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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川 成碧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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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见女人赤身裸体地躺在辽阔的冰原上,背对着自己。
彼处应该是有风的,她看见自己的裙角挣扎着朝一个方向前行——但她听不见任何声响。似是万物已逝,天地间只剩寒意、一个女孩和一个女人。
此时,脚下的冰骤然开裂,身后突然出现了几个陌生人。她趔趄着好不容易站稳,下意识想冲上前护着那个女人,但没想到后来者速度更快——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穿着同样的白衣服,戴着同样的白色面具,手中高举着巨大的黑色画刷。画刷的刷头上蘸着在茫茫冰原中极扎眼的黑色颜料。站在最前面的人挥舞着画刷毫不留情地在女人身上涂抹,身后的人也纷纷响应,迫不及待地要在这蠕动着的画纸上留下点什么。
“不!你们别碰她!”女孩想上前阻止,却发觉脚步无比沉重,仿佛是被粗大的钉子锁在了冰面上,寸步难行。
没有人理会她无力的叫喊,所有人只是机械地继续着手上的暴行。卧在冰面的女人仿佛失去灵魂的死物,除了微弱的身体起伏以外,几乎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围着她的那群人一下又一下地往她身上涂抹,黑色越发浓厚绵密,温暖的肤色逐渐消失······她彻底成为一只黑色的怪物。
荒芜中央,奄奄一息的怪物艰难地转过身来,给了小女孩一个七窍流血的笑容······
小女孩瘫倒在冰面,尖叫起来,可是她也已无处可逃。
“安若素?”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温度并没有比冰面高上多少。
“安若素,你怎么了?”秦砚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度并没有比冰面高上多少,但却勉强吹散了冰原上的狂风。
安若素的睫毛轻微动了动,好像逐渐从失重状态下回到了地面:“没事,你可以放开我了。”
秦砚一愣,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连忙松手,又故作掩饰地赶紧抓起手机研究起方才那段在两人心里炸了个天崩地裂的话。
比起作弊代考这类违纪行为,这个组织背后牵扯的情报网显然更加可怕。秦砚眉心开始打结,11岁那年的北海道之旅确实是他一直小心锁住的记忆,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手掌就数的过来,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手段?再看安若素这副样子,恐怕她的秘密也绝非什么云淡风轻。
而且,就算代考这档子交易有钱赚,但就为了赚这点钱,犯得着用上这么残忍的手段吗?纠缠在秦砚脑子里的乱麻眼看着就要打起死结来。
“你就说你要先问下我的意见,晚上给他答复。”安若素的声音没有了平素的温柔的质感,显得有些干涩。
DJ:今晚八点,等你消息。
“你要答应他吗?”秦砚问道。
安若素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要答应他吗?”
秦砚看了一眼安若素有些发白的嘴唇,放下了手机。像是在纠结该如何组织语言,好一会才终于开了口:“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燃烧多少热量就得到多少温暖,爬上几层台阶就看见几分景色,每个人只要做好自己,这世界便能相安无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接下来说的话才是重点。安若素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这番听起来已经跑偏的发言。
“可是后来我发现,很多人不是这样认为的。他们不满足于做好自己,不满足于遵守游戏规则能拿到的那一份奖励,他们还想要别人的那份。然后世界就乱了,钱多了可以用钱买权,权大了可以用权夺钱,他们烧完自己砍来的柴火就要去抢夺别人的,爬不上台阶就踩着别人的背爬上去。那另一部分人呢?那些一辈子都只是在‘做好自己’的人呢?他们难道天生应该被踩在脚下吗?如果连高等教育体制都默认、纵容这种野蛮法则,那人类花费几万年时间进化出来的所谓文明,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付出不等的努力可以得到相等的回报,那努力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砚本身声音不大,但他有演员功底加持,每个字眼都掷地有声,开口就自带画面感,合着某种拿捏得当的韵律感,听来确实叫人惊心动魄。
安若素顶着沉静如水的面色,内心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一个侧身:“秦社长还有如此朴素而高尚的信仰,失敬失敬。”
“所以你是被我说动了吗?”演说家翘起修长的二郎腿,斜着眼,又变回了那个漫不经心的秦砚。
安若素:“嗯,所以我要答应他。”
秦砚:“······”
“告发一个DJ没有任何作用,不混进去就没有办法进一步了解他们的运作规则和他们背后的人,更没有办法找到确凿的证据。所以,我要挖下去,看看这双攥着无数秘密的手长在谁的身上。”
安若素有一张肤白胜雪的鹅蛋脸,初看能看出几分涉世未深的少女感。但是往深了看,尤其是一旦与那双眼睛对上,却能在湖瞳中窥见几缕来自遥远极寒之地的风霜。仿佛湖面澄澈只是假象,底下有万丈深渊。
秦砚本想再说什么,却见安若素拿过他的手机突然照着屏幕整理起头发来。
秦砚:“说完这么酷的词儿就整刘海,挺出戏的。”
安若素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凉亭后的灌木丛旁,拎出了一个方才假借整刘海发现的短发姑娘。
秦砚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成碧一脸懵:“你在这里干嘛?”
安大小姐面瘫模式开启,冷冰冰地自上而下扫视着这个个子小小,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姑娘:“你都听到了什么?”
成碧不悦地揉了揉自己蓬松的短发,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正色道:“我承认,我听到了一些很爆炸的信息,虽然没完全听懂。不过你们放心,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只是······”
“只是什么?”在安若素听来,这妹子八成是已经听懂了。
“我也想加入你们!”
成碧一激动,音量陡增。安若素立刻记了起来——这不就是学校广播台“乐泉时”主播的声音吗?
“为什么呀?”秦砚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我也有朴素而高尚的理想啊!”成碧理直气壮地瞪着不把她当回事的两人,“我觉得刚才秦社长你说得太好了!你一个演戏的都能有这么正的三观,我作为学生喉舌,宣传扛把子,难道不更应该为那些付出努力却得不到公正待遇的人发声吗?”
个子小,说起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又是个不怕事儿大的主,秦砚无奈地笑笑,一时间忘了质问对方“你一个演戏的”是几个意思。
“是要发声,可是发声之前还需要搜集很多情报和证据,我们不能太张扬。毕竟学校里认识你的人不少,而且那群人神通广大,万一被发现,我们三个都跑不了。怕是还没找着人家的窝就先让人给一锅端了。”
安若素开始发挥所长,条分缕析地给这个头脑发热的妹子解释个中利害。
“我知道,”成碧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但是我手上有你们需要的东西,带我玩赢面更大。”
难得地看到对面俩人同时愣住,广播台扛把子成碧同学飞快地介绍起了自己的“调查成果”。
原来早在一个月前,她就收到了几封匿名的邮件,邮件里不仅指出了这个耸人听闻的代考组织,还记录了数十个有名有姓的“图书管理员”和“借阅者”,其中不乏权贵子弟。
通过这几封邮件,她还了解了一些只有内部人员熟知的代考技巧。比如,文化课的各科考试都是由群里人员自发寻找合作对象,配对好之后,图书管理员会通过某个途径被安排到借阅者的考场,双方再通过一些私下商量好的暗号传递选择题答案。但是体测会由“图书馆馆长”专门配对,尽量找身材长相都比较接近的人来代考,毕竟体测考试管得松,校卡一刷就录入成绩,而且校卡上的照片都是高中毕业时拍的,和真人也许已经有些差距了,所以几乎不会有老师太仔细地比较证件照和考生。而且这个组织管理极严,手上抓着成员的把柄,出现差池的话也只能由涉及这场考试的两个人自己担责。
“有查到寄邮件的人是谁吗?”秦砚问道。
“查不到,每次发件人的地址都不同,而且都是新注册的邮箱,发完就注销掉,没办法追踪。”
安若素双眉微皱:“这些邮件都是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目前收到的三封邮件,分别是上个月15号、22号和29号,我记得特别清楚,都是周四,我没课。而且好像都是下午发来的,29号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了。”
“两封邮件之间都分别隔了一周。”秦砚几不可闻地开口道。
安若素低头踱着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看上去,这个寄件人也许是想利用你的主播身份公开这个事件,但是他手上的这些证据并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有能力操纵这个局的人,我的意思是除学生以外的人。他心思如此缜密,看起来不像是没抓住boss就收网的人。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害怕自己手上的证据被截获,预先在你这边做好备份。”
“厉害厉害,就是这样的!那个人有说让我先别声张,等待时机,小心保密。”成碧发现这个高冷的小姐姐还真是有一套。
“也就是说,这个人非常的了解你、信任你。”高冷小姐姐总结发言。
成碧一愣,转着滴溜溜的眼睛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可惜一无所获。
“那么问题来了,你真的有小心保密吗?这一个多月,你能确定自己身边是安全的吗?”
小姑娘没有如想象中面露茫然,而是动作飞快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那台苹果手机套着个有些夸张的浮雕百变小樱手机壳,还叮叮当当地挂着两串金色小铃铛。
她神秘兮兮地把颇有些分量的手机壳卸下,只见手机壳背面居然粘着一块比公车卡略小一些的黑色长方体,看起来像是个什么电子设备。
“这是啥?”秦砚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短路了。
安若素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笑意:“反侦察用的信号屏蔽器,不是那么好弄的,小妹妹路子野啊!”
“你们要吗?我那儿还有好几个。”
成碧笑起来一脸烂漫无害,仿佛她说的并不是什么通常只会出现在警匪片里的危险物品,而是每天都能在学生街买到的栗子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