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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但愿你能够阻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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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一盏油灯下,年轻的追玉师埋头雕琢着他的玉,这玉石是他从木屋的小作坊里带进来的,这刻刀也是他自己所有,是那个收养他的老追玉师在临终的时候传给他的。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没有等里面的人回应,门被推开了。朦胧的月光洒进来,俏生生的少女在月光里清秀灵动,顾盼生姿。
追玉师没有抬头,他似乎知道来的人是谁。
少女也不意外,她主动靠近他,带动着璎珞和琼琚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玉声,她就这么在他的对面坐下,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打钻、掏膛、镂空、上花、抛光,一把刻刀上下飞舞,玉屑被一点点的抛出,追玉师神情专注,动作一气呵成,少女看得痴了。昏黄的油灯下,小小的房间格外静谧。
突然,刻刀在玉石上落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声音有点刺耳,少女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她问:“你在玉府过的还好吗?”
瑾泱是瑾氏的郡主,她想知道什么没有人敢隐瞒她,虽然她和追玉师之间还隔着一道厚重的宫门,但她时时有在留意他,她早就知道他在玉府过得并不好。玉是宛丘人的信仰,以追玉为生的追玉师们有着天生的骄傲,原甚是她直接带进宫的人,没有经过考核,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同,作为一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受到轻视甚至排挤是很正常的事。况且,以原甚自己的性格,想必和他们也是相处不来的。
原甚停下手里的刻刀,抬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灯光下,少女娇俏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却说:“我是一个追玉师,如愿以偿进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玉府,怎么会不好?”
瑾泱的心里泛起一抹微微的酸涩,她就知道追玉师会这么回答,他不可能会把他真实的处境告诉她。她知道他不是被排挤了,而是被孤立了,在王宫里没有一个房间寒酸到只点眼前这么一盏昏暗的油灯,他接触不到那些上等的玉,如今就连最普通的玉石他也接触不到。她待在寝宫里,总是忍不住会关注这个傲慢的追玉师,所以她知道了,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来了,哪怕这已是深夜。
“我知道你和一个叫连缺的追玉师闹得不愉快,他经常会为难你,是吗?”
“你什么也不必做。”
“当然……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怎么会擅作主张。”瑾泱本来还想跟追师司的主事打个招呼的,但是她敏锐地觉察到了他声音里的一丝寒意,所以她及时改口了。
“那个连缺,并不曾入我的眼。”
“可是,你进宫不就是为了帮流苏姐寻找那种玉,如果你连玉都接触不到,要怎么去找?”
“我有我的办法,只要这王宫里有那种玉,我就能找得到。”
“那我可要提醒你一下,王宫里有很多地方是去不得的,有很多东西是碰不得的,就算我是郡主也不能例外,你一定要把握好分寸。”
“放心,我只找玉。”
“那就好,只是找玉的话应该不会触犯宫里什么禁忌的。”
她的声音就像玉珏撞上玉璧,很清脆,昏暗的油灯下,她唇角的笑朦胧而纯粹。
瑾泱离开了,走之前,她递给追玉师一块玉牌,质地上等的青玉,玉上雕刻着一个瑾字,她说:“这是王宫的通行令,我想你如果要找玉的话带上它会方便很多的。”
追玉师重新拿起玉石和刻刀,从窗外往里看,他的身影稍显清瘦。用一把刀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痕迹,千琢万磨,日复一日,追玉的过程其实注定孤独。
门没有听见响动声,油灯却微微摇曳,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出现,挡住了追玉师面前的光。原甚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的笑,他似乎是早有预料。
那抹笑落在来人的眼里,她秀丽的眉微微蹙起,“你知道我会来?”
原甚拨动油灯里的灯芯,被遮挡的光一下子亮了几分。他说:“早在我进王宫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你们的郡主刚刚来过了,所以,你不得不来。”
“那你也知道我来的目的了?”
“又是那位大人物要召见我了吧。”
“跟我走一趟吧。”
追玉师放下玉石和刻刀,站起身,抖一抖落在身上的玉屑。
“还是不反抗?”
“反抗有用吗?”
“算你识相。”
来人正是夜雨,依然是一袭黑衣,一脸冷冽,她转身就走,原甚跟在她的身后。
其实原甚并不算真的进入了王宫,玉府只不过是在王宫外围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和真正的内宫隔着厚厚的一道宫墙,而这道宫墙宛如天堑。布履跨过宫墙门上高高的门槛,这一次,他才是真的进来了。
月光之下,一座座恢弘的宫殿,高耸,静谧,肃穆。宫殿之间的长廊上,镶嵌着纯净的水晶折射出长明灯的光,色彩绚烂,飘渺如仙境,仙境里玉振之声不绝于耳。玉石的音色最好、音量最大、振动最久、传音最远,玉本就是天然的玉器,玉振之声悠扬、清越、空灵、纯正,本就是天然的乐章。
夜雨走在前面,心里不免有几分震动,她不是第一次带人进入内宫,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像身后的追玉师一样从容不迫,仿佛这气势恢宏的庞大宫殿在他的眼里算不得什么,或许他真的不简单。
“到了,你进去吧。”夜雨就这么看着他,书房的门紧闭着,她想看看他准备怎么做。
原甚瞥她一眼,一双修长而粗糙的大手按在门上,直接推开了。书房中央的玉座上,瑾氏之主端坐着,一双深邃的眼缓缓睁开,摄人的威势铺散开来。原甚抬起脚,踏了进去,迎着她的目光,一步步走近她。
瑾王幽幽一叹,叹息声悠远而绵长。
“你终于还是进了我的王宫啊……”
“不是你的女儿,我根本就进不来。”
“看来当初我找你的谈话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我说过,我没有许下任何承诺。”
“呵,年轻的追玉师,你真的以为我这瑾氏的王宫是这么容易进来的吗?”
“我已经进来了,你要把我赶出去吗?”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不管你抱有什么目的,在我的宫殿里,你什么也得不到。”
“你以为我想要得到什么?如果你对你的统治有足够的信心,根本不必在乎我想要做什么。”
“我是不在乎,你的想法我不用了解,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目的,都不会得逞。”瑾王轻轻一挥袍袖,声音里是绝对的自信,那自信的源头是她高高在上的地位和她拥有的震慑当世的力量。
原甚笑了,“看来,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
瑾王摇了摇头,“错了,你在本王的眼里,连一只蝼蚁也不如,只要你敢动一丁点的歪脑筋,本王有一千种方法可以置你于死地。”
“如果我说我不怕死呢,高高在上的瑾王,您能拿我怎么办?”
瑾王的眉轻轻一挑,“哦,你说你不怕死是吗?”
宽大的袍袖一挥,一阵威压席卷而来,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在一瞬间凝结。追玉师昂首挺胸,丝毫不惧,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威压还在加重,原甚的身上被汗水湿透了,可他的眼神却越发坚韧不屈,甚至,他还在笑。
“你在笑什么?”
追玉师说不出话,他的笑却越来越深。
“你在笑什么!”
一旁的夜雨也忍不住侧目,这种程度的威压连她身处其外都觉得难以承受,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追玉师怎么可能承受得下来。
追玉师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说着,“我笑你白费力气,明明不会杀我,却还要摆出这样的阵仗。”
“你怎知我不会杀你?”
“你不会杀我的,至少在没有弄明白我为何而来的情况下,你暂时不会对我下杀手的,不然,你又怎么会多此一举放我进你的王宫。”原甚知道,没有她的默许,瑾泱不管使出何种手段也没有办法安排他这样一个陌生的追玉师进宫。
瑾王放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的手,那阵迫人的威压也随之撤去,原甚的身体一阵剧烈晃动,最后他牢牢地立于书房的藻井之下。
瑾王说:“自信过了头吧,你说你不怕死,那个与你住在一起的女子呢,名字叫流苏吧,听说她生的很美啊,你也不怕她死?”
追玉师背在身后的手握紧,再握紧,那么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跳动。
瑾王也笑了,她的笑同样很美,“看来,传说中冷漠无情的追玉师,也不是那么了无牵挂嘛。”
“就算你贵为瑾氏之主,掌握生杀大权,可是你凭什么,凭什么拿一个弱女子来威胁我?”
“就凭我贵为瑾氏之主,掌握生杀大权,在宛丘有话语权的人是我,不是你。她一个女子,既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你的妻子,和你住在一起已经败坏了礼教大防,对付她,我不缺理由。所以,你的一言一行你得好好看着办。”
追玉师直直地迎上瑾王的目光,许久之后,他又笑了,还是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勉强不自然的嘲讽的笑,却叫人不能忽视。他说,“我不会随便入你的王宫,可我既然进来了,但愿你随时能够阻止我。”说完,青衫撩起,他转身离开。
“家主,要不要把他?”夜雨纤细的手做出了一个抹除的动作。
“不必。”瑾王却摇头。这个年轻的追玉师不简单,他的身上或许有一个她很感兴趣的故事,直接杀了他不如留着他,她倒要看看在她的眼皮底下他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你看着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