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之以鼻》鹤山狗

3、第 3 章

　　巴赫和乔治，也就是当时和希叔叔坐在一起的那个军官，他们跟着院长来到足球场，杰克和罗纳恩他们在踢足球，我和一群女孩坐在一起，啊，讨厌的小汤姆，自从上次教室打扫，他就不准我加入他们的任何活动。杰克也没办法，只能让我在旁边呆着。

　　先是格罗亚，再是艾茜，于是，我身边就坐满了女孩。

　　巴赫看到了我，用口型说：“等我一会儿。”

　　他对乔治敬礼，说了几句。我猜应该是什么“请求离队”之类的，院长给我放的士兵录像带上都是这么演的。

　　乔治看向我，然后点了点头。

　　巴赫跑过来，不过他跑步的样子真有趣，是那种想要极力保持绅士却斗不吸引力法则的变扭。他坐在一个女孩让出的位置上，他说：“谢谢，小姐。”

　　巴赫问：“和好了吗？”

　　我点头，支着脑袋看杰克。杰克很擅长这种体育运动，他踢得很好，已经进了三个球，守门的詹森抱怨罗纳恩：“我说过的，不要让杰克参加！你看看，我已经倒在地上好几次了！”

　　杰克可真厉害。

　　巴赫问：“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踢足球？”

　　“我才不想去踢呢。”讨厌的小汤姆！

　　他笑道：“不过，你看起来也不像会踢足球。”他突然语无伦次，“我的，嗯，我的意思是，你，你长得这么漂亮，嗯，应该不喜欢这种出汗的运动，嗯，我是夸你……”他泄气道：“好吧，你真的很漂亮，我都说不出话了。”

　　“谢谢。”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我，但是，没什么感觉。

　　杰克突然喊我：“给我拿瓶水过来！”

　　我跳起来，对他喊：“是！”我跑到储水处，装了一瓶水，蹦蹦跳跳的来的杰克身边，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忘了和巴赫说“不好意思，我要去拿水”，我转过头，发现巴赫也在看我，我对他招手，巴赫挥手回应我。

　　“泽泽！水呢？”

　　我回过头：“这里。”

　　杰克把上衣拽到脖子下面，他满头大汗，抢过水，仰起头喝水，很快水就少了大半。我想杰克一定很热，于是我用两只手给他扇风，觉得风力不够大，就加上了嘴，我鼓着腮帮子对他呼气。

　　“你在干什么？”杰克忽然放下衣服，皱着眉头问我。

　　我说我在给他扇风。

　　杰克骂我：“傻子。”他抬手揉乱了我的头发，“就站在这，看我比赛。”

　　我点头。

　　罗纳恩叫杰克快点，他不甘心上半场的惨败，想要在下半场板回一成。杰克跑回去，我站在这里看他们。

　　巴赫已经走了，赢得比赛的是杰克他们。这当然是意料之中，我还是很高兴，围着杰克叽叽喳喳的说道：“你好厉害！你进了很多球！你把他们都打败了！”

　　杰克享受我的奉承，因为，回去的路上，他的嘴角一直向上弯起。

　　我们碰见了院长，院长背着手走近我们，他问：“玩得开心吗？”

　　我抱住院长：“开心！”

　　杰克没有说话。

　　院长低头摸我的脑袋，他温柔的说：“想去我那儿吗？有风扇可以吹。”

　　我欢呼：“好啊，我想去。”

　　杰克冷冷的说：“院长……我先走。”

　　院长对他抬了抬下巴，杰克看了我一眼然后离开了。

　　院长的房子总是那么令人舒服，尤其是在夏天，我躺在地毯上，院长坐在椅子上写东西，我不能打扰他，于是缩回了想要让院长帮我拿书的手，我轻轻的站起来，搬了个小椅子，踩在上面拿那本书——它和杰克的书是一样的。

　　我还是很好奇。

　　我伸长手去够它，一定是椅子太矮了，我够不着。

　　忽然，一只手越过我，拿出那本书，我顺着手向后转：“巴赫！”

　　然后我发现，院长，希叔叔和乔治都在看我。我的脸肯定红了，巴赫问：“是这本吗？”

　　我有些拘谨的点了点头，接过书：“谢谢。”

　　巴赫揽住我的腰，我挽住他的脖子，他把我抱下来。

　　乔治命令巴赫带我出去：“巴赫，带这个小孩出去！”

　　院长走向我，他亲了亲我的脸颊：“宝贝，先跟巴赫出去，我和希叔叔有事要说。”

　　我点头，巴赫牵着我的手走出房子。

　　大门关上时，我听见乔治说：“老家伙，我之前都不知道你会这样对待一个小孩，真是让我惊讶。”

　　他在对谁说话？

　　我问巴赫：“你还要在这里待命吗？”

　　巴赫笑着说：“不，我的任务是陪你。”他蹲下来看我：“你要去别的地方吗？”

　　我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我坐在树荫下的摇椅上，打开书。

　　第一页写着：“世上最深刻的悲剧冲突，对方不存在对错，只是两个都有充分理由的片面撞到了一起。”

　　巴赫凑过来：“这是黑格尔说的。”

　　他见我看向他，磕磕绊绊的解释道：“我，嗯，我之前有读过，他的书，嗯，他是，嗯，他是个哲学家。”

　　哲学？我讨厌哲学。哲学是冷酷的，它总是一板一眼的阐述规则，我不喜欢，我天生就不适合哲学。

　　我把书合上，放在巴赫怀里，我闭着眼睛说：“我不想看了。”

　　巴赫笑我：“还真是个孩子。”

　　晚餐的时候我又一次看见了杰克，在这之前我一直和院长在一起。

　　我偷偷看杰克，他似乎心情不好，从晚餐开始就冷着脸，我刚想要对他说话，就想起杰克不喜欢这样，于是我把话咽下去，想着什么时候杰克吃完了我再和他说话。

　　我心不在焉，一直用叉子戳烤肠，瓦依娜女士竖起眉毛，把我的烤肠拿走：“泽泽！如果你再这样，以后你的晚餐就是蔬菜沙拉！”她端过来一盘满是黄叶的沙拉，“这是惩罚。”

　　好吧，大家都在看我，我羞愧的低下头，对瓦依娜女士说：“抱歉。”

　　杰克瞥了我一眼就移开了，他很专心于吃饭。杰克用餐巾擦了擦嘴，离开了餐桌。我跟着他出去，忍不住喊他：“杰克，等等我。”

　　后面的瓦依娜女士回应我：“泽泽！食堂里不准大声喧哗！”

　　“对不起，瓦依娜女士。”

　　我只好小跑着跟上杰克。

　　杰克突然停住，我撞到他削瘦的后背。

　　“对不起，杰克，我不是故意的。”我捂住鼻子，后退几步，我眼泪都出来了。

　　杰克说：“为什么跟着我？”

　　我还没开口，杰克就吼道：“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他转身看向我，“你真烦人！”

　　我怔住，半响，委屈的喊杰克。

　　杰克胸口剧烈起伏，他面目狰狞，大叫一声，猛地推开我。

　　我并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很难过，我哭了。我不停的叫杰克，我希望他像上次一样，抱住我，亲我，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但是，他没有。

　　杰克双手插进头发，痛苦的哀号道：“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恶魔！都是骗子！该死的！”他用最粗俗的单词骂我。

　　我只觉得身体里的水都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我会干枯，我会凋谢，我会死掉的。

　　杰克跑开了，我想追上去却被人拦住。卢森抓住我的手，他说：“让他一个人呆着，别去烦他！”

　　我想挣开卢森，他反过来用力推我。我扑在地上，只听见卢森的声音从高处扔下：“安静点！”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看了我一眼，向后走远。

　　我爬起来，抽噎声不断发出，我不想理杰克了！我靠着树干，脑袋里想着到时杰克向我道歉，我该如何冷酷，如何无情的拒绝他，我说不接受，杰克哭着求我，我说不要他，杰克抱住我，我说以后还这样吗，杰克一直摇头，变成了小时候母亲送给我的拨浪鼓。

　　等我回去时，杰克已经睡着了，我以为他会因为愧疚而坐立不安，但是，他睡得很香。

　　我很生气，同时暗自起誓：不想和杰克说话了！

　　后来，我发现，杰克真的不和我说话了。早上没有早上好，晚上也没有晚上好，往复如是两天，我就立刻把之前的豪言壮语抛在脑后。

　　我拦住杰克，话已经在嘴边酝酿，可是发出来的只有“嗯”“额”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我害怕了。

　　我在怕什么？

　　我看着杰克，他已经要长成大人模样了，我觉得我们之间离得很远，我没有了杰克就什么也没有了，杰克没有我就如同他路过的蚁穴里少了一只蚂蚁，十分微不足道。

　　我第一次明白，我和杰克是不对等的。

　　杰克皱眉看我，眼睛仿佛在说：“你要干什么？”他满脸的不耐烦，可能下一秒他就要推开我。

　　“对不起！”这种话只要说过一次，那么就很容易说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我知道，我的劣根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形成，它让我在以后的人生中受尽折磨。

　　杰克整个人都舒展开，他笑了，是讥笑，是嘲笑，他问：“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要讨好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

　　杰克的神情越来越糟糕，我的脑子里不停加快这个速度，我像乞求帮助的受难者一样言语不择，脱口而出：“别这样！杰克！”

　　我几乎要哭了。

　　杰克浑身一震，他像是重新聚焦一般看着我，他说：“对不起……我，我不该这样对你。”他没有抱我，我觉得很冷。

　　之后，杰克躲着我，在不得不碰面的场合下，他也尽量不与我有任何眼神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