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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船行在海上,幽暗的水波拍打着夹板哗哗的响,时不时有水漏进船舱里,湿漉漉的流成一地。奥利维亚盯着地板上的水迹,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她不经意的咽下一口唾液。突然眼前一黑,反胃感接踵而至,喉咙里干渴难耐仿佛千万虫蚁爬过。她扼住自己的咽喉,死死的咬紧牙关,手指扒在木板夹缝里勉强支撑住身体。她很清楚这不可能是晕船或者其他病症,几个小时前的那杯生血终于勾起了她作为恶魔的食欲,但血液远远不过,她想要更多,想要更加鲜活的什么东西。

      黑黝黝的船舱里无人能视,除了她。那双眼睛里不止能看到带着热度的人体,还有满满船舱里嘈杂的心跳脉动,她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听得到,甚至灵魂的呓语——一个一个活生生的魂魄被封闭在血肉之躯里,就像困在果壳里的坚果。她金色的眼睛黯淡得几乎失去光芒,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发红的眼眶。她知道那种感觉,明白那种吞噬过后的满足感和力量,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无法忘记把一个血肉灵魂撕裂后那无与伦比的兴奋,只要沾染一次就会上瘾。

      在暗夜里,随着一阵动荡船身终于停下来。眼前人影攒动,似乎有人经过她,她恍惚中看到了阿伦,下意识的伸出手却被那人躲过了。阿伦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冷漠的看着她的失态,最后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之中。等她清醒过了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汗就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海风吹过通透的船舱——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船舱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存在感在闭上眼睛的时候为零。

      一群人被黑袍从货船上带下来,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到处是荒凉的风吹扶长草。走过一段崎岖的峭壁陡崖,头顶云雾翻腾,一束束白月光穿越云层洒在沿途幽暗的大路上。奥利维亚看见了海崖上远远的坐落着一座古堡,塔尖旗帜翻滚。她的心一下卡在嗓子眼里那一刻几乎无法呼吸——这里怎么会有一摸一样的……海潮堡?!

      整个海潮堡自从北界圣战时就已经被大火焚毁了,她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但为什么海的另一岸还有一座双子一般的堡垒,她看着碎尸残垣中大火燎过的黑迹,恍若梦境。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四五十年前的过去可能存在她无法想象的真相,先是换命,再是姐姐,然后是海潮堡……还有什么?到底还有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

      随着一队人越来越靠近城堡,就像打开了魔盒一般,她心里压抑经年的恐惧越来越盛,每一道烈焰灼痕,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走过一扇门,一道回廊,一个拐角都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对于这座古堡,对于来自地狱的生物,甚至对于明明亲密无间的姐姐——不管天涯海角,这些东西就像生长在她心里,哪也逃不掉。

      一百多人,每两到三人组队。奥利维亚只有孤身一人,她来到这里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更不需要同伴,因为最后的名额只有一个,明码标价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只有一个人能拿到那个提问的机会,不论多少人合作都不过过眼烟云转瞬即逝。

      海潮堡的大门徐徐打开,伴随着陈年的碎石流沙滚落,众人掩着面,但视线还是被那座建筑完全吸引了。奥利维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有人处心积虑复原这座被世人遗弃的城堡,这样的人究竟居心何在?百年的诺兰家族作为圣战中被屠戮的一方早已被教廷除名,即使是幸存者也全部开除教籍永久通缉,如果被发现罪名等同于叛国。又或许这是诺兰家又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姐姐一个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小姐为什么会黑巫术?她到底跟谁调换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城堡上旗帜飘扬,烧焦的布料上印着一个黑影——那是一只乌鸦,如果你仔细会发现它身上不是羽毛而是密布的黑麟,仿佛全副武装的铠甲包裹着它的躯体。破落的旗帜垂头丧气的挂在墙角,那上面绣着的是诺兰家族的家徽。大概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知道诺亚方舟的故事,在大洪水之后的第二百六十七天,诺亚放出的鸽子衔回了橄榄枝,人们记住了鸽子,却忽视了在放出鸽子的四十七天前,亚当曾经心血来潮的放出过一只乌鸦,这只可怜的鸟在一些远离中土的传说中再也没有回来。诺兰的先祖认为这只被选定的乌鸦也拥有白鸽一般的象征意义,它代表着海洋与史前的力量,代表着秘密和未知。因而诺兰的家徽就是这只诺亚方舟里放出的碧海暗鸦。

      黑压压的人群走过,她最后一个踏上阶梯,一步一步沿着石头阶,恍若隔世。儿时偷偷跑出来过,那时她甚至以为离开这里就好了,离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实际上只要一离开高塔,只要一推开那扇门——不管在哪里都是人间炼狱。人们在大堂里就四散了,暂时还很平静,但疲劳也无法带来和平,奥利维亚深知这一点。她是孤身一个因而更容易受到攻击,所以首先就要规避这些麻烦。她一缕烟似的消散在阴影里,黑沙摩擦着地面攀上墙壁——这样很耗费精力,但在初期还是必要的。这里的人不乏魔女和巫师,甚至有的人蓄养了恶魔,这些奥利维亚都能感受到。她待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消散在无光的角落,现在没有必要去招惹那些人,最好让他们先互相消耗,她最后再出手。

      幽静的古堡之夜,呜呜的海风吹打着玻璃窗,在古老的城堡里回荡,宛若凄切的呜咽。奥利维亚蛰伏在衣柜上,几乎昏昏欲睡。突然一阵尖锐“哒哒”声从远处响起,高跟鞋跟敲打着地板的声音伴随着阵阵轻笑愈来愈近。脚步声在门前戛然而止,一切宁静得出奇,门锁突然被打开了,一男一女前后走进来,是在船上的中年人。

      他们反锁了门。

      “看来有人来过呀。”女孩环视房间,黑暗里除了陈旧的家具之外空无一物:“有奇怪的味道,鬼魂?魔物?恶魔?这是什么动西啊?”

      “干掉他。”男人面无表情道。

      “遵命,亲爱的。”女孩献媚又宠溺的看了男人一眼,随手扬起烟雾缭绕,白烟降落到地板上烧灼出一个黝黑的大洞,光斑里出现密密麻麻的咒文,随着她的吟唱越来越亮。

      这是什么?魔法阵?奥利维亚好笑的看着地上越来越细密的阵法,她甚至看到了盐粒,这个女人大概在驱魔,这真是有意思。

      一丝火光渗出地板,紧接着炽热的地狱之焰熊熊燃烧。

      这是——恶道之门?真的假的?奥利维亚恍惚了一下,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引力从角落里拉扯出来。只见一团黑沙凌扑棱棱空盘旋在法阵上,却无法脱离。奥利维亚一边转圈圈一边悔不当初。圣者的灵魂,恶魔的命运,互相感染,互相交融,但不论哪一个都不可能让她成为地狱的绝缘体,像这样的连出生都是错误人就该下地狱不是吗。

      她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烟雾层层笼罩的魔女站在烈焰里,火却无法烧灼她,她赤金瞳里的咒文烈焰里疯狂的轮转,甚至压制了火光。

      “地火不焚?你不是鬼?”女孩一脸惊讶的捂住嘴,“那你是什么东西?你是邪神!”

      邪什么神啊!要是邪神的话就不会被困在地火里了。

      奥利维亚的思路飞快,眼前的男人冷漠的看着她,为什么这两个人不会受到地火的影响?他们是怎么骗过地狱的?威压越来越大,她慢慢显出人形,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魅术!她忽然看到少女胳膊上露出诡异的纹身,凡人不可能将魅术施展到足以欺瞒天地的境界,除非她是魅魔!

      雷霆自来,玻璃应声破碎,奥利维亚破窗而出,她半跪在花园的地上,五脏六腑移位般的疼痛。从地狱之火中硬生生把自己的灵魂扯回来实在是太牵强了。奥利维亚吐出玻璃,她忽然发觉自己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流出一丝鲜红的血液,在月光下晶莹的黑色。她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有多疼——而是因为玻璃是不可能伤害到她的。

      阿伦、是阿伦!她脑海里一片空白,阿伦怎么了?怎么受伤了?但即使是守护神咒也很不寻常,这不是致命伤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连同将近一个月来没有感受到阿伦的任何一点气息。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疯狂的脉动,哪怕她明白自己的胸腔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

      那个中年男人就站在窗口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他看不到阴影里沙化的奥利维亚,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阿伦……”她喃喃自语。不对!不是!他怎么会是阿伦,奥利维亚露出了一丝迷茫。从前每次她在晚上出去卖药的时候阿伦总会坐在屋顶等她,也许只是想趁她不在透透气,也许只是望天,但她总是喜欢有人等她的感觉,喜欢一边嫌弃他偷懒一边和他坐在一起看繁星如海,然后掏出兜里的糖。阿伦不是很喜欢说话,即使是你花了很长时间挑选的新款也没办法博得他的一声“谢谢”。奥利维亚每到这时都不会很高兴,暗自生气,虽然她表面上都是一副毫不在意随手施舍的模样。而如今阿伦不在了,不会再有谁愿意坐在屋顶的星空下等她,不会有人吃着她的糖陪她浮生偷闲。

      她自嘲的笑了,随后笑意变成了阴郁的戾气,这两个人实在太他妈欺人太甚了!

      城堡里突如其来传来一阵恐慌的尖叫,震得耳膜生疼。隐隐伴随着激烈的打斗声,看来今晚的狂欢终于开始了,注定是一个不死不休不眠夜。

      乌云遮蔽了天空,月光瞬间收回,那一刻雷霆阵阵,奥利维亚迟疑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在闹妖!是妖不请自来了!一滴水滴在奥利维亚的脸上,用手一抹——是血一般的红雨。闪电把她的脸颊映得煞白,那一刻她反射性的望向阁楼,窗户之后有个黑点,她忽然感觉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发疯一样跑过去。

      “别让她跑了!”女孩追过去,却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生灵所能企及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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