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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可以进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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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泱几乎一大早就骑上了她的枣红马,一路上快马加鞭的,无非是想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追玉师和流苏。
推开木屋的门,少女进来就是兴冲冲的一句话,“你可以进宫了!”
与这句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木屋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追玉师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就连一向笑得温润如水一般的流苏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少女觉得委屈,这次不是她擅作主张啊,她这么费心费力地去安排,他们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呢?
她并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追玉师还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折磨,仅仅是因为丢失了一块寒冰玉而已。
“我来的不是时候吗?”瑾泱小心翼翼地问。
流苏毕竟心细,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知道这种莫名的安静在少女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握住少女的手,微笑,一如既往的温婉,恬静。她轻声问:“是不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啊?”
少女撅着嘴,委屈地说:“是啊,就算我是郡主,要安排一个陌生人进宫也不容易。”
流苏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只是太震惊了,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你应该知道王宫在我们平民百姓的心里有多么高不可攀。”
“那他呢?”瑾泱指着原甚,他在望着窗外,她还是看不出他的情绪。
流苏对追玉师说:“原甚,你说句话吧。”
追玉师转过头,就在这转头的一瞬间,他眼睛里的迷茫也转为清明。他说:“谢谢你。”
瑾泱一下子呆愣住,她听见了什么?这个傲慢得近乎无礼的追玉师竟然跟她说谢谢!
“不……不用谢……”反倒是瑾泱无措了,回答得磕磕巴巴。
“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少女又惊了一下,她不敢相信追玉师竟然主动开口要她帮忙,而且是用这种可以算是商量的语气。
“什么忙?”她告诉自己,只要他说,她一定会竭尽全力。
“我进宫以后,流苏一个人留在这里,派人照顾她,还有保护她。”
原来,他还是为了流苏姐,他真的就对她那么好吗?少女的心上滑过一丝微微的酸苦。算了,他毕竟难得开口要她帮忙,她点头答应了。
“对了,玉府是最高等的追玉场所,是宛丘最高明的追玉师云集的地方。你也是追玉师,应该知道那群人都是很高傲的,所以你刚进去可能会……”瑾泱提醒说。
玉是山岳精英,秉自然而生的灵物,玉文化是宛丘人共同的信仰,六世族特意设立了专门管理玉石的机构——玉府。六大世族,六座玉府,瑾氏的玉府就设在扶安城的王宫之内。能够进入玉府,几乎是宛丘所有追玉师的理想,不仅是前途,更是一种肯定与荣耀,因为那里云集着宛丘最好的追玉师。
“被排挤吗?”
民间的追玉师想要进玉府极难,必须通过一层层严苛的考核与选拔,而原甚由郡主亲自带进来,算是走后门。他不难想象当他进了玉府,得到的会是怎样的待遇。
“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尽可以来找我,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追玉师随意地点点头。
还是这副样子,少女咬着唇,有些气愤,她知道他点头不代表任何含义,也知道以他的性格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可能去找她的,可偏偏她的好心不会被领情却还是一心要说出来。
“你什么时候安排我进宫,我就什么时候跟你进宫。”说完这句话,追玉师走向他的作坊,打开门,走进去,再把门关上。
瑾泱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天的追玉师和之前很不一样,可是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瑾泱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流苏,流苏似乎察觉到了,也只是给她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原甚靠在门后,隐藏得极好的一丝紧绷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呼吸还很急促,他的心还在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跳动得都要剧烈。他缓缓闭上眼睛,然后,曾经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上心头……
“甚儿,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活着多么痛苦,都要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我们这一族的血脉才不至于断绝!”
“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从容赴死,而你要活下去,不要想着报仇,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平平安安地活。”
“甚儿,你一定要活下去……”
铺天盖地的大火将最后的声音吞没,山谷被染红,天与地也被染红。
怎么可能不报仇?怎么可能放得下?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而现在他触手可及了,他要进宫了。
这一夜,万籁俱寂的黑暗里,林间的风停了,树叶不再发出簌簌的声音,连虫鸟都进入了梦乡。简陋的木屋前,追玉师闭着眼,轻轻倚靠在一根木柱子上,远处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传过来。
“呵呵,久等了。”来人的声音响起。木屋里昏黄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透过窗户映在那人充斥着笑意的脸上,隆起的颧骨,轻微的卷发,黄褐色的皮肤,和宛丘人有一些细微的不同。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约我见面?”相较于来人一脸的笑意,追玉师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
来人毫不介意,脸上的笑反而越来越深,“你可是快要进宫的人,我再不约你见一面,恐怕以后就很难见到了。”
“愚蠢!这个时候就怕节外生枝,你还敢来见我?”
被这样不留情地斥骂,来人的笑一下子僵住,脸色也变得有几分难看,“才跟一位大人物攀上了关系,这么快就瞧不上我们了?”
追玉师瞥他一眼,仅仅是冷冷的一笑。
来人被他的冷笑一滞,咂了咂嘴,说:“算了,你能和那位大人物攀上关系,的确是让我们感到惊喜,有了她,我们就大可不必再像无头苍蝇一样摸索了。所以,为了我们的大计,你可要牢牢地把握住。”
追玉师的眉深深蹙起,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指手划脚的感觉,尤其是他知道来人口中的大人物指的是谁,他冷冷地说:“我没有说过要通过她来达到我们的目的吧。”
“何必自欺欺人,你看看来扶安城以后你做的这些事,你敢说不是在通过她达到你的目的?你就要进宫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是她的母亲镇守在宫里,你不依靠她只怕走不远,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不妨利用得再彻底一点。”
“我怎么做事不需要你们来教导!”
“那是,我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想怎么做是你的意愿。只是,毕竟是答应好的事情,希望你能尽快做到,我们等得实在有些着急了。”
“我许下的承诺我就会兑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也请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这是自然,你的梦想也是我们的梦想,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一偿我们多年的夙愿。”
“在你们的夙愿实现之前,还是尽快帮我寻玉吧。”
来人瞟了一眼窗子里的油灯,他们之间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是帮他寻玉,他清楚追玉师寻玉的目的是什么,“你的心已经被分散了,这样可不利于我们大业的完成。”
“是你们的大业,不是我的大业,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我们现在做的可是同一件事啊,里面的那个女人,对你而言明显是个拖累,为什么不放弃她?虽然她的确长得很美,可你不是那种会耽于美色的人吧,还是你抹不开面子?要不,让我来帮你,我可不想因为一个女人威胁到我们的宏图大业,解决了她,我才能真正的安心。”
“你敢动她一下,我们的合作就立刻结束,而且你们的宏图大业,或者说狼子野心,也将昭于天下。”
来人凑上前一步,将追玉师的认真看在眼里,笑了笑,说:“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当初他们的合作,能够建立的基础就在于追玉师的无情和他们的勃勃野心,他们明明是不一样的人,却注定了要殊途同归。
追玉师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来人也不在意,只是丢下了一句话,“我们会帮你找到你想要的那种玉,也请你尽快达成我们的要求,我们快要等不及了。”窗子里洒下的微弱的灯光映射出他离开的身影,他的腰上悬挂着一柄弯刀,宛如初一的新月,到了广袤的大草原上,一骑上马,这种弯刀就成了最致命的利器。
木屋里,流苏靠在门后,心上涌起一阵莫名的紧张感,她的眼睛看不见,但是她的其他感官格外敏锐。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追玉师与陌生人的怪异交谈,他们使用的不是宛丘的语言,她听不懂他们的对话,门外的那个人应该不是宛丘的人,追玉师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原甚回屋,正好看见脸色苍白的流苏,她空洞的眸子里是紧张与失措,不复往日的温和。“你听见什么了?”他的目光很冷,虽然流苏根本就看不出是冷还是热。
“哦……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明明面对的是她朝夕相处的人啊。
“听不懂,那就算了。”
“刚才的那个人,是谁啊?”
“一个朋友。”
“他不是宛丘的人?”
“他来自北疆。”
宛丘国幅员万里,北疆是什么样子流苏的脑海里没有概念,她压根不知道那里生活着最剽悍的游牧民族。
“那么你怎么会和他认识呢?”
“最珍贵的玉往往产自边疆,我托他寻找那种玉。”
流苏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了她。
“帮我收拾行李吧。”追玉师说。
“啊?好。”流苏一愣,其实夜已经很深了,她本来想明天再帮他收拾行李的,但她知道他只是想换个话题。
可以帮追玉师收拾的行李实在不多,这栋木屋不过是他们短暂的栖身之所,不是他们的家。到这个时候,流苏的心里依然有一种不真实感,他真的要进宫了吗?他们不过是最平凡的百姓,何曾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世族中人有过半点交集。而且,一道宫门隔开的就是两个世界,进宫就意味着分别,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回家了,自从老追玉师把他领回来,他们就一起长大,没有分开过。
“你真的要进王宫吗?”流苏把他常穿的两件青衫叠好,还是忍不住问了。“如果只是因为帮我寻玉,你可以不必去的。”她知道追玉师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决定,但她也知道他对那些世族的统治者并无多少好感,去为他们做事,总归是难为了他。
追玉师说:“我说过,寻玉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王宫我非去不可。”
“那你的怪疾呢,在王宫里如果发病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那一晚的事流苏还心有余悸,她没有办法想象追玉师一个人承受那种炼狱般的痛苦的场景。
“找到了那种玉,我的病自然也能迎刃而解。”
流苏没有办法再劝他了,她可以劝他不要再为她的眼睛费心,却不能劝他不要去寻找能治疗他的怪疾的方法,虽然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件事。而且,只要是他做出的决定,她虽然不一定支持但肯定是不会反对的。“那你一个人在王宫里万事小心,那种地方想想就非常复杂,你一个外来的人一定不好过,虽然知道你不愿意,但如果有需要的话你还是去找瑾泱吧,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孩,而且是她带你进去的,她会愿意帮你的。”女人的直觉很准确,她能感觉到那个少女虽然有骄傲,但是那骄傲背后对待追玉师总归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你不用担心我,反而是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定要小心。”
流苏微笑,虽然原甚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漠,她说:“你放心,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不会出门了。”
“我已经雇了一个人,是这郊外的农妇,她负责照顾你的饮食,你什么也不要做。”
流苏想推拒,但为了让原甚安心,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木屋里一下子静谧下来,只剩下一盏油灯在摇曳,在窗户纸上投射出两个人的倒影。
追玉师看着女子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给他收拾行李,突然开口,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事,哪怕那些事会造成不可原谅的后果,你,会站在我一边吗?”
流苏的手一顿,“不可原谅的后果?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你要去做什么啊?”她隐隐觉得不安,或者说其实追玉师一直让她不安,只是这种不安最近越来越明显。
“我是说如果……”
“如果啊……”流苏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虽然她是和追玉师一起长大的人,但是她未必有多么了解他,一是因为她的失明,一是因为他的孤僻。可是这次来扶安城,他与一个拥有尊贵身份的少女莫名纠缠,甚至进入王宫,她能感觉到他对那些世族的统治是有微词的,可是他所做的,都违背了她曾经对他的了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追玉师的唇角似乎在上扬,那么勉强那么无力,他想笑,却终究笑不出来。
听见他走开的脚步声,流苏急急地问:“你不想回答我吗?也不想听我的回答?”
“帮我收拾行李吧,我明天就走了。”追玉师终究没有回头,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