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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一定会帮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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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是山岳精英,秉自然而生的灵物,是应该属于所有人的,不分贫富贵贱。雍、殷、封、尚、萧、瑾六大世族本来是辅助宛丘建国的六个家族,两百年以后,六世族的统治得到了空前的强化,他们以传承玉文化的信仰,维护玉石管理秩序为名,不顾宛丘千万百姓的民意,联合成立了专门管理玉石的机构——玉府。对玉石原料的开采和征集,管理机构和加工人员的组织和建制,各种玉器的名称、形制的规定、象征的意义,各种不同礼仪场所的运用规格和运用形式,都做了巨细无遗的规定,不容僭越。玉府下辖行人司、职金司、追师司、牟师司、典瑞司,其中,行人司负责玉矿的保卫和管理,宛丘律例中私自盗采玉矿者死罪;职金司负责玉矿的开采、征集、分类、分拨;追师司负责玉器的雕琢,是追玉师梦想的殿堂和归宿;牟师司负责玉器的记档、保管和配给;典瑞司负责对玉器的形制、尺寸、规格进行鉴别和划分,根据不同等级和不同场合对用玉制度做出规定,宛丘律例中用玉有僭越者死罪。
从此,玉从公众所有变成了权贵所有。而追玉师,也纷纷依附大势力而生,很少有追玉师愿意为平民追玉。能够进入玉府,进入追师司,几乎是天下所有追玉师的梦想,那里云集着天下最好最出色的追玉师。
最好的追玉师么?一抹嘲讽的笑从原甚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能不能进宫进玉府,跻身那群号称最出色的追玉师之列,他可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只要进来了,他才能跟那那些高高在上的世族扯上联系,到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再一样。
北城的街道很宽敞,街上却没有多少人走动,这里秩序井然,却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能住在北城的,无疑都是扶安城的贵族,哪怕是他们也有高攀不起的地方,就在整座城中轴线的中心位置,有一片封闭的区域,北城有二十七坊,它独占十二坊之地,它就是扶安城规模最宏大的建筑群——瑾世族的王宫所在,即使是一般贵族也不敢涉足的地方。
原甚的步履落在这一方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不紧不慢。瑾泱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他的脸上始终是那么冷漠。
到了。高高的宫墙上,一排排绘着瑾字的黑色旗帜迎着风,发出冽冽的声响,旗杆下,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握着长枪,目光冷冷直视前方。
“你怎么了?”瑾泱察觉到他的身体好像有一丝紧绷,她以为是他紧张了。
“凡人进天宫的自然反应。”追玉师说。
少女笑了,眉眼弯弯分外动人,六大世族在一般人眼里的确像是天宫一样,就算是以他的淡漠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吧。她的纤细的手指着前面的宫门,说:“跨过这道门,你就进宫了。”
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开启,原甚跟在瑾泱身后,青衫撩起,跨过宫门高高的那道槛。那一瞬,他的身体渗透出熊熊烈火燃烧一样的红,仿佛他就是一团火,然后转瞬即逝,他第一次在王宫里落下一个脚印。
终于进来了。
宫殿的青色琉璃瓦沐浴在明媚的太阳光之下,璀璨夺目。雕梁画栋、庭堂藻井、飞檐角拱、甬道长廊,珊瑚之红、绿松之绿、青金之蓝三元色纵横交织,恢宏的大气里浸润着细腻柔美,森严的秩序里饱含着错落有致。
“我们……”瑾泱讷讷地开口,她想带他去她的寝宫,虽然从来没有一个陌生男子能进她的寝宫,但追玉师不一样,他第一次进宫,她想一尽地主之谊。
“我们直接去玉府。”可是追玉师打断了她的话。
少女一愣,“好……”她只能点头,既然他这么说,她就不好再开口了。“玉府在王宫的西南角。”她领着他穿过一座座宫宇,一道道宫门,每一道宫门前都有重兵把守,因为有瑾泱带路,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瑾泱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没有通过玉府一年一度的选拔就进来了,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你可能会……如果有人为难你,或者你有别的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是我带你进宫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这番话,在木屋的时候她就已经和他说过一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啰嗦,就想尽可能地为他多考虑一点,哪怕那时候他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哪怕这时候他依然是这副不在意的样子。
“玉府到了。”
玉府在王宫的西南角,位置十分偏僻,一座独立的院落,建筑也以平房为主,相较于瑾氏的宫殿群来说,富丽堂皇的程度完全不能比,而且有一道极厚重的宫门隔开,玉府的人平时不能随意进入到瑾氏的宫里。尽管如此,他好歹算是进宫了。
“我已经跟追师司的主事说好了,就不带你进去了。”瑾泱知道,如果她真的亲自领他进追师司,恐怕他的日子会更难过。她瞥了他一眼,轻轻地说:“那,我先走了。”
“我也是追玉师,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应该怎么生存下去。”
追玉师突然说出的一句话让瑾泱生生止住了快要离去的脚步。少女回头,一脸的诧异,他在跟她解释吗?
最后,她说:“你能生存下去是你的本事,我的话也不会收回,我的寝宫你只要跟宫里的人一打听就会知道在哪里,你来找我,我就会帮你。”
终于如愿以偿了。追玉师进了瑾王宫,进了玉府追师司,这仅仅是第一步,他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
作为一个没有经过层层的考核和选拔,直接由瑾氏的郡主带进来的追玉师,原甚在追师司的日子的确不好过。这里几乎没有一个人瞧得起原甚,追玉师是尊贵而骄傲的,他们琢玉,也将自己比作玉,容不下半分轻贱,那些老派的追玉师表现得风轻云淡,没有明显与原甚为难的举动,可是年轻一派的追玉师眼睛里的鄙夷与嫉妒是那么毫不掩饰,作为瑾氏的御用追玉师,他们曾经通过了一层又一层严苛的选拔,每一层都需要倾尽全力,才有幸入驻追师司。这样一个一身平凡的人,他凭什么进来?
然而原甚并不想与追师司的人有什么交集,他依然保留着那一份冷漠,他的头不曾低过,这看在有些人的眼里却是多么让人嫉恨得咬牙切齿。
每一位成名的追玉师都有自己的独特技艺,不轻易外传,所以追师司给每个人都安排了独立的房间,可以住在里面,也可以自成一间追玉坊。追师司有专设的追玉室,追玉室里线锯、转绳、砣机、金刚砂、紫胶、登板、皮碉、钻床、水凳、锼弓、刻刀,各式工具齐全;玛瑙、翡翠、青金、珊瑚、水晶、砗磲、岫岩玉、水苍玉、祁连玉、绿松石、煤精石、田黄石、鸡血石、羊脂白玉,各种玉材应有尽有,远超出一般追玉师的想象。追玉室分离出许多隔间,每个追玉师都能领到一个隔间,在外面挂上自己的名牌,互不干扰,他们可以在里面尽展所才。
原甚能领到的隔间,无疑是最偏僻狭小的那一个。
一个年轻男子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名牌上的“原甚”二字,似笑非笑,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却不时闪烁着一丝阴翳,称得上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狠戾。
男子一把推开门,原甚正埋头雕琢着他的玉,嗤笑一声,几块材质最普通的玉石被随意地扔在原甚的案板上,差一点就砸到他琢玉的手,他本来不想抬头,可是他不抬头那一双不屑的眼不会移开。
“这是分配给你的玉。”那么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叫连缺,在原甚来之前,他是追师司最年轻的追玉师,也是自视最高的追玉师,他从来都认为他追玉的天赋是举世无双的,可是这个外来的人,比他更年轻,他还不需要像自己一样通过一层一层的严格选拔就直接进入玉府,甚至,他还比他更傲慢。
他说:“以你的资格,现在还没有权利接触那些上等的玉。”
连缺入驻追师司已经有几个年头了,凭借他的天赋和手段也渐渐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现在掌管玉材的分配,对于这种资历比他浅或者他压根瞧不上的人,他可以随意地分给他们最劣质的玉材,甚至连最劣质的玉材也干脆不给。
而原甚,却笑了,那种淡淡的嘲讽一般的笑,似有若无,看在连缺眼里却是那么刺眼,而他说出来的话更是刺耳,“在真正的追玉师眼里,天下的玉并无区别。”
连缺一下子怒了,他逼上前,狠狠地质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讽刺我吗?”
原甚说:“每一个追玉师在学习追玉的第一课,都被告知过,玉是山岳精英,每一块玉都是自然的馈赠。看来,似乎你已经忘了。”
“你在教训我!你凭什么身份来教训我!”自连缺成名,连他的师傅都不敢教训他了,这个靠走后门进来的家伙,凭什么?
“不敢,只是如果你忘了,我不介意重新教给你。”
连缺一把拽住原甚的衣襟,将他提起,那眸子里喷涌而出的怒火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点燃,“你怎么敢对我说出这样一句话!怎么敢!”
原甚又笑了,丝毫不管那种笑这么清楚地落在连缺的眼里意味着什么,他说:“我是为你好,如果一个追玉师忘记了追玉的真谛,那才真是可悲。”
可悲!两个字让连缺几乎失去理智。一道光划过,一柄短剑抵在原甚脖颈的血脉处,剑刃上泛着幽幽的寒芒,每一个追玉师几乎都是灵力的持有者。
“信不信我杀了你?”
原甚闭上眼睛,风轻云淡,“那就杀吧,只要你能保证杀了我之后你的下场不会比我更凄惨。”
连缺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尽管他有千般不服,但原甚毕竟是郡主亲自推荐进来的,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追玉师是怎么和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扯上关系的,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是他知道,如果他敢对原甚不利,难保不会惹上大祸。
连缺狠狠地把他推倒在地上,原甚依然在笑,唇角勾起的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的笑,逐渐扩散在整个隔间,那么碍眼。连缺气得夺门而出,而那一抹笑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回响不歇……
连缺是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一个不折手段才取得今天一点成就的人,会时时刻刻害怕有这么一个横空出现的人抢了他的风头,很容易走向极端。于是,在连缺的特别关照之下,原甚连最普通的玉材也接触不到,甚至就连他住的房间,灯盏都被撤去,只给他留下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如同在城外西郊的小木屋。
年轻一派的追玉师以连缺为首自然是喜闻乐见的,老派的追玉师虽然不耻连缺的所作所为,但他们也不会出面干涉,毕竟对于这个通过走后门才进驻追师司的追玉师,他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瞧不起的。
所以,原甚彻底闲了下来。
按照追师司的规矩,资历浅的追玉师,每天领的玉材都是分配好的,图纸也是典瑞司设计好的,他们必须按规定雕琢出需要的玉;资历深的追玉师,他们可以自行设计玉器的样式,各种材质的玉石他们尽可以挑选,非常的自由。
所以,原甚被所有人漠视了,虽然他同样漠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