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寻人勿扰》北海倾折

2、二-

　　一辆装满稻草的马车奔腾在乡间小路上，奥利维亚仰躺在稻草上，一簇乌黑的刘海从满是破洞的斗篷帽沿里漏出来，被小风一吹就翘起来。

　　她眯缝着金色的眼睛，头顶着故乡的天空，苏格兰灰蓝色的苍穹总让她回想起一个人的眼睛。

　　五十年过去了，她还是回来了，这里却还是那副模样，儿时姐姐抱着她给她讲北欧的神话，讲天空中的龙族，讲冥河里的海拉，讲天界的诸神，讲树上的金苹果，世界之大那样的传奇仿佛就如同天空一样触手可及，但当她真的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却只有魔鬼。

　　直到那个人亲手把她的心挖出来，这场彻头彻尾的噩梦才落下帷幕。那一刻她自由了，漂泊不定，无拘无束，亲情爱情友情信仰魔鬼……去他妈的没有什么能再限制她的脚步，她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撒丫子的往城门口跑，半个北界鸡飞狗跳，市井良民、带刀侍卫、教廷教士……谁也拦不住——因为真的没谁会去在意了。

　　“还有多久到北海城啊？”奥利维亚嘴里叼着一根陈年的老稻草喃喃问车夫。

　　“早着那，这才到城郊，你要是着急让它跑快点就行了。”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马：……

　　“你人真好，真热情，最近几年老家变化挺大的要不是有你我还真找不到北角。”奥利维亚做作说道。

　　“诶呦，小姑娘你是真会挑时间，刚想管你要钱那！”车夫回头道，他看了一眼坐在草堆上干笑的奥利维亚： “哎？你怎么有赤金色的眼睛？”

　　“对啊。”

　　“我小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被圣水洗礼的赤金瞳，那是圣者才配有的标志，曾经北海城的主人就是天赐的赤金瞳。”

　　“你见过她吗？”

　　“没有，听说几十年前就死了。”

　　“那算什么圣人啊！要是圣人怎么会死？圣人不都去天堂了吗？”奥利维亚哼哼道。

　　“都说是病死的……”车夫压低声音，“但也有人说那一天看见皇城的金甲卫士和十字军进城，所以可能是上面的问题。”

　　奥利维亚笑了笑接仰脖子看天。

　　“人啊，确实没那么容易活下去。”车夫接着感慨，“我们村口有户人家丢过小孩，他们找了整整好几周，连北城的巡逻兵都出动了，就是一点用也没有，谁知道一个月后在街口找着了！眼睛被挖掉了……好像是拿去做什么巫术了。”

　　奥利维亚脸色瞬间变了，她猛的坐起来。

　　“就是女巫做的！丧心病狂！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恨那些女人，有些人被别人冤枉成女巫也太可怜了，该死的是那些真正的女巫，听说她们就喜欢吃小孩！”车夫以为她听得起劲，讲的是更起劲。

　　奥利维亚抖上三抖。

　　她不由得想起了她那个小崽子，说实在的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他……嗯……反思自己的教育问腿。

　　自从收养阿伦队那天之后，一年里，阿伦很快就学会了奥利维亚所有可以在黑市上出售的魔药配制方法，奥利维亚相当开心，毕竟不用再自己动手了，但她忽视了对与十一岁的孩子而言这种学习速度本身已经算很逆天了。第二年阿论学会了所有隐藏的独创偏方，当然绝大多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到了第三年他开始偷学奥利维亚的巫术，魔女当然不愿意教他，他就摸透了她的性子，拐弯抹角的问她。而当阿伦整整七年过去了，爱哭的小鬼已经长成了一个忧郁的小伙子，当奥利维亚已经习惯每天枕边有一个人形抱枕，习惯每天要给一个人做一日三餐，每天有那么一个人管他要糖吃，习惯有个人替他去制药跑腿……当她已经毫无保留的习惯了他的时候，阿伦忽然不辞而别，没有任何理由，人间蒸发了。

　　她找了很久，走遍这个小镇的大街小巷，每一条地下暗道，她一开始吓坏了，阿伦会不会闯祸了？会不会被什么人抓走？会不会掉进哪里摔伤了？徒劳的一次又一次跑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她曾在阿伦身上留下一个守护神印，但印记一直没有触发过。最后醒悟过来，原来他只是单纯离开而已。是他长大了，而自己的利用价值已经被彻底压榨干净了，所有阿伦走的毫不犹豫。

　　就像自己的儿子离家出走了一样，她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就差抱头痛哭以泪洗面了。她也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想到曾经有个老相识或许可以帮她，于是搭了辆车屁颠屁颠跑到了爱尔兰。

　　风景过眼云烟，但北海的气息却愈来愈近，空气中透露这微微的咸味，奥利维亚鼻尖凉凉的，但她感觉自己的心是热乎的。

　　车夫跟东一句西一句侃大山，奥利维亚左耳进右耳出看风景。什么乡土人情，什么怪谈统统不在她的兴趣范围之内，她满脑子除了自己小时候就是阿伦小时候。

　　“命运这样的东西还真是难测啊！”这是车夫在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奥利维亚带着淡淡的忧伤挥挥手告别车夫，薄凉的海风从城市的另一端吹来，满地荒败的枯草。

　　北角近海滨的一条大路上，一队护卫手执刀枪，押着七八辆囚车从城里出来，逆着微风向北缓缓而行。前面几辆囚车中分别关着几个村妇打扮的妇女，一个是瑟瑟发抖的白发老妪，剩下的都是满面愁容的中年人。后面四辆中坐的是豆蔻少女，被蹂（躏得不成人样，一个连着一个锁在一起重点看管。而最后一辆囚车中是个少妇怀抱着不住哭嚎的婴儿，母亲一边哭一边温言相呵，孩子只是不停大哭。囚车旁的卫兵恼了，伸腿在车轮上踢了一脚，骂道：“别哭！再哭踢死你！”那婴儿一惊，哭得更加响了。

　　看来这里的魔女狩猎尤其严重。

　　北城森严的戒备阻挡不了她，摇身一变化成一片黑色的沙尘，她像一道影子一样游走在街巷里，按照记忆来到失落巷，这里是不法之徒的聚集地，也是她不为人知的黑暗记忆的一部分。她恢复人形拉开繁重的铁门，一脚踏在地下水沟的积水里，几只受惊的老鼠窜跳四散，一只不知死活的跳上她的脚背被她一脚踢开。再往里走的洞穴里，油灯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又一个破落的台阶。

　　“你找谁？”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柜台后响起，紧接着一个光溜溜的大脑袋从那里探出来。

　　“情报贩子劳伦.萨拉法，他欠我一百金轮。”奥利维亚毫不客气道，这个名字一出口仿佛就信心满满。

　　“劳伦？他早就死了！”秃顶大胡子又座了回去。

　　“死了？”奥利维亚傻眼了，“怎么就死了？”

　　“四十年前就死在一个妓）女床上，你找他干什么？我看你可不像是四五十岁的人，更不像有过一百金轮？”

　　“人不可貌像啊！话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老麦克呢？”，这人她不认识，以前在招待所的应该不是他。奥利维亚悄无声息的靠近，发现他棕绿色的长袍下面空空如也。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奥利维亚只好离开。

　　“赤金色……你有赤金色的瞳孔……你认识萨拉法……你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叫住她，漏气一般的嗓音像一条徘徊在阴沟里嘶嘶吐信子的蛇。只见黑暗里走出一个枯瘦如柴火棍的老头，他深深凹陷的眼睛里满是惊异。

　　“大爷你认错了。”奥利维亚戴上斗篷，他偏执狂热的眼神让她有些不舒服。

　　“等等，你是药奴奥利拉，嘿嘿嘿嘿……”老头忽然笑起来，“我记得你！珮吉尼那死老婆子死了之后你就跑了，萨拉法的徒弟一直在找你，他还惦记着死老婆子那点家底呢！”

　　“萨拉法的徒弟？”奥利维亚转过头，金瞳从斗篷里散发着幽光，“那你带我去找他好吗？”

　　“你疯了吧？他会把你榨干之后丢进妓）院，你以为他是萨拉法？信了你的鬼话放你一马？”老头嘿嘿的怪笑。

　　“嘿什么嘿？我会把他榨干的。”奥利维亚扔给他两个铜板，“带路。”

　　幽深的地下犹如北角在臭水沟里倒影的阴暗面，满地的老鼠爬虫占满了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奥利维亚跟在步履蹒跚的老头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由着他将她领入地底深处。水滴从石壁上低落，淋湿了她的刘海。这里是整个北角最神秘莫测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曾经是北方先民抵御外族的地下密道，后来整个北界的三教九流如同蛇鼠一般扎堆在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水道里，地下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更没有光。

　　已故的劳伦.萨拉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巫师，但他原先的身份是教廷的传教士。几十年前他追随司布伦格来到北界传教，恰巧遇上天降红雨，黑水漫过田野农庄，海潮堡上铺天盖地的恶鬼沿着上苍哭泣的血泪攀爬海潮堡布满经文的塔楼，那一刻，所有的教士都震颤了，一个念头深深植入在劳伦.萨拉法的内心深处。来自首都的传教士仰望来自地狱的力量，深深的慰叹。是什么样的人能召唤如此之多的魔鬼？为什么人们虔诚的祈求从来召唤不到神灵？为什么相比于神灵，魔鬼却离世人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从那一天开始，他彻底变了。

　　北界圣戒之战后，曾经的北界霸主诺兰家族遭受灭顶之灾。他在万人坑里不停的翻找那个能召唤恶魔的侯爵之女，他不相信一个这么接近力量源泉的人会以这么轻易的方式死亡，这个人一定还活在某个角落里，但从那天之后，就像教会所宣扬的那样，诺兰家族的败落让北角再也没有出现魔鬼。就好像奥利维亚.诺兰已经死透了一样。

　　整整一年里他都住在地下城肮脏的废墟里度日如年，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瘦，一双凸起的眼睛里神采奕奕，每天用枯槁的手翻着死人堆，把下葬的棺材一个一个挖出来撬开……他就是要找那个女孩，哪怕她已经死了，已经烂成一摊钻趴着驱虫的泥土他也要得到她。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在地下城里遇到了一个叫奥利拉的女药奴，这是一个脏兮兮的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寄宿在女巫珮吉尼的药铺里做学徒，他最开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那是传说中天降的圣者才配拥有的色泽，是神灵赐给他们的智慧与力量的象征。

　　但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怎么会是圣者？这双漂亮的眼睛只会让她在长大之后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妓）女罢了。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发现这个女孩没有心脏。一个拥明明有脉动拥有热度却没有心脏的怪物。那天喝得酩酊大醉的珮吉尼把烧得通红的铁签扎进了她的胸膛，划开了一条巴掌大的口子，胸腔里黑黝黝的一片死寂，女孩在脏水里扭曲着痛苦嘶号却除了血水什么也没有。

　　心脏被拿走了，但某些不可言说的力量却一直留在她的身体里。让她的血脉继续奔流不息。

　　这个发现让他热泪盈眶，他在北角已经呆了三个年头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但珮吉尼却拒绝吧奥利拉卖给他，除非他能给出一百金轮。

　　……

　　一丝幽若的光线把奥利维亚拉回现实，现实中她认出这个老头是个老烟鬼，以前是珮吉尼的常客，他自然认识她。但他可定不知道珮吉尼是怎么死的。

　　一扇小门开在绿油油爬满苔藓的石墙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空气中充斥一股动物腐烂的气味。

　　“就在前面了。”老头兴奋得手舞足蹈，“你要找的迪恩.拜席斯，你真的确定要进去吗？”

　　“怎么？还要收中介费？”

　　“好好好，你赶紧进去吧！”老头摩拳擦掌，尾随在她身后。

　　奥利维亚推开房门，满桌子都是各种各样的试剂瓶，架子上摆满了装在药水里的标本。满地都是干涸的黑血，偶尔有一两块不只是动物还是人的内脏，被踢到角落里寂静的腐坏。经年的恐惧扼住她的咽喉，她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这并不代表她真的害怕，或许停尸房还是老样子，但她早已不是奥利拉了。

　　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声，像是切割骨头咯吱咯吱的声响，奥利维亚一步一步接近里屋，门把手上沾满了凝固的血迹，她用脚把门踢开。

　　一个头戴防毒面具的男人专心的解剖手里的蝙蝠，他一边哼着曲儿，一边用脚在一地血水里打着节拍。

　　“哦！”他看见奥利维亚后一把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熬夜过度挂着黑眼圈却依旧精神的脸，他艳红的嘴唇微启：“美丽的小姐，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你是萨拉法的徒弟？”奥利维亚用金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高挑的年轻人，这人说不出的诡异，说实话跟萨拉法扯上关系的都不正常。

　　“没错！我就是整个地下城最颇负盛名的标本供应商，同时我还提供解剖服务，如果你有一手货的话。”迪恩搬来一把满是污血的皮椅子，跨坐在上面笑眯眯的盯着奥利维亚，他温柔的棕红色的眸子里满是贼光。

　　“你师父曾经欠我一百金轮，我是来讨债的。”奥利维亚漫不经心道，但实际上她以经提起十二分精神，因为这里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比如说腥味太冲。

　　“一百金轮？真的假的？”迪恩慵懒的歪着头看她，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的光，似乎真的在思考她的话是否可信。

　　“北角有句暗语叫‘一百金轮买不了一只鹅毛笔’你有听说过吗？”他修长的手指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只脏兮兮的鹅毛笔，黑色的羽毛几乎都秃了。

　　“有一个糊涂的圣者听说地下城门路很多，想用一百金轮买下先贤的鬼魂来给他一句忠告，他走到万事屋里，老板给他一只笔，让他忏悔自己身为贤者竟然妄想暗通魔鬼。“奥利维亚道，“老板用这份悔罪书卖了一百金轮。”

　　“故事是这样的。”迪恩把笔递给她，神经兮兮的坏笑，“但如果放在今天，你愿意用一百金轮买下忏悔吗？“

　　“我从不来忏悔，也不信这个世上谁会真正去忏悔。我是来讨债的，萨拉法欠了我就算他不在了就要由你来还。”奥利维亚没有伸手去接他的鹅毛笔。

　　“那如果是一个你认识的人呢？你愿意花一百金轮买下一个恶魔的忏悔吗？”迪恩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

　　“那要看他的忏悔有没有用了。”

　　“说到底我也不是很清楚萨拉法许诺过给你什么，但那肯定不是钱的问题。老头子一生贫困潦倒除了解刨和巫术什么都不会，什么爱好也没有。他许诺你的一百金轮很可能暗指其他东西，如果你相信真有这么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这只笔里，那你就买下这只笔。”迪恩对奥利维亚的冷漠毫不介意，他冲她眨了眨眼，“我猜的不错吧，你的口音明明带着本土味，却会不经意混杂了点爱尔兰音，谁会为了一个连借条都没有的存款长途跋涉，来找一个在阴沟里死了四十年的鬼魂，除非你实在太缺钱了，要不然就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这里。”

　　“萨拉法叫你这么说的？”

　　“因为我看过了。”他毫无畏介的说，“一个女人对她的至亲的忏悔，真是情真意切。“

　　他再次递过鹅毛笔，奥利维亚似乎犹豫了刹那，还是接过了。她明明是来找阿伦的，但这里迪恩意有所指，她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恶感。打开后里面是一张草图，还附带许许多多的计算，让这张巴掌大小的纸看上去无比拥挤。但她在看到的一刹那就愣住了。

　　撒旦的命言书——与恶魔交换命运的法阵。

　　“你现在明白了吗？”迪恩把脑袋枕在椅背上，他惨白的脸上沾染了不知什么的鲜血，蹭了一大片，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

　　奥利维亚不置可否——她现在处于一种意识颠倒的状态，萨拉法答应给她的结果，是她姐姐莉莉·诺兰的手稿，一笔一画都无比亲切。那个因为她死了四五十年的亲姐姐。

　　这不可能！

　　“冷静！冷静！小姐，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很显然她已经在忏悔了。”迪恩把手都举起来了，“你自己看背面，不是什么都很清楚吗？这里！清清楚楚的写着：第一天，状态很稳定，胎动正常……”

　　“我信你？”她咬牙切齿的笑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想信姐姐竟然用无术让她和魔鬼交换命运！这怎么可能！那是拼命把她从恶鬼手里抢回来的姐姐！那是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讲故事的姐姐！那是安慰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的姐姐！这怎么可能呢……

　　“信不信不由我说的算，但如果你想找到她问清楚的话……”

　　奥利维亚猛得抬起头。

　　迪恩把一个指头竖在她眼前： “再出一百金轮，我把这个忏悔卖给你。”

　　“你告诉我……”奥利维亚几乎咬牙切齿的揪住迪恩的领子，但她不明白让她愤怒的究竟是姐姐还是自己：“告诉我！”

　　“哇哦！”迪恩看着她金色的瞳孔吹了声口哨，“圣者的赤金瞳，百闻不如一见啊！照照镜子去，你到底是魔鬼还是圣贤？难道不是一清二楚吗！”

　　“你骗我？！你骗我！你就不怕……死！”

　　“醒醒吧奥利维亚小姐。“他用血淋淋的手抚上她颤抖的脸颊，“北界继承人？天降圣贤？你丢的东西都不在我这儿。说实在的你的人生不是我偷的，关我什么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把它夺回来，牺牲再多也无所谓。”

　　“所以你好好想想，谁——才是毁掉你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