，却无法辨明。这块小小的其貌不扬的玉，足以压制那至高无上的天信玉！
　　追玉师握紧掌心的玉，突然对准玄璜投掷而去，玉破开了阵法，撞上了玄璜，最顶级的天信玉与这仿佛最低劣的玉共同发出一曲交响，清脆悦耳，悠扬空灵，宛若天籁之音。
　　玉跌落到地上，而玄璜仅仅只是挪动了半寸。
　　追玉师笑了，只是半寸，却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