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寻人勿扰》北海倾折

6、六-

　　门上的锁根本拉不开，无论两个人怎么努力都纹丝不动，这似乎被什么法术锁住了，又或是什么隐藏的东西。奥利维亚看着一道道锁，不论多少年，这些东西总是和她作对，总要困住这一方天地。

　　阿尔泰回头望向奥利维亚，奥利维亚无奈的耸了耸肩。两个人只好另寻出路。

　　放眼望去都是记忆里熟悉的景象，这里将她与世隔绝了十余年，又让她用四五倍的时间放弃了曾经的一切，消磨了时光来重新开始，但无论如何这些过往就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即使她以为自己逃走了，过去的一切也依旧不曾改变。

　　阿尔泰牵着她的手走，房间很大，从书房到浴室，从浴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塔内的面积远远比看上去的要宽阔很多，虽然没有雕梁画壁的奢华，但绝不输普通权贵——这里毕竟曾禁锢着一个站在权利顶端的继承人。两个人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瞎转悠，奥利维亚有些恍惚，又有些不知所措。满地玻璃碎片踩在脚下咯吱作响——都是她干的好事。

　　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她不由得有些不自在。手牵手参观自己住过的房间？抓一个藏在这里的幽灵？阿伦才十七，但她可活了四五十年！

　　卧室里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奥利维亚拉住阿尔泰，她金色的眸子环视四周，这里的空气中还留有满天星的馨香，柜子上摆满了教堂中常见的白烛，沙帘扎起，露出一本新约全书端正的摆放在床头。墙上挂的都是她儿时的油彩，下面是她秀气的花体字签名，一丝一毫的高度还原让奥利维亚每根神经都绷紧了。一条雪白的纱裙端端正正铺在床上，裙摆蔓延到床边，下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双小红皮鞋。

　　那一刻仿佛回到了过去，奥利维亚指尖轻抚过蕾丝裙摆，那洁白的花纹触痛了那些封尘已久的念想，回忆里温柔的一面涌现出来。她曾经认为白色代表圣洁，是天赐的色彩，但直到后来才明白黑色才是无尽黑暗中的保护色。

　　有什么东西拉扯她的裙摆，似乎勾到什么东西。

　　“你别踩我裙子！”她不悦的对阿尔泰嚷。一回头发现那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地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只苍白的小手扭动着从床下伸出来，勾着她的裙摆不放。

　　奥利维亚几乎同一时间跳起来，谁知阿尔泰上去一把拉住那只手，硬生生把那东西从床底下拖出来，他一手抓着它，一手牵着奥利维亚，这场面简直不要太混乱！

　　“你松手！你给我松手！”奥利维亚死命掰他的手，场面一度失控，阿尔泰抓着怪手，怪手抓着她的裙子，阿尔泰死死攥紧她的手腕，生怕她被拖走一样。

　　“你疯了吧！你、你！你快放手！”奥利维亚都快哭了，她看到“自己”惨白的手被他从床底下一点一点拖出来，手指不停的扭曲挣扎，都快把她的裙子扯烂了。

　　那只手骨骼狰狞的错位，猛的往回一缩，阿尔泰滑脱了，只抓住是一个黑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十字架？奥利维亚缓了口气凑近一看，这明显不是十字架——这是倒十字！她眉头一皱，怎么会有恶魔崇拜？她可不记得以前有这样东西。十字架和倒十字架都代表信仰，只是信仰的对象不同，倒十字架是放弃神泽追逐撒旦，是堕落和叛逆的标志——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她突然想起了莉莉手绘的撒旦命言书，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墙壁里的经文到底是什么！她动了动手指，为什么她在塔顶可以自由运用力量了！

　　一股恶寒从脊梁骨蔓延到脑后，她猛的一回头，只见那张脸正贴在她身后，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那一瞬间她连防御都做不到恶鬼穿过了她的身体，就像一阵风吹过。顷刻间四周的景象模糊，天旋地转。阿尔泰一把抱住她，但那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身边的事物迅速消散，奥利维亚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无底的冰窟，身体不断下坠，根本没法控制。

　　刺眼的白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皮轻轻颤抖。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凳子上一袭白色的纱裙，一双红色皮鞋，宛如新娘。

　　“我想出去。”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的开口，“求求你了姐姐我想出去，我不想再待在这里，我真的不想再待在塔楼里了……”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一个黑发少女端庄坐在一边光芒照不到的椅子上，她的眉眼低垂，纤细的手中捧着柏拉图《理想国》的手稿，一只黑色的鹅毛笔圈圈点点。

　　“不要再做了！”她大声嚷嚷，莉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平和的红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严厉，奥利维亚缩脖子小声嘟囔：“你也知道我没法继承北界的……就算我想，他们也都会害怕我。”

　　“没有人会害怕，你只是被魔鬼诅咒了，而受害者并不该感到羞耻，因为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错的话，为什么我会被诅咒？因为我是父亲大人定下的继承人？可我连他的脸都很少见到……”

　　“嗯？你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如果我不做继承人了是不是就不会被诅咒了？是不是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我是不是——”

　　莉莉放下书本走过来轻轻抱着她，以一个大人的身份依靠在少女的怀里让奥利维亚有些尴尬，但她的身体顺从而驯服，正如她当年一般。

　　“不会的，你就是北界的继承人——下一代唯一的诺兰侯爵，身世是无法选择的，既然主派遣你来到世上，就一定有他的意志贯彻你的一生，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坚守信仰就一定能重返天国。”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莉莉说。

　　突然大门被砰——推开，阿尔泰三步两步冲过来把奥利维亚拽起来——

　　“醒醒！你清醒一下！”

　　莉莉站在一旁无声的看着他们，她的眼里红得似乎要留下鲜血。

　　幻境在一瞬间褪色，就像斑驳的墙皮脱落出现实的模样。奥利维亚连喊停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莉莉猩红色的眸子一点点溶解在黑暗中

　　阿尔泰仍然牵着她的手。

　　“你刚刚在做什么！我不是告诉你那是幻觉吗！”他一把拉过她，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在一起，但奥利维亚什么也没看到。

　　她眼中的金色光芒消失了。

　　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荧光，布满纹路一下一下跳动着——那是阿尔泰的心跳，心脏脉动的模样。她呆呆的盯着他的胸口——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阿尔泰似乎也发现了不对，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她眼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眼一点白，就像魔鬼那般乌黑的瞳孔里一片死寂。

　　“怎么了！”他捧着她的脸问，明显有些焦虑，“你又怎么了？”

　　奥利维亚摇摇头，她立刻就明白了。这样的情况在四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那是一段极其黑暗的时刻，即使是她自己也变成了行尸走肉。

　　“怎么做？”他问。

　　“圣水。”奥利维亚答道。

　　“哪里能找到。”

　　奥利维亚嗤笑了一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有。

　　阿尔泰把她背起来，奥利维亚没有挣扎，她轻轻的叹息：“那是我在北界的最后一天，诺兰家覆灭之后……我接触了很多人，为了活下去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她把闭着眼睛脸贴在他的肩上轻声说：“然后有一天我突然看不见了，我想这大概就是遭到报应了吧，从那时我离开了北界，一直流浪到现在。但不知道为什么离开后反而好了，因为在街头被人当做巫婆泼了圣水。”

　　阿尔泰沉默了。

　　“你不该太心软。”她忽然说，“一定不要轻信陌生人，即使你觉得了解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能轻信，他们随时可以背叛你，不仅是在这里在外面也是一样。这个实验只有一个人能走到最后，你该把我扔下。”

　　“阿伦……你要明白，我不知道你想这里是想得到什么答案，但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不会拦着你。说到底你并不属于我……”

　　“出去再说。”他似乎咬着牙答道。

　　“你承认了！”奥利维亚不分场合一把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阿尔泰侧脸道：“你认错人了。”

　　“再装！再装就打断你的腿！”她狠狠的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由于看不到这一巴掌打得有点重：“我跟你睡了七年我能认不出你吗！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一眼认出来，你现在还想糊弄我？”

　　“你……安静一点好不好！”阿尔泰忍无可忍，“我们先出去！”

　　“那你先跟我解释解释你离家出走是怎么回事好吧。”奥利维亚搂着他的脖子，“你才多大啊！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你要是被人拐走了怎么办啊！我来的时候听到小孩子被抓走祭祀恶魔的事，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你要是——要是被巫师抓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阿尔泰似乎已经不想再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