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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冷一天 作为一个三 ...

  •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在一个校区里的校医院的车居然来得比警车还要慢。不过,但凡留在旁边没有第一时间离场的人都清楚,医院的车来早来迟都一样,这个女人已经摔了个透彻。
      从尸体被装进黑色袋子运走到封锁现场疏散完围观学生,前前后后也不过40分钟左右。
      即使选择了高调,一条生命的落幕也未必能有多壮怀激烈。
      被强行疏散的秦砚和安若素在离开前还是听到了那个领头的高个儿警察念叨的一些信息:
      “三楼看过了,没啥可疑的,窗台前有死者攀爬的鞋印,周围也没有搏斗痕迹······”
      还没来得及换回衣服的秦砚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但他还是一脸大写的“不在意”,沉默地跟在安若素身后。他有种没来由的感觉,总害怕身边这个不会笑的女孩一冲动又冲回现场。
      “安若素,”秦砚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看着脚边二人细长的影子,“我送你回去吧,你在哪栋楼?”
      “很奇怪吧。”
      安若素停了下来,语气既像是确认又像是询问。
      “什么很奇怪?”一向自认话不多的秦砚愣是碰到了话说一半的。
      “吕晴,她的死很奇怪。”
      安若素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摇曳的枝桠间居然渗出丝丝的诡异。
      “刚刚那个警官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没有他杀的痕迹,应该是有什么想不开的自杀的吧。”
      “自杀才奇怪。”安若素说着又往前走去,步速比方才更快了些。
      秦砚一时难以跟上她的速度——不管是步速还是思考的速度。
      “你是说你今天见到她的时候,她没有情绪上的异样吗?”他试着去理解安若素的意思,“可是人的情绪本来就多变,雌性激素主宰的女人就更不好说了,没准是今晚夜色幽深勾起伤心事,一时没想通就······”
      安若素愣了一下,抬头对上秦砚半睁的双眼:“你今天话还挺多的。”
      秦砚:“······”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衣着整洁精神饱满,手头上的工作也展开有序,就像所有图书管理员,不,她还是那种对工作有一定热情的图书管理员,会去注意读者的行为猜测他们的需求,”她说着皱了一下眉,“但这都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她选择的‘自杀’地点。”
      “图书馆?”秦砚脱口而出,心底似乎也隐约对这个地点存疑。
      “是图书馆三楼,”安若素走到人流骤减的南苑生活区后拐进了一个条略狭窄的巷子,“首先,如果不是为了吸引关注制造话题,一般人是不会选择在聚集了这么多观众的场合自杀的。但是她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怎么就突然有了需要舆论关注的事情呢?其次,即使要选择图书馆跳楼也应该选顶楼而是三楼,图书馆本来楼层结构就不高,三楼摔下来未必能成功死掉,没准会摔个断手断脚或者半身不遂,这不是自寻烦恼吗?还有最值得注意的一点,三楼的监控前两天就坏了。”
      安若素说的,秦砚没想出哪里有能反驳的点,但是他现在更想不通的是,眼前这个除了有些不苟言笑外没任何毛病甚至还有点好看的姑娘,为什么会对这一类细节头头是道。
      “你有在听吗?”安若素停了下来,直接坐在了长椅上。
      “有,我觉得你有点可怕。”
      秦砚虽然总给人一种不干脆不果断的印象,但其实他说话做事都很直接。
      他的话一出口,就看到安若素眼里似乎闪过了类似笑意的东西,随即又消失。
      她没有直接回答秦砚的话,而是顺着刚才的怀疑接着说了下去:“所以,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她不是选择了三楼跳下去,而是被某个不能被监控拍到的人堵在了三楼,只能从那里跳下去。”
      “图书馆人来人往,目击者肯定不少,凶手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秦砚总算抓住了一个破绽。
      “三楼阅览室呢?”安若素眼里又闪过那细碎的笑意。
      秦砚愣住了,阅览室平日里本来人就不多,何况今晚还······
      “应该是没有人愿意和着你们剧团的音响效果看书学习的吧,而且因为有校外的来观看演出,这附近也做了一定的警戒和封锁,绕路上图书馆学习的成本太高,随便到北区哪个自习室岂不是更方便?今晚怕是也没有哪个自习室会坐满,毕竟秦社长魅力太大。”
      秦砚听着安若素嘴里出来的句子,不理会内容的话温柔和顺得仿佛古词吟诵似的,反而更瘆人。
      “你就别替警察担心了,三楼监控坏了,那途经三楼的其他楼层的总不会也坏吧,大门的也不会坏吧,要查总是能查到的。”
      秦砚话说出口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安若素的推测彻底说服了。
      “嗯,是啊,”安若素倒是没反驳,“就怕警方打一开始就不考虑他杀这条线。”
      孤独的复古欧式路灯下,一站一坐两个影子被风拉扯得摇摆不定。泉西市作为有名的沿海“风之谷”,入了夜总是会刮起阵阵凉风。正值晚春,算不上冷,但也并非那种让人愉悦的凉爽。
      “自杀,可以选择的方式千千万万种,像她这样死,不值得。”
      越发汹涌的寒风掀起她雪白的裙角、微卷的长发,安若素像黑夜里突然睁开眼的白玫瑰。每片花瓣上无暇的白色都吸收了强大根茎输送的骨血养分——吮吸进几分鲜血淋漓,就吐露出几分蛊惑的暗香。
      秦砚突然走上前,弯腰给她拉好了肩上黑色小挎包的拉链,好像这样就能把安若素那些不怎么阳光的心思一并锁住。
      “你别想了,作为墨问的御用编剧,有时间还是想想下一个本子吧,莫晓之还等着女装首秀呢。”秦砚干脆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原来你没忘记剧团啊?”安若素没有再讨论案子,见好就收。
      “什么意思?”
      “刚才就看见你手机一直闪,怕是全剧团都在找你吧。你们这演出演了一半就被迫收场,手尾应该不少,所以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
      安若素等着他反省检讨,可是秦砚除了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基本还是一脸淡定,连妆都不带半点动摇。
      秦砚是谁?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慌张”两个字,天塌下来有莫晓之顶着,不到正式演出都不舍得打下那个叫做“认真”的开关。
      “没事,”他一垂眼一摆手就像是把整个剧团撂下了,“老莫在不会乱的。”
      “安若素,我问你一个问题,当然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安若素瞥了瞥他那云淡风轻的眼神,许久才点了点头。
      “我想问,你为什么从来不笑?”秦砚转过头来,眼睛睁大了些。
      安若素还没准备好开口回答,倒是先被那双欲扬欲垂的眼睛唬住了——
      果然小说里什么“眼里有万千星辰”之类的都是屁话,秦砚的瞳孔极黑极幽深,在那里,似乎所有星辰都是多余的,公转轨道未成就已经被吞噬、粉碎,能生生不息进行扩张的只有一片无尽的引力。
      凭着这双荒芜的眼睛,舞台上夺人呼吸的教科书级眼波流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在笑的。”
      即使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秦砚还是不由得往安若素的方向坐近了些,以便听得更清楚。
      “我真的有在笑的。”
      秦砚很敏锐,他看得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又漾起了一丝半缕熟悉的波澜。朦胧的夜色中,这点细微的波澜甚至显得有些伤感。这在旁人眼里是绝对说不上“笑”的。两边脸颊没有对称的肌肉上扬过程,嘴唇也没有任何弧度的上扬,就好像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控制在了颧骨以上的部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皮笑肉不笑?
      但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这种控制能做到一辈子吗?秦砚分明记得从一年前安若素第一次出现在马哲公共课上的时候,她就一直是这样的表情。而以表情捕捉模仿作为必修课的秦砚,把这个表情记了一年。
      直到面向全校征集剧本时,他们在剧团里再一次相遇。
      “你知道PTSD吗?”安若素问道。
      秦砚一时间愣住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目睹过一桩谋杀案,被害人死的时候一直在大笑,那种笑狰狞得有些惊悚。那时我还太小,这一幕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难以消化了,就成了我童年时期的心理阴影,导致我后来一笑就会想起那一幕,渐渐就没法做出“笑”这个动作了,后来觉得勉强笑出来也很累,就不再勉强自己了,所以,现在我的面部肌肉已经不能顺利笑出来了。”
      要不是成天钻研揣摩角色需要学习人的微表情,秦砚都要以为对方是在编个科幻故事哄自己了。再进一步细想,他更加不安起来,让她承受这么大打击的所谓“被害者”究竟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个“被害者”死的时候会大笑?连笑出来都如此费力的她,童年又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该不会被吓到了吧?”安若素侧着头冲他眨了眨眼。
      “有点吧。”
      “其实也没什么,”她抬起头望向寂寥的夜空,“不能笑了以后,我也学会了很多‘笑’以外的情绪表达方式。”
      “比如呢?”秦砚对这个点倒是很好奇。
      “比如,”安若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把秦砚的劣质假发一把扯了下来,“这个动作就代表我觉得你这顶假发很逗。”
      秦砚:“······”
      作为一个三岁登台表演的“高级戏精”,他自认能够在人类所有最幽微复杂的表情波动里读取出人间悲喜。但是在面瘫安若素面前,他束手无策。
      钟楼的指针正好停在十点。与此同时,距离南苑生活区直线距离三公里的“博轩”行政大楼里,广播台扛把子成碧同学站在副校长的桌前,一脸凝重。在她身旁挂着相同表情的,还有学生会副主席方绯。
      “小成,这件事学校公关已经安排人在处理了,以尊重警方调查为原则,我们的官方媒体平台都会跟进做一个官方说明的,”副校长刘明月说着口气缓和了下来,透过一副金丝眼镜看着他平日里没少关照的学生,“你给官博的那篇通讯长文我这边就作主删了,没有必要再增加社会恐慌。”
      “可是校长,”成碧不甘心地抬眼看着他,“官博后来更的那篇完全就没有提及重点和相关细节啊,什么‘平时与人交往不多’,什么‘性格孤僻’,也完全没有依据吧?有些同学反映吕晴她平时人挺好的······”
      “行了,你别说了,”刘副校长颇有些沟壑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愠色,“查明真相那是警察干的事,你们只管干好学生本职!社会舆论从来都是双刃剑,谁知道看了你那篇东西,那些别有用心的同行会怎么做文章?那些恨不得天天搞大新闻的大V又会怎么作?下个月就是‘全国文化先锋高校’评选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一个借块地方自杀的人影响我们的声誉,懂吗?”
      成碧没说话,也不知道意会了没有,一旁始终站得笔直的方绯倒是全听进去了。
      “小方,这次现场应变做得不错,说服年轻人的事还得年轻人来做。你们学生会的凝聚力一向不错,后续对同学们的安抚和舆论管理就交给你们了,仔细些。”
      刘明月说完无力地倒在暗紫色的真皮座椅上。
      “知道了校长,我们会好好收拾的。”
      不知道为啥,成碧对于“收拾”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然而不舒服也只能不舒服了,五分钟后,她就跟在方绯后面走出了副校长办公室。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里,两张好看的脸都继续僵着,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这是一种由“学生干部间上下级关系”和“三观对立关系”交织起来的高级尴尬。
      出了行政大楼,灌进来一股强势的风,成碧倔强的小脑袋显得无比脆弱。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柔软的脸,一缩脖子,恢复了几分小女孩的生气。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方绯说完径自走到前头。
      听起来不是建议,倒像是命令。
      “会长,你也觉得吕晴是那种会自杀的人吗?”她忍不住开了口。
      方绯脚步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是生硬地挤出一句“不知道”。
      成碧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她突然觉得自己脑子简直有坑,在这边跟一个对领导老师的话唯命是从的“学霸”讲这些有什么用?
      方绯单薄的白衬衫在寒风中未免有些力不从心,但他始终保持着笔挺的姿势和均匀的步速,时刻透露出一股超越年龄的稳重来。他熟悉学校每一条路,也没打声招呼,就擅作主张地带着成碧绕了一条稍远的路。
      正好避开了图书馆和水仙广场,避开了那片凉薄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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