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看你看不到的世界 ...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原甚却开始忙碌起来了,他可以随意接触玉府的各种珍贵玉材,没有人再敢为难他。其中缘由很简单,瑾氏的郡主点名要一个叫原甚的追玉师为她雕琢玉饰。
瑾泱到底还是没有做到无动于衷。她苦思冥想了好久,才想到这样一个折衷的办法,她并没有直接替他出头,让玉府的主事去关照他。
“我不算是自作主张吧?”她还是去见了他一次,想确认他的想法。在冷傲的追玉师面前,瑾泱问得有点小心翼翼,似乎忘了她才是高高在上的尊贵的郡主。
原甚反问:“你觉得有吗?”
“我觉得没有啊。”瑾泱脱口而出,只是声音里多少带着点不自觉的心虚。
“那何必多此一问。”
娇俏的少女展颜一笑,那么明媚耀眼,如早上初升的太阳。“那你有找到你想要的那种玉吗?”她知道原甚之所以进宫就是为了寻找那种能治疗流苏姐的眼睛的玉,她不希望他失望而归。
“还没有,不过我迟早会找到的。”
“嗯,我也相信,王宫这么大,奇珍异宝无数,你一定能找到的。”
少女说得信誓旦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种信心。追玉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在那样毫不掩饰的目光里,少女的脸渐渐泛红,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乱。
“你,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玉石和刻刀,埋头雕琢起了他的玉。
瑾泱不顾两人的身份,她就这么来找他,就这么坐在他的对面看他追玉,她知道有她在,即使他再冷傲也不至于会像原来一样那么受排挤。所以她又来了,虽然原甚对她还是那么爱搭不理,虽然半天都不见得能跟她说一句话,甚至就算说了话,也是那么的伤人。
他说,“你是不是很闲?”
瑾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虽然有母亲在,她这个瑾氏的大小姐确实没有多少场合需要露面的,但追玉师的话落在她的耳朵里却是那么不舒服,他是什么意思,嫌她打扰他了吗?
“果然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啊。”
“我生来就是姓瑾,我生来就是郡主。”这样也得罪他了吗?
“你当真觉得你是郡主,凌驾于千万宛丘人之上?”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应该凌驾于什么人之上啊!”她急急地辩解,她并不是那种不可一世的权贵,虽然她也有她的骄傲和任性,可她不想他这么看她。
“你不觉得?如果没有这凌驾于千万人之上的地位,你真的还会是郡主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在宛丘人心里,真的是尊贵的郡主吗?”
“为什么不是?”
“你以为六世族统治下的宛丘是什么样的?你以为你们瑾氏统治下的千里北境又是什么样的?”
“我……”瑾泱有些哑口无言,她确实说不清楚,她生活在高高的宫墙之内,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人生活得如何,她不了解。
“至少是物阜民安、天下太平,对吧?”追玉师靠在椅背上的头轻轻一仰,唇角似有如无地勾起,那一抹勉强的嘲讽的笑缓缓绽开。
多么刺眼的笑,多么讨厌的笑。“难道不是这样吗?”瑾泱不服气地反驳,她母亲的统治,不敢说让每个人都能富裕,至少让每个人丰衣足食还是可以的吧。
“呵,你连宛丘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都不确定,还敢说你在他们心里是尊贵的郡主么?”
“你不要这样说,我不是一味娇生惯养在深宫里,我也有走出去看过的好吗?”
“走出去看过?你走去了哪?你看到了什么?你真以为这扶安城就是全部的世界?”扶安城是宛丘六大主城之一,瑾氏的王都,千里北境的核心之地,它能代表什么?而且,“就算是扶安城,也有太多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好像对我们瑾氏很有意见?”敏感的少女还是听出来了。
“我来自最底层,我的感受比你深。”
“你带我去看,去看你感受最深而我却看不到的世界。”
“带你去看又如何,你能改变吗?”
“你不带我去看,又怎么知道我不能改变?”少女反问。她既不愿看见真的有老百姓像他口中说的那样生活得如此艰苦,又不愿她的母亲和她生于此长于此的家族蒙受不白之冤。
追玉师站起身,“那就带你去看。”话音未落,他径直往门外走。
“哎!你等等我啊!”少女赶紧追上去。
追玉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你以为凭你的穿着打扮,你能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世界?”
瑾泱顺着他的视线打量了一下她自己,精致的玉簪,华美的绸缎,时不时在摆动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的璎珞和琼琚,尊贵,美丽,分明是高高在上的世族大小姐的形象。她立时明白他的意思,说:“我马上就去换一身衣服,你等着我。”
少女往她寝宫的方向跑去,那及腰的长发随风舞动,倒映在追玉师漆黑的眸子里,他的手缓缓握紧。他为什么要带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去体会她不曾体会过的民间疾苦,没必要是吗?可他还是做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瑾氏之主,她应该是想不到也阻止不了的吧?
等瑾泱回来的时候,宫裙换上了便装,璎珞和琼琚全部被取下,长发也被扎成了马尾,发尾勾勒起一抹俏丽的弧线,那是青春的活力。“我们出发吧。”那么甜美的声音,那么甜美的笑靥。
追玉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教人捕捉不到的晦涩,她以为他们是去出游吗?他走在前面,唇角处一抹嘲讽的笑意更深,就算那权柄滔天的瑾王多番警告他又怎样,他终究是带着她的女儿去亲眼见证她统治下的宛丘,见证所谓的物阜民安、太平盛世。
扶安城北城是瑾王宫的所在地,能居住在北城的除了瑾氏的人,至少也得是传承数代的真正的贵族,这里的人过的是天堂一般的生活,这里的世界属于所谓的最上等人,不是普通平民百姓可以窥探一二的。追玉师的步伐很快,他的视线一直往前不曾偏离,这里的世界没必要去看。瑾泱没有他高,步子也没有他大,只能尽可能地跟在他的身后,所幸她从小修习灵力,身体素质比寻常人好了许多。
“喂,你不是要带我去看我看不到的世界,你的脚步都没有停留,要我怎么去看?”
追玉师的步子猛地停住,瑾泱差一点撞在他的身上。他修长的手指着宽敞的街道,和街道两旁一座座奢华的宅院,问她,“这里的世界,和你以前看到的,有何不同?”
瑾泱哑口无言,她不傻,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北城不是民间,权贵不是百姓,东城是富人的领地,南城是商业集市,只有西城是普通百姓的聚居地,那里才是真正的民间。宛丘国的律法森严,平民不能与贵族混居,违者死罪;市坊要明确分离,违者死罪。南城共分九市,每天卯时开市,酉时闭市,设监市官鸣钟为令,违者死罪。
追玉师一直往南走,直到看见集市人来人往,人买人卖,他才停下脚步。
瑾泱茫然地看着他,问:“这就是你让我看的我看不到的世界?”
“你感受不到吗?”追玉师反问。
“感受什么?”
“森严的秩序。”
“有秩序不是好事吗?”
“那你再看看,是不是一件好事?”
瑾泱听不懂他的话,只好跟随着他的视线去看。南城有九市,这里应该是商业的天堂,现在是未时,应该是货殖往来最频繁的大好时间,可这里并不热闹。买卖都不敢高声,那些商户卖到了钱,那些买家买到了东西,可他们的脸上没有多少微笑,他们的脚步匆匆。这秩序好像成了一把无形的枷锁,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少女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迷惘,她似乎也看见了这森严的秩序里的不正常。
追玉师带着瑾泱走进一家酒楼。酒楼是人来人往最频密的场所,或许他们可以听到一些什么。两人找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来,点了一壶茶。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有两个男人似乎喝得有些醉了,在没头没脑地说着话。
其中一人说,“这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憋屈,这也不能干,那也干不了,说话都不敢高声。”
另一人连连点头附和着,“没意思,太没意思了,连喝这酒都觉得淡。”
“我们宛丘以玉立国,玉是我们的信仰啊!可是现在呢,玉被垄断了,成了那些权贵的专有之物,我们老百姓竟然接触不到了,这叫什么事啊!”
“对啊,玉就是我们的信仰,如果我们连信仰也没有了,这根基不就断了吗,我们该何去何从啊?”
先说话的那个男人灌了满满一大口酒,然后把酒坛子重重地扣在桌子上,醇厚的烈酒泼洒出来,泛起一阵刺鼻的味道。他继续说:“你说是凭什么?这六世族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由他们来统治宛丘,凭什么垄断我们的玉?”
“谁说不是呢?想到这里……唉,我那个小女儿,就是少了一块鸡血石做她的药引子,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小的年纪就死了,都怪我这个做爹的无能啊,连一块玉都弄不来。”
“怎么能怪你呢,你一个人能扛得过那六大世族?他们的禁令谁敢不从啊。”
“你说,要是没有这六大世族,我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啊?”
瑾泱的脸色有些泛白,这两个男人说的话已经算是大逆不道了,他们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质疑六世族的统治?可是说这种话的人难道仅仅只有他们两个吗?她分明看到酒楼里的很多人也在竖着耳朵听,甚至忍不住点头。他们也是对六世族的统治,对她母亲的统治有意见吗?
瑾泱想不到答案,只好回头问身边的追玉师,“这就是你让我看的我看不到的世界?”
追玉师没有回答。
然后,一阵脚步声传过来,急促而整齐,铿锵有力。一队士兵闯进了酒楼,亮闪闪的盔甲,明晃晃的刀剑,转瞬而至的威压令刚才还略显嘈杂的酒楼顿时鸦雀无声。
“啊!”瑾泱赶紧偏过头,免得被认出来。那是铁衣卫,瑾氏的护卫队。
重重的锁链铐上,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两人被抓走了,周围旁听的人被抓走了,甚至连酒楼的老板和伙计也被抓走了。他们就这么被乖乖地带走了,没有申诉没有反抗,因为在这群铁血的士兵面前,申诉和反抗毫无作用。
“看到了吗?这就是秩序,无形的枷锁和有形的锁链。”
瑾泱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她一直都知道六世族的统治是专制的,但是不知道会专制到这种程度,更不知道老百姓会有这么多的怨言,只是摄于世族的权威不敢轻易说出口。可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她却是懂的。
追玉师看见瑾泱蹙起的眉眼和眉眼间流露出的深思,他扯了扯唇角,站起身。
“你去哪?”
“这只是在南城。”
原甚的视线往西,那里才是真正属于平民百姓的世界,她看不见的世界。
瑾泱跟在追玉师后面,他们进了北城。
狭窄的街道,矮旧的房屋,虽然不富足,但是总算是安居乐业不是吗,老百姓本来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走在前方没有回过头的追玉师似乎能感受到少女眼眸里流露出的疑惑,一声冷笑,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似乎对这里很熟,穿过一条一条幽深的巷道,瑾泱不知道他想带她去哪儿,但她还是紧紧地跟了上去。
然后,在一个破败的大杂院里,她终于看到了。有形如枯槁的老人,有蓬头垢面的女人,有面黄肌瘦的小孩,还有动弹不得的残疾人,他们衣不蔽体,目光呆滞,手上捧着一只破损的碗,他们都是乞丐!无家可归、吃不饱穿不暖、饿得皮包骨的乞丐!临渊城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乞丐呢?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乞丐。”追玉师站在大杂院里,依然是冷冷的一句话。
“可是这里是临渊城啊?”
“你的意思,如果不是临渊城,出现这么多乞丐就是正常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女急急地辩解道,“哪里都不应该出现乞丐,只是临渊城是王都,是玄域最繁华的城池,这里都有这么多的乞丐,那么其他地方呢?”其他的地方,是不是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要我看的我看不见的世界吧。”少女点头,如果不是追玉师,以她身为瑾王室高高在上的公主的身份,满眼尽是锦绣,怎么可能会看到眼前的一切。
说话间,一个瘦得跟小猴儿似的小乞丐跑了出来,刚好撞上瑾泱,他跌倒在地上,怀里抱着的残羹弄撒在瑾泱的衣裙上,盛着残羹的破碗掉落碎成两半,他的一双稚嫩的大眼睛惊慌又不知所措。
“这……”瑾泱望着追玉师。
“他抢了人家的残羹,跑了出来,现在撞上了你,恐怕今天没得吃了。”
“啊!”瑾泱顾不得衣裙上的脏乱,想把这可怜的小乞丐扶起来。
那么白皙纤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与小乞丐欲伸出去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瘦弱,黝黑,粗糙,脏乱,小乞丐赶紧缩回了手,他不敢,他自己爬了起来,然后等待着两个人的裁决。
瑾泱从荷包里取出了一锭银子,递给小乞丐,那小乞丐瞪大了眼睛,满是惊骇。追玉师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银子递不出去。
“你干什么?”
“你想害死他吗?”
少女一愣,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拿着这么大一锭银子出现在贫民窟,是祸不是福,可是她是好心啊。追玉师掏出了几枚铜钱,放在一半的破碗里,小乞丐的眼眸猛地一亮,抱起破碗一溜烟就跑了。
“几枚铜钱可以救他,一锭银子却能害死他。”
“可是就这么几枚铜钱,能救他多久?”
“你的一锭银子,又能救他多久?你的一锭银子,又能救多少个像他一样的小乞丐?”
“那我能怎么办?”
追玉师没有回答,转过身又离去了,这一次他的方向是瑾王室。
“喂,你不带我去看了吗?”
“再看也是大同小异,甚至更加不堪,可是就如你所说,你能怎么办。”
追玉师的声音异常冷漠,瑾泱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在生气吗?可是他为什么在生气,这种局面不是她造成的,就算她贵为高高在上的公主,可是这并不是她的错啊。
回去的路上,追玉师始终没有说话,少女跟在他的身后,心也是一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为什么会这样?”她是真的不了解,她以为母亲统治下的临渊城乃至玄域,至少是平安、祥和、百姓丰衣足食的,今天她看见的以前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世界究竟因何而来?
追玉师突然驻足,回头,眼眸里的冷厉让少女骇得后退两步。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想问?”
“你以为你们的锦衣玉食从何而来?”
“你以为你们高高在上的生活从何而来?”
“你以为那些源源不断可以供你们任意挑选的上等玉石又从何而来?”
追玉师连连发问,少女被批驳得哑口无言,但是她还是想找出一句话来为自己或者为她所代表的瑾王室做一下辩解。“那些玉石,是通过正规的进贡和赋税收上来的。”
“哈哈哈哈……”追玉师仰头笑了,再也不是那种勉强的似有如无的笑,他的长发在风中凌乱,他笑得那么猖狂,那么肆无忌惮,那么让眼前的少女心虚和惊骇。
“通过正规的进贡和赋税?如果真是这样,你们这些王室,一块美玉都收不上来!”
“那你说,那些玉是怎么来的?”
“横征暴敛,巧取豪夺,只要是王室看上的,通通都要上缴。”
“不可能!”瑾泱大声反驳,追玉师口中的王室,绝不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王室。
“不可能?三纲五常听过吗?”
“三纲五常?”
“祭神纲,生辰纲,玉石纲,祭神的时候收缴一次,六巨头生辰的时候收缴一次,无缘无故开采出美玉还要收缴一次,这就是三纲!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春节,收缴常例五次,这就是五常!这三纲五常,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怎么可能会知道!”追玉师一声高过一声的控诉,那么愤愤不平,那么面目狰狞。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瑾泱被逼急了,也是重重地一吼。这个追玉师带着她去见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世界,现在更是在这里狠狠地质问她,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是想我憎恨我从小生活的瑾王室吗?还是想我憎恨我亲生母亲的统治?”
追玉师的唇角缓缓勾起,浮现的又是那一抹嘲讽的笑,不自然,勉强,似有如无。
“拜托,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笑?”
追玉师走近她,侧过头偏向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袭上她的脸颊,而他的声音飘渺近乎邪魅。“如果我说,我就是目的不纯呢,就是让你憎恨你的生活,憎恨你母亲的统治,憎恨六大王室呢?”
瑾泱的心上升腾起一抹浓烈的骇然,“怎么会,你和六王室有什么恩怨?”
“恩怨!”追玉师摇头,“没有恩怨……”他的话说得那样轻,那样平和,然后,瑾泱便是看见,像之前在小作坊看见的一样,猩红的双眼,像陷入绝境的困兽,像熊熊燃烧的烈火,带着焚毁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恩怨!哪有两个字那么简单啊!”嗜血般的一声狂吼。
很多年以后,当少女想起这一幕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惊,他的表现太过骇人,让她明白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可是当她微笑着靠在他的胸膛上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点庆幸,虽然当时追玉师的目的并不单纯,可是那一天他的确带着她看见了以往她没有见过的不一样的世界,那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开始相融的开始。
“原甚……”她说错什么了吗?
可是下一秒,追玉师的身体狼狈地向远方遁去,那么快那么快,在空气里遗留下一抹淡淡的虚影,他明明不会灵术不是吗?可是就算此刻瑾泱施展出专修速度的萍踪步也决计是追不上的。
这个追玉师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